《向光性失明》千雨山

3、失踪

　　二十分钟后，两人在一家花园餐厅入座，抬头是群星闪耀，身边有馥郁的花香。
　　姜至内心止不住地感慨林赞的绅士。从上下车替她开关车门、扶住车框，再到餐厅入座拉开椅子，抑或是贴心地询问她的口味点菜还是自然地替她布菜，这一系列流程都像是培训过一样自然，这让她不禁开始好奇林赞的家庭。
　　“赞姐，冒昧的问一下你的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姜至一向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要立刻知晓答案。
　　林赞诧异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怎么，突然对我好奇？”
　　姜至瞬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坦率地说：“对啊，就是好奇什么样的家庭能培养出你这么优秀的人。”
　　林赞倒是不急着回答，又切好了一块牛肋条放到姜至的盘子里，再缓缓开口：“我父母是做生意的，有时候也投资影视方面，所以我走上了经纪人这条路。”
　　“那你一定见过很多明星吧，真羡慕……”
　　林赞轻声笑着，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她从小见过太多演员因为一部作品就爆火，也见过太多人从高处坠落，更何况很多明星只是表面光鲜，就连半夜上门纠缠她家人求着潜规则的都有不少，但她希望看到别人梦想实现、星光璀璨的时刻，于是她还是选择成为了经纪人。也许是她从小拥有太多，自己的愿望太少。
　　“那你呢，你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习惯性不让对方的话掉在地上，林赞脱口而出的询问倒让自己愣了一下，她随即懊悔不已，自己明明看过她的家庭资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姜至却没什么反应，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
　　“父亲死了，母亲疯了。”
　　看到林赞脸上又浮现出怜悯和后悔的神情，姜至隐隐觉得有些不爽，她自嘲地笑了笑：“开玩笑的，没那么严重，我的父母早就分开了，父亲这么多年再没联系过，在我心里和死了没差别。母亲呢，五年前就摆烂不去工作了，也和疯了没差别……你不要因为这个就可怜我啊，我现在不也过得挺好的嘛。”
　　挺好的就是每天拍戏拍到天微微亮，挺好的就是拍了六十部戏卡里还只有几千块钱，挺好的就是在片场被骚扰也觉得庆幸，挺好的就是连比林赞更好的人都没遇到过。林赞又专注地看着姜至的表情，想从她的脸上看到撒谎的痕迹，可是她心里却无比清楚，姜至真的对以前的生活很满意，原来当时她并不是不求上进，而是真的很满足。林赞觉得心里一片凄凉。
　　不想让本该欢喜的气氛冷去，姜至主动转移话题，“赞姐，你是不是知道很多内部八卦，讲讲吧，求你了。”
　　林赞从思绪里抽离出来，她微微思索了一下，“去年获奖的那个男演员被女友半夜从家里光着身子赶出来，在寒夜里走了几公里才找到便利店打电话给经纪人来接，要不是花了大价钱，这件事情就传开了。还有刚刚爆火的那个小花，其实她……”
　　林赞很有分寸，只是挑着讲了些无伤大雅的趣事，却效果很好，把姜至逗得大笑，林赞再一次在姜至的脸上看到那两个小小的酒窝，原来在她发自内心地笑的时候才会出现。

　　“谢谢赞姐今天的款待，要是能送我回家的话就更好了。”姜至喝得有些醉了，说话有些大舌头，脸上泛着潮红，湿漉漉地看着林赞。林赞走过去将她扶起，却没想到姜至像一块浸湿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又软趴趴的，纠结了好久，林赞蹲在她的面前，用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语气对她说：“我背着你走，好不好。”
　　突然间，姜至把脸凑到了林赞面前，然后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停下，近得仿佛呼吸交缠。
　　姜至的指尖从林赞的鼻梁处轻轻滑下，痒得像羽毛拂过，林赞甚至都忘了呼吸。
　　“姐姐，你的鼻梁，好高。比我这个要上镜的，还好看。”
　　说完，姜至彻底失去了意识，她的脸颊轻轻擦过林赞的嘴角，最后落在她的肩头。
　　“真是的，喝两杯红酒就醉的人，真不知道以前去酒吧能喝什么，干坐着吗？”林赞有些无奈地嘟囔着，一边脱下姜至的高跟鞋拎着，一边转过身去背起了她。
　　姜至很轻，这对经常健身的林赞来说更是不在话下，她稳稳地背着，走过餐厅，走过马路，再放到车里。林赞把人在副驾安顿好后就要起身，却被姜至双手搂着脖子扣了回来，这次是姜至的嘴巴贴着她的耳朵，气息声瞬间让林赞浑身酥麻。
　　“谢谢你…谢谢你，林赞。”
　　这是今天的第三次了，林赞的手终于落到了她柔软的没有发胶的头发上，像是触碰到了同样柔软卸下了防备外壳的姜至内心。
　　“没关系，以后也不用对我说谢谢。”

