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总，你要我磨的刀，要剜你的肉了》》苏晏淳

4、辣椒太辣，呛得我不爽

　　黑色的车子拐进烟火浓郁的老街，里澜·安德烈扒着车窗往外望。
　　瞥见菜馆招牌旁的大福菜牌，他眼睛倏地放光，操着蹩脚的国语喊：“楚，你看那家，招牌菜看着好好吃！第一次来中国，我才不吃改良西餐，你带我吃地道的中国菜，好吗？”
　　“那就这家。”楚翊承语调淡淡，转头吩咐司机，“刘叔，找个地方泊车。”
　　刘叔应了声，将车泊在巷口，拉下手刹开了门锁，楚翊承和里澜便推门下车，进了菜馆。
　　楚翊承眉峰微蹙，扫过喧闹的大厅，选了间小包房。刚落座，服务员就端着平板进来，热情地招呼点菜。
　　里澜捧着平板翻得兴致勃勃，偏生中文词汇有限：“这个剁椒鱼头，看着就美味！还有小炒黄牛肉，也好吃。楚，你爱吃的清炒时蔬，我也给你点了。”
　　他一连点了近十道菜，抬头撞进楚翊承无波的眉眼，撇撇嘴：“啧，楚，出来吃饭就别摆着冰山脸啦。”
　　自第一眼见楚翊承，他便是这般冰冷模样。里澜总觉可惜，生得这般俊美，怎么偏不爱笑？今日见了他特意针对的季博渊那张如出一辙的冰山脸，他才算有些恍悟。
　　楚翊承轻轻“嗯”了声，目光落向窗外的石板路，眸底沉得看不清思绪。礼貌地将平板还给服务员后，里澜也托着下巴望出去，天色沉了，远处乌云黑压压的，雨要来了。
　　菜很快摆满一桌，里澜迫不及待夹了口剁椒鱼头，又扒一大口水煮牛肉塞进嘴里，辣得倒抽气，嘶哈声不止，还不忘挑块嫩肉放进楚翊承碗里：“楚，快吃！这比Y国的中国菜正宗多了，你好久没有回来，肯定很想这个味吧？”
　　他本是矜贵的太子爷，此刻却絮絮叨叨找着话，从老街的烟火说到Y国的趣事，哪怕楚翊承只淡淡应和，也依旧锲而不舍。
　　楚翊承点点头，夹起碗里的牛肉嚼着，却味同嚼蜡。
　　这时服务员端来一小盘凉拌辣椒，笑着说：“两位老板，送的生拌辣椒，解腻，不够再添。”
　　楚翊承的目光骤然凝住。
　　生拌辣椒，是他两岁进季家后，每天不少的味道。
　　那年父母双双离开，他被爷爷送到季家寄养。天生挑食的他，每顿饭只吃半饱，任谁哄都不肯再动筷。
　　有一天，桌上多了盘生拌辣椒，红绿相间裹着拌料，勾得人垂涎。
　　每次盘子转到他面前，他都要伸手去夹，但总被季爷爷或季博渊拦下，说太辣吃不得。
　　偏生他从小就轴，越不让，越惦念。
　　当那盘辣椒再转过来，他就趁众人不备，飞快夹了口辣椒丝塞进嘴里。得逞的笑意还没有攀上唇角，辛辣便呛得他剧烈咳嗽，哇哇大哭，涕泪滂沱。
　　季爷爷赶紧拍着他的背让他吐出来，季博渊也端来开水给他漱口，好不容易缓过来，他竟眨着湿漉漉的眼看着季博渊说：“好吃，还想吃。”
　　季爷爷笑出声：“还没有辣怕？”
　　他又看向季爷爷，小声说：“辣，但是好吃，要是不辣就好了。”
　　坐在季博渊身侧的继母林晚，突然夹了一大口辣椒放进他碗里，阴阳怪气道：“来，别说季家亏待你，只管吃。”
　　季博渊瞥了眼垂眸扒饭的父亲季申宇，眸色一沉，抬手抄起楚翊承的碗，将里面的饭和辣椒，尽数扣进林晚快见底的碗中。他周身气场全开，字字掷地：“吃你的，季家待他如何，他心里自有明镜，有我和爷爷在，轮不到你插手他的生活。”
　　季爷爷当即撑腰：“阿渊说得对，你们少来这套。小承，来，吃饭。”
　　“要辣椒。”楚翊承瘪着嘴撒娇。
　　季博渊捏捏他的脸，语气藏着宠溺：“那你等会儿，我给你弄一盘，不准再偷吃，辣哑你。”
　　要挟的语气裹着无限的宠溺，那时的他，竟真信了吃太辣会变哑。
　　后来季博渊果真端来一盘生拌辣椒，模样和那盘辣的一样诱人，但入口清甜不辣。那顿饭，楚翊承吃了足足两碗米饭。
　　从此，季家的饭桌上，总摆着一盘专为他做的生拌辣椒，而他的身高体重，也跟着“咻咻”往上涨。
　　楚翊承夹起一筷子辣椒送进嘴里，熟悉的辣味瞬间炸开，呛得喉咙发紧。
　　出国那晚的画面又浮现：他扫落了满桌菜，看着那盘生拌辣椒，哭得歇斯底里。
　　出国后，他念这个味念得紧，在不少餐厅点过生拌辣椒，可次次都辣得呛人。他不服，又自己试着做，也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呛了一脸泪。
　　他又不肯给季博渊打电话，问那道不辣的辣椒，究竟是怎么做的。只能蜷在厨房的角落，抱着膝盖，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恨季博渊，恨他把自己养得这般刁钻，却又不教他如何照顾自己，便这般毫不留情将他推远。
　　楚翊承呼吸微促，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眸底只剩一片冷冽。他摸出手机，快速拨通助理的电话，声音冰得没有一丝温度：“给天覃集团发函，纬度科技追加合作条件。”
　　里澜正啃着鱼头，闻言抬眼：“怎么了？吃个饭还要谈工作？”
　　楚翊承的指腹蹭过唇角未散的辣味，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项目报价，降0.5%。通知技术部，AI模型最后测试提前三天，法务部连夜赶合同，我要他们72小时内，签了这份约。”
