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光性失明》千雨山

1、对赌

　　　“你真的想好了吗？签下这份对赌协议就没有回头路了。你之前做出的所有成绩都可能会因为你这一个念头而烟消云散。”虽然是说着为对方着想的话语，语气中却透露出一丝隐秘的兴奋，他点燃了手中的烟，用一口早已被熏黄的牙齿叼住，含糊不清地补充道：“仅仅因为那件事，值得吗？”
　　林赞攥紧了手里的签字笔，因为对方轻蔑的语气，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她毅然决然地在乙方处签下自己的大名，然后盯着协议里的最后一行字出神。
　　“若乙方未达成条件，降职派遣至日区分公司，七年内不得调回。”
　　她不是没有想过失败的后果，派遣至日本就意味着被流放，即使耀星娱乐在国内是影视界的龙头公司，可他们在日本的产业才刚刚开始，还是一片荒芜。林赞这两年以极快的速度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成为业内认证的王牌经纪人，靠的是父母的资源和自身的努力，她不敢想如果一切归零，自己会让多少人失望。现在她坐在这个会议厅里，即使浑身发冷，但只要闭上眼睛，眼前仍然会浮现出前天她所见到的画面。
　　那是关于筹备公司新女团的项目，各种“总”坐在一起高谈阔论，墨玲卑躬屈膝地站在一旁，手中的酒杯酌满了白酒，嘴角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李总，您看您何必与我这样的人计较呢，我说错话了，自罚一杯，您消消气。”说完她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的滋味并不好受，墨玲咬紧了牙才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没有异样。李总却连正脸都没瞧上一眼，仍然在与其他人吹嘘，正当墨玲要再次开口时，一串佛珠连带着流苏抽在了她的脸上，不算疼，但羞辱的意味尽显，墨玲一下子红了眼眶。
　　即使墨玲已经成为了耀星娱乐唱片部的总经理，也难以改变自己在酒桌上的地位。
　　再次睁开眼，林赞心里最后一丝担忧也被扫清，没有比这更值得的事了，她想。
　　“阿赞，你真的签了…为了我不值得花费如此大的代价的。况且，我都习惯了…”墨玲一看到林赞出了会议室就跟了上来，在看到协议上的签名后心猛地一紧，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楚涌了出来。
　　林赞揽过她的肩膀，安慰道；“也不仅仅是为了你，总之…我不想再看到那种画面了。至于他提出的那个条件，我有信心实现。”
　　墨玲一下子又变得紧张起来：“从短剧女演员里培养出一个影后，这太困难了，不仅要在五年之内，还要从他给你的人里选择，他一定会为难你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别这么紧张，你忘记我父母在耀星还有控股啦，他不敢对我做的太过分，下班一起去吃烤鱼！”林赞走进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秒还对仍在忧心忡忡的墨玲眨了下眼睛。
　　林赞总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这和她富足的家庭有关，她从未被教育瞻前顾后，还在大二就被扔进耀星实习，才六年就长成如今独当一面的样子。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林赞马上就可以升任影视部总监，要是自己不那么软弱就好了，墨玲看着林赞消失在电梯里的身影，遗憾地想。
　　林赞刚刚到达地下停车场，就收到了李总发来的资料，一共22名短剧演员的信息，包括一句意味不明的祝福。
　　“林大经纪人，您在这里面好好选，我会一直等着喝您和未来影后的庆功酒。”
　　回到家，林赞洗了澡后趴在沙发上拿起ipad仔细地看起资料来，即使是难以完成的目标，她也不想敷衍了事。不出所料，李总并不敢明目张胆地针对她，又或许是根本就不相信她的能力，也就懒地在人选上做手脚。这22个人的照片和履历都很详尽，甚至有的连家庭情况都有概述，林赞不敢细想，这样的资料曾经发到谁的手里过。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笑容灿烂的女孩脸上。
　　姓名：姜至
　　出生日期：2005年6月18日
　　学历：高中
　　从业时间：2024年至今
　　作品：《重生之我在末世摊大饼》、《全军出击》、《姐姐再爱我一遍》、《女寝之规则怪谈》…
　　这都什么跟什么，林赞感到太阳穴一阵猛跳，唯一欣慰的是，姜至是一名劳模，这两年期间拍过的短剧总数居然有将近60部。再往下看，林赞的心上像飘来了一朵乌云。
　　家庭状况：父母离异，自小由母亲带大，父亲失联，母亲在五年前失业。
　　她再抬头仔细地看着照片里那张笑得熠熠生辉的脸庞。姜至长得很漂亮，是放在娱乐圈里也公认的美貌，紧致的鹅蛋脸上精心雕刻着小巧的五官，下巴尖上有一粒小痣，更添一份灵动。只是如果认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忽闪忽闪的桃花眼却没有在笑，盯着久了，激起林赞一身鸡皮疙瘩。
　　就是你了，姜至。
　　林赞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最终选了她，明明她除了美貌，其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出众的演技，拍得也都是烂片，没有可以提供帮助的家庭，甚至连学历都没有。可能又是保护欲作祟，她总是热衷于扮演骑士。