　　林赞把姜至带回了家，她实在是不放心一个喝的烂醉的人独自在家，又替她卸了妆、护完肤，才重重地倒在床上，累得一秒入睡了。
　　第二天中午，林赞才醒过来，她是被一阵饭香味叫醒的。她爬起来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才从卧室里走出来，原来不是邻居阿姨高超的厨艺，而是自己家的厨房里站着一个人。她围着林赞买来后就再也没穿过的围裙，腰被系带掐的很细，袖子挽在手臂上，很利落地处理着食材，听到背后的脚步声才转过头。
　　“你醒来了，我买了点菜，就当对你昨天照顾酒鬼的回报，我的厨艺很好哦～”
　　姜至冲她笑着，眼睛眯成月牙的样子。林赞揉了揉眼睛，确定这不是自己的梦境，明明姜至才是那个宿醉的人，怎么此刻比自己还清醒。
　　两菜一汤很快端上桌，意外地合乎林赞的口味。她在姜至满怀期待的眼神下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刚入口就被惊艳到，没想到她真有两下子。看着林赞瞬间放大的瞳孔，姜至已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于是像小狗摇着尾巴一样等待嘉奖。
　　“嗯…很好吃，好吃到不如你放弃这一行，去做厨师吧。”林赞故意逗她。
　　姜至假装生气地撅这嘴，实则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下午林赞要回公司处理事情，却还是先把姜至送到了片场，嘱咐她一定要认真工作才离开。可姜至才做好妆造，就又收到了林赞发来的消息。
　　魔鬼教练林：收工了我来接你。
　　姜至心里一暖，她这个咖位的演员自然是没有资格配备司机，林赞本不用做到这一步，她对她好得有点超过，姜至既开心也不安。

　　刚走进公司，林赞就察觉到了一股微妙而又紧张的氛围，她回到办公室刚刚坐下，一封公司群发邮件弹了出来。
　　致耀星娱乐全体员工：
　　以下是对唱片部总监墨玲的处罚公告，因在与上级领导及投资方对接过程中，多次出现沟通失当态度傲慢等问题，引发投资方的强烈不满，最终导致项目撤资、全面流产，给公司和品牌声誉造成了直接损害。为严肃公司纪律，强化责任意识，杜绝此类事情的再次发生，经公司管理层决定，对墨玲作降职处理，并扣除本年度全部绩效，于明日前提交检讨报告。
　　什么情况，自己不是已经和李总沟通好了，签了对赌协议吗？怎么还会对墨玲进行这么严厉的处罚，更好笑的是凭什么将一切错误都归咎到一个人的身上，这封邮件的内容让林赞血液倒流，浑身发冷。她快步走向李总的办公室，气场冷的能劈开墙壁。
　　林赞却在门口被墨玲拦住了，她看着墨玲通红的眼眶，被她拉到了无人的楼梯间。
　　“阿赞，是我又去找了李总，我认真思考了之后，觉得如果自己还有一点担当的话，就不该由你来替我承担后果，我不能再这么软弱了…李总说，如果我愿意接受处罚的话，或许你没完成协议的内容，他也不追究了。”
　　“或许？也？”林赞真是被墨玲的天真给气笑了，李总这么精明的一个人，他决定和林赞签对赌协议的那一天，就没打算轻易放过林赞，这下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可是处罚公告已经发布难以撤回，这些人可恨的搜刮着墨玲身上任何一处价值，简直是贪得无厌！林赞觉得心里发着冷，光是呆着这个地方就让她觉得窒息，这里根本就是狼窝，以后自己也会被这样吃干抹尽然后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开吗？这是她第一次被资本的无情直接冲击到，在林赞的职业道路中，她依靠着父母的背景，不说是一帆风顺也只遇到过小波小浪，她终于开始怀疑整个世界的运作体系，老实的人被一脚踢开，只有不把别人当人才能上桌，她不想玩这个游戏了。
　　可是不是现在，林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清楚自己现在不过是以卵击石，要厚积薄发，一击必中。
　　在这一瞬，林赞突然很想念姜至，想念那个有些棱角又很直白的姜至，难道她要亲手把姜至带到这片没有感情的斗兽场里，那她又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林赞第一次对自己的职业感到怀疑。
　　她安慰了一番墨玲，既然墨玲认为自己的牺牲是有用的，还是不要告诉她真相了。林赞让她回去好好休息、不要多想，然后离开公司，她想要迫切地见到姜至。
　　可是老天好像铁了心要在这一天告诉林赞世界的真相，替她撕开所有的遮羞布。
　　林赞感到片场被告知姜至突然失踪了。
　　陆奚哲看着匆匆赶来的林赞，暴怒的她根本没注意到林赞难看的脸色，冲上前就是质问：“这就是你找的演员？拍到一半和我玩失踪，全部人等她一个！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林赞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即将要落雨了，她坚持不懈地拨打着姜至的手机，却始终无人接通。伴随着突如其来的雷声，电话也在“嘟————”的一声后被挂断。
　　“我不演了，林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