　　“降价？”里澜放下筷子，“你之前不是说，这已是国内底价？再降0.5%，不怕行业质疑？”
　　“我不管。对上季博渊，我必须赢。”楚翊承指节绷得发白，捏得手机壳发出细微的吱响，“只要技术让甲方信服就够。旁人要质疑，凭本事来。我要最快的速度，打赢这场仗。”
　　“你觉得可以，我就没有意见。反正咱们成本比他们低得多，他们敢拼价，咱们就杠到底。”里澜顿了顿，又问，“不过，怎么突然改变主意，要这么狠？”
　　楚翊承的目光重新落向窗外，眸色沉沉。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越下越大，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噼啪作响。
　　“辣椒太辣，呛得我不爽。”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只是为了这一口辣。
　　“那怎么不让他换一盘不辣的菜椒？”里澜对他纵容度不是一般的大，只要不触及底线，基本随他任性，即使是这样无理取闹的理由，他也不改脸色地探讨
　　楚翊承夹菜的手顿住，指尖扣着筷子。窗外的雨敲着玻璃，声响漫了一室，他静了两秒，声线淡得像浸了雨雾：“习惯了。换了，就不是这个味。”
　　夜里，季博渊没有应酬，回了家便进了厨房。瞥见台面上洗干净的辣椒，他下意识拿起切开，指尖正要去挑辣椒筋，动作突然顿住，半晌，才缓缓将手收了回来。
　　他忽然想起，已经许久没有做这道菜了。
　　最后一次给楚翊承做，是两人自驾游回来后，送他出国的前一晚给他做的饯行饭里，有这道菜，只是楚翊承一口未动，因不服出国的决定，抬手就扫落了满桌菜。
　　也想起第一次做这道菜，没有经验，辣得满手通红。他攥着拳头藏在背后，看着楚翊承吃得津津有味，心里的甜意竟漫过指尖火辣辣的疼。饭后爷爷心疼他，送来清凉油，说，照顾弟弟的同时，也要顾好自己，他也是爷爷的心头肉。他怕楚翊承发现，还偷偷躲进房间涂药，再后来，他会戴着手套挑辣椒筋。
　　这几年楚翊承不在身边，也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他再未碰过这道菜。今日保姆买了一筐辣椒洗好放在台面上，又恰逢白天见到了三年未联系的楚翊承，脑子里全是他今日的模样，手指竟先一步，跟着肌肉记忆动了。
　　季博渊轻轻叹口气，还是拿起辣椒，继续做，给自己吃。
　　手机忽然响了。他擦了擦手拿起，按了免提放在台面上。
　　“怎么回事？落选了？”秦禹琛低沉的声音传出来，打破了厨房的安静。
　　“没有，甲方要再考虑几天。”季博渊垂着头切辣椒丝，刀刃划过椒身，轻响落在空荡的厨房里。他没有再挑那些辣筋，任由细碎的椒籽粘在刀背。
　　“考虑？谁这么大本事？”秦禹琛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不是他们。”
　　“境外的？”
　　“算吧，纬度科技。”
　　“纬度？”秦禹琛的声音里满是质疑，“有这么厉害？”
　　“嗯，小承的。”
　　“楚翊承？他要当叛徒？”
　　“不怪他。”季博渊的声音淡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嗯，怪你。等我。”秦禹琛说着就按掉电话。
　　他们互相留着对方家里的钥匙，季博渊的晚饭刚端上桌，秦禹琛打开门就进来了。
　　知道他要来，季博渊顺手多做了两道菜，摆满一桌。
　　“你还有这心情？”秦禹琛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熟稔得像在自己家。
　　“不然？饿着？”季博渊掀了掀眼皮看他一眼，转身拿了两套餐具摆上，“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
　　“强撑。”秦禹琛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生拌辣椒，皱了皱眉，“这回怎么没有做不辣的？”
　　“嗯，不需要。”季博渊淡淡地应着，也伸筷夹了一口。
　　“那以后我常来，给我做。你知道的，我和他口味一致。”秦禹琛状似随意地说。
　　从小楚翊承就总跟他抢，季博渊送的生日礼物，也能争上半天，只是每次，都是他让着楚翊承。有次在季家吃饭，他只是夹了一口楚翊承面前的生拌辣椒，就惹得人家哭了一下午，说那是季博渊专门给他做的，不给碰。最后还是秦禹琛赔了一大筐红绿相混的辣椒，才算哄好那辣椒王子。
　　“可以。”季博渊垂眸，慢条斯理地嚼着辣椒，辛辣里裹着丝丝酸甜，“你嫁我，我每顿都给你做。”
　　“嗯，够贤惠。”秦禹琛真心赞叹，“但我只娶，你嫁吗？”
　　季博渊抬眼，看向秦禹琛，眸色深邃。
　　秦禹琛微微倾身，再眉尾轻扬：“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