　　可是这时候的林赞没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姜至根本不是什么需要自己保护的柔弱失足少女，而是要用绳子来拴住的一条疯狗。
　　姜至有些无聊地坐在咖啡厅里等待她那位新经纪人的到来，她低头拨弄着咖啡杯里的冰块，听它发出清脆的声响，直到一双黑色麂皮靴子出现在眼前，她才抬起头来。姜至看到站在面前的人时眼睛明显一亮，原先因为无聊而产生的郁闷都被一扫而空，面前的人挽着松垮的低丸子头，侧边刘海随意地散落下来，随着动作飘在颈间，内搭的紧身高领黑衣更衬得她的脖子纤细白皙，外套是收腰的风衣，利落干净，气质像是自带了木质调的香水，看到姜至后微微一笑，后韵却是温暖的皂香。
　　“你以后就是我新的经纪人了吗？现在的经纪人都长得这么好看，和你一起工作真是太养眼了…呃，是太荣幸了。”姜至迫不及待的伸出手和她轻轻握了一下。林赞发现姜至本人比照片更好看，这让她更加有了信心，只不过照片上清纯的气质荡然无存，面前的人穿着黑色皮衣，银色的唇钉在灯光下闪耀，衬得姜至的唇更加水润、鲜艳欲滴。林赞的左眼皮跳了一下，似乎是忽略了她的口误，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面不改色地开启工作。
　　“你好，姜至，我叫林赞，比你大，以后可以叫我赞姐。废话不多说，你对于以后的工作规划是什么呢，你想拍一辈子短剧吗？”
　　姜至被问得一愣，这进入主题的速度也太快了，她有些不满，从片场把她叫出来就为了问这么无聊的问题，她今天还有十几场戏没拍呢，肯定又要熬到深夜了。
　　“我觉得拍短剧也挺好的呀，没有压力，来钱也快，赚的不比长剧少，就是稍微辛苦点，而且我还能抽空去一下酒吧，这种日子挺开心的。”
　　林赞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毛，她抬眼看到了姜至无所谓的神情，才确定这不是她的托辞，是真诚的肺腑之言。
　　“你不想演长剧吗，不想你的脸出现在电视上，甚至…电影院里吗？”
　　对面的人噗嗤笑了出来，林赞这才发现她的脸上还有酒窝。
　　“你在开玩笑吗？林大经纪人，有多少人一辈子都拍不了一部长剧，况且有的剧都不上星，像我这样的文凭和背景，我没这么不自量力。”姜至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卷动自己的发尾，她好奇对面的人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于是凑过身去看。
　　上进、努力、踏实等字眼都被一一叉去，还剩下漂亮、肤浅和顽劣。
　　姜至点点了她的笔记本，有些不满地努着嘴，却在下一秒看着林赞把漂亮也划去了。
　　“哎！你什么意思。”
　　“姜小姐，既然你对自己的职业生涯这么没有追求，从明天开始起，你的职业规划由我全权接管，这部戏结束，我会直接通知你下次进组的时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改日见。”
　　姜至还没消化完她话里的意思，林赞像一阵风似的飘走了。
　　靠！这什么情况！
　　凌晨三点，姜至刚刚下了夜戏收工，她疲惫地靠在网约车的后座上，车里的气味不算好闻，让她此刻的心情更加烦躁。好不容易要来了林赞的微信，姜至死死地盯着那个乌漆麻黑的头像，心里疑惑为什么突然更换了经纪人，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对没什么条件的自己有这么高的期待，难道这个林赞是一个心理变态的魔鬼教练？就热衷于驯服像她一样不求上进的人，一瞬间，姜至感到有阵邪风吹过，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她已经预感到自己以后的日子不会清净了。
　　“收工了？辛苦了姜小姐。”
　　我去，什么情况，这么晚了林赞居然也没睡，果然，工作狂都是进化掉睡眠的。把林赞的微信备注改成魔鬼教练林，姜至才开始回复她的消息。
　　“谢谢林大经纪人的关心，托您的福，今天浪费了我一个下午的时间，现在才刚刚收工。”
　　对方明显是被姜至直冲的语气噎住了，显示了几次“正在输入中”，消息才发送过来。
　　“姜小姐，你叫我赞姐就好了，今天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会合理安排你的时间。到家发个消息。”
　　什么嘛，姜至紧紧握着手机，心想我们有这么熟悉吗，叫姐是不是太便宜你了，还到家发个消息，你是我的谁啊要向你报备。但神奇的是，姜至的心里还隐隐升起一丝怪异的感觉，之前从来没有人关心她凌晨下班是否安全，有好几次即使下班了她也不想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出租屋，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人在意她有没有归宿。但林赞把那个地方叫作她的家，即使可能是客套的关怀，也让姜至产生了一种有家可回的错觉，于是她没有一天像今天这般，想要快点、再快点回去。
　　“赞姐，我到家了。”
　　姜至刚刚坐上公寓楼的电梯，就迫不及待地编辑消息发送，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赞姐，以后直接喊我姜至，姜小姐也太怪了。”
　　姜至拧开房门，把自己的身体扔到沙发里，这个林赞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强权主义，但是看着靠谱，也许听她的也可以，这样想着，姜至昏昏沉沉地睡去，微信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她也没有听见。
　　“晚安，姜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