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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季总,久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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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隔间出来洗手时,季博渊抬眸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底的红血丝很明显,连平日里锐利的眼神都添了几分倦意。
最近为这个项目的竞标,他费的心思比之前每一次都多,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足够的睡眠了。
一想到刚才突然空降的楚翊承,他的心里又阵阵揪着。
他捧起冷水洗了一把脸才关上水龙头,扯来两张纸巾擦干净脸上和手上的水,随手投入垃圾桶里,深吸一口气才往门外走出,却又在一抬眸间,脚步顿住。
正对面不远处走廊上,楚翊承正背靠着围墙微仰着头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他搭在围墙上的右手,指尖还夹着一根烟,星点火光微微透着橘红色,一缕烟寂寞地袅袅往上游动出舞动的蛇状条形,被风又轻轻吹散。
他的喉咙时不时滚动一下,像是在咽着什么苦涩难咽的药。
季博渊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不动半分。
楚翊承似乎太投入,以至于手上的烟快燃到尽头,他才把头垂下来,抬起手里的烟凑到唇边吸一口,烟雾从他嘴里缓缓吐出时,他才睁开眼抬头,准备转身离开,却在下一秒顿住。
季博渊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就这样撞进他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瞬间,仿佛世界都变得虚无了,全部感官里,只剩下对方的存在。
楚翊承花了半天时间好不容易咽下的苦涩,顿时又毫无预兆地漫上来,眼眶不受控制地开始泛红,眸里全是复杂的痛色与怨恨。
季博渊这才抬脚缓缓走向楚翊承,每一步都放得很轻,像是生怕惊跑一只躲在角落独自舔伤的小兽。
“小承,”季博渊走近他跟前,轻声开口,“怎么学会抽烟了?”
楚翊承闻言,别开脸同时轻笑一下:“季总日理万机,还有空管我抽不抽烟这种小事?您不如想想,怎么赢下这次竞标?毕竟,这把利刃是你亲自强迫我磨的,可别嫌太锋利。”
他说着,又吸了一口烟,指尖微微颤抖着。
“纬度科技,的确是你创立的?”季博渊不恼,只是再问出心中的疑问,“里澜·安德烈,可靠吗?”
“可靠?”楚翊承眼里带着讽刺地看向他,“比起你,他不知要可靠多少倍,离开你才发现,这个世界上到处是美景,季博渊,这个我得感谢你,推我推得那么不留情。”
“小承,”季博渊心下一揪,想解释,却又不知如何圆自己当初制造出来的假象。
“别叫我小承,你的小承,在你送出国那天已经死了。”
这话让季博渊瞳孔一缩,出国前对峙那晚,楚翊承崩溃无助的歇斯底里突然回响在他耳边:
“我收不回,你让我出国就是让我赴死,我会死的,季博渊,我会死的!”
“季博渊,你还以为我是回来和你叙旧的?”楚翊承继续说着,“三年京城大学的约定你食言,我回来一个字都没有跟你计较,还要苦苦恳求你别让我出国,现在,你还觉得我会那样,是吗?没有了,季博渊,不会了,现在的楚翊承,只是楚家继承人,纬度总负责人,不是你的小承,之后,还是季总自重!”
说着,他把燃到最后的烟一把捏在拇指和食指间碾灭掉,然后捏着烟头把手揣进裤袋里,动作娴熟到似乎做过千万遍一样,也毫不觉得痛,但看得季博渊心下一疼,眉头微蹙起来。
也不等季博渊反应,楚翊承转身就决然地离开。
季博渊就这样看着他离开,看着那道熟悉又已经变得陌生的背影,眼眶开始泛红,双手缓缓攥紧成拳头。
从一楼电梯口走出来的楚翊承,把手里的烟头扔进垃圾桶里,快步走向里澜·安德烈所在的车子位置。
拉开车门坐上后排座时,已经等在车里半天的里澜·安德烈像是能看透他一样。
“遇上了?”
“嗯。”
“没有为难你吧?”
“他不会。”
“噢,那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有把握吗?”
“不知道,但看起来几率已经不小,毕竟,人都是利己主义,甲方更是,就看后续还有没有变故出现。”
楚翊承暗暗捏了捏那两只手指,指尖残留着刚才烟头烫到的微痛感,那是陪伴他三年之久的感觉
从他独自到Y国的第一天晚上开始,他就染上这玩意,那晚,他把自己灌得烂醉,辛辣的烟呛得他咳出满脸的泪,又独自在酒店房间里哭到天光
当他第一次看见窗外异国的日出那瞬间,他就决定,要把自己的刀刃磨利,然后让季博渊狠狠的后悔他自己的残忍决定
从此,每次心情不好时,他总要来一根,每次都会用手指捏灭烟头,提醒自己当时的痛和决定
里澜·安德烈看着他这副神色,斟酌一下再次开口:“说了不少?”
楚翊承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冰点的笑:“不过是叙叙旧,毕竟……我们可是‘故人’。”
“故人”两个字被他咬得极轻,却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
里澜·安德烈看着他,眼里有些许忧色,欲言又止
车子缓缓开动起来,里澜·安德烈斟酌着还是开口:“阿承,你也没有必要这样和自己较劲,他们季氏集团愿意兜底,我们没有必要……”
“较劲?”楚翊承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忧伤,“里澜,你不懂。”
不懂他三年前被送上飞机时的绝望,不懂他在异国他乡熬着无数个不眠夜,把那些蚀骨的思念和怨恨,一点点熬成了手里的代码和方案;不懂他当初冒着极大的风险参加Y国ai竞赛只为得到他这位当地太子爷的赏识,然后与他一同杀出一条血路,创立纬度科技,为的就是这一刻:
站在季博渊面前,告诉他,楚翊承不是负累,是可以和他并肩作战的,甚至可以和他对弈起来足以碾压他的存在
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所有的防线都险些崩塌。季博渊喊他“小承”的语气,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温柔得能溺死人,却也锋利得能刺穿他所有的铠甲。
里澜沉默片刻,把一个温水瓶递到楚翊承手边:“我是不懂,但我知道,你眼底的红血丝,不比他少。”他看着楚翊承苍白的侧脸,“这三年,你有一天晚上睡得好吗?”
楚翊承拿过水瓶的动作顿住
睡得好吗?
无数个深夜,他都是在梦魇里惊醒,梦里是季博渊决然冷漠的眼神,是机场广播里冰冷的提示音,是那句“为了你好”。
他恨过,怨过,可当真正重逢时,那些翻涌的情绪里,却还是藏着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期待。
期待他能解释,期待他说一句“我错了”,期待他说一句“回来吧,小承,回来我身边我们一起并肩作战”
楚翊承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烫得他眼眶发酸。他深深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转头看向里澜,唇角重新扬起那副疏离的笑:“不用担心,我没有什么事。”
“那就好,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状态不能太差,”里澜拍了拍他的肩膀,特意语气轻松地微笑着说,“我们先吃饭吧,顺便吃点甜食,可以让心情好一点”
回到办公室里的季博渊,坐在办公桌旁对着面前的策划书已经发了许久的愣。
竞标会场撞入眼帘的米色身影和冷冽而勾人的狐狸眼,舞台上沉着又不羁的姿态,走廊上夹着烟闭着眼的孤寂,还有那抽烟和捏烟头的娴熟动作。
一帧一帧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循环播放在他脑海里,心里的钝痛渐渐漫上来。
季博渊眉头一蹙,紧紧闭上眼睛微微垂下脸,放在桌上的双手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起来。
这几年,他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不愿回,甚至发现他派人暗地里看护他时,甩回一条“请彻底退出我的世界,再让我发现你的人,我不介意走司法程序”的信息,就把所有联系方式换掉。
从他把暗地里监护楚翊承的人撤回来之后,再也没有联系上他,也不敢再让人打扰他,他想着,纵使楚翊承恨,也已经成功把他送出自己的世界之外,送到他该走的路上,今天他带着“纬度”归来,就是对他当时决定的最好证明,其他的,也不重要了。
可真的看到现在的楚翊承变成这样,他还是忍不住心碎。
缓缓深呼吸着,也难以平复心底的情绪。
“叩,叩,叩”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轻轻叩响
季博渊被敲门声拉回神,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抬手揉了揉眉心,再睁眼,已经恢复平时那副清冷模样
“进。”
林丹推门而入,脚步放得很轻,像是察觉到了办公室里低气压的氛围:
“季总,您找我,有什么吩咐?”
“让他们好好查一下‘纬度科技’的所有背景资料。”季博渊抬头看着他认真地吩咐道。
林丹愣一下,倒是不意外,只是有些意外他现在才想起来要查,按照以前来说,还在竞标会场时他就已经下令,让他们调查这突然冒出来的竞争对手了
“好,我这就通知他们。”林丹说着就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地带上门
季博渊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沉下来,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