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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几天里又下 ...

  •   几天里又下了场大雪,纷纷扬扬的,去看戏的日子推了又推,
      那天夜里,周小记被隔壁重物落地声音惊醒,急忙跑过去的时候连衣服都没来得及套,黑暗中看见许名友被人按在地上,来人手里的匕首泛着寒光,逼近面门,周小记跑着过去将人一脚踹翻,那人裹着脸,看不清楚,见来了人便没再多留,翻身从窗户跑了。
      许名友还躺在地上,尝试动了一下,姿势不变伸了个懒腰,几乎要把他自己抻断,随后坐起来,恰好对上小记的眼睛,脑海中反复推测正常人遇见这种情况应该是什么反应,最后脑袋靠着墙语气一点波澜都没有的说了声:“吓死人了。”
      周小记:“……”丝毫没有觉得您被吓到了,被吓到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阿旌姗姗来迟,周小记把许名友从地上扶起来,人倒没什么事,满屋狼藉里,阿旌并不在乎周小记在,有些生气:“那边来的?”
      “除了他也没别人了,”许名友背上磕的很痛,刚刚坐着倒没什么,如今缓过了劲,察觉了疼,说话都吸气:“没事,多少年了都这样。”
      周小记没有开口,把人扶到床上坐着,转身又去锁了窗户,回头问:“人怎么进来的?”
      “窗户我没锁,”许名友搓了搓脸,没戴眼镜,穿着靛青色睡衣,平安锁下的莲花晃着,手腕上倒是没带串珠,在床头放着,打了个哈欠才开口:“明天招呼些人,给人还个礼。”
      后面这句话是对着阿旌。
      周小记没问开窗干什么,多说算是逾矩了。
      但是许名友却突然点他:“小记来的真快啊。”
      他正和阿旌一起收拾地上的残局,连床上都有些乱,不过可以睡人,窗户关上之后屋里渐渐暖和起来,许名友还是钻进被窝,里面也是凉的,听见周小记回他:“离得近,声音大。”
      很有道理。
      许名友打了个哈欠,往被窝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多亏了小记呢……明天再收拾吧……我困了。”
      他没问为什么开窗,谁派来的人,要回什么礼,这并不是他应该知道的。
      周小记并不清楚后续,谁都没跟他讲,只是江不千的伙计真的少了,平日里都不怎么见了。
      那事过去两天,对周小记来说没什么稀奇的,但是许名友和阿旌那一整天好像都很开心,直到傍晚,外面停了一辆牛车,从车上跳下来一个姑娘,半张脸裹在墨绿色围巾里,两条麻花辫盘在后面,上身是锗色立领衫,下身黑色裙子绣着云纹,却偏偏戴着顶灰色小圆洋帽,脚上是一双小皮鞋,虽然有些突兀,但跟姑娘周身的气氛融合,又莫名好看。
      跑下来面无表情,抱了抱许名友,听他话里有话说:“帽子挺好看呀。”
      周小记听见姑娘很轻的开口:“您知道的……”
      后面声音太轻,他离得远,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是声音很好听,刚刚乍一眼过去那姑娘眉眼有些熟悉,好像曾经见过,但是一直盯着姑娘看也不太好,最后不了了之。
      牛车上堆得满满都是箱子,阿旌和和周小记两个人抬了半天才搬干净,有一只箱子很沉,看着并不大,周小记低估了它,差点闪了腰,最后箱子晃了晃,里面传出来的,是铁质东西碰撞的声音,周小记低头打量着箱子,阿旌也是听见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什么,先搬进去。”
      人家这么说了,那就是没事,周小记留了个心眼。
      那天夜里,周小记是被隔壁陌生的惨叫声吵醒的。
      他像上一次一样急急忙忙跑过去,是亮着灯的,满地的血,地上躺着一具尸体,周小记心都凉了半截,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定睛一看,身形却不是许名友,才放下心,往里走了两步,恰好对上许名友的视线。
      那人半躺在床上,手里捻着串珠,头发有些乱,像是睡到一半被吵醒的,眼睛里还是混沌的。
      周小记跑过去坐到他床边,不合规矩,但是没人在乎,开口是有些担忧:“没事吧。”
      许名友困得不清醒,呆愣愣地反应了一会才摇了摇头:“没事。”
      窗户依旧是开着的,屋里有些冷,周小记要去关的时候却被许名友叫住了:“先别关,一会有人回来。”
      他说的是回来,周小记愣了愣,问:“是阿旌吗?”
      “不是。”许名友打了个哈欠。
      那便是今天刚到的姑娘了。
      两句话说完阿旌才进来,看见门口的尸体“嚯”了一声,但是见床上的许名友和床边的周小记,他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青讼儿呢?”
      周小记满头雾水,许名友开口:“来的有两个,那个跑了,她去追。”
      青讼儿就是那个姑娘了,周小记这样想着。
      许名友哈欠一个接着一个,眼睛里溢出来眼泪,阿旌坐在一边凳子上,谁都没走,周小记觉得他们好像在等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许名友坐在床上眼皮子打架了都没睡,终于,窗户那边传来声响,周小记刚起身就见从窗外被人扔进来个什么东西,是个被捆着的人,许是被堵了嘴,呜呜叫着,又一道身影从窗外翻进来——
      是青讼儿,辫子没盘着,两条搭在肩膀,绑着红色的头绳,但有点乱,穿着淡青色棉质长衣,一样颜色的长裤,鞋都没好好穿,跻拉着在脚上,进来谁也没看,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周小记看着那是一个有他手腕粗细的树枝,还没看清是什么,青讼儿就抬脚把人往里踢了踢,。
      周小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有什么动作,直到许名友在他身后“啧”了一声,然后问:“手呢?”
      一句话没头没尾的,周小记这才看见地上那人一只手没了,正往外喷着血,已经流了一地,青讼儿拿着东西的那只手被坠着,从周小记的视角看过去依旧看不出是什么,衣服上还沾着血,说:“我没想真砍,他自己非要伸手来挡,我没刹住,就掉了。”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只断手。
      许名友捂上眼睛,语气有些无奈:“拿走!”
      于是青讼儿又揣回自己兜里,许名友看见了就笑:“你……你揣自己兜里干什么,还人家啊。”
      “哦,好。”青讼儿很听话,把那只手揣进地上躺着的人兜里,估计失血过多休克了没点声响。
      她顺手把手里原来拿的放在墙边,屋里挺亮堂,周小记终于看清那是一把斧头,一把斧把有青讼儿身高一半多的斧头,青讼儿就是抡着这么个东西把人砍了带回来的。
      周小记眼睛一闭,不知道说什么,等许名友开口:“死的收拾了,活着的先看着别死,留着有用,把血擦干净,臭死了。”
      听见他说臭死了,青讼儿看了看自己那一身,也是沾满了血,抬头就跟许名友对视上,于是赶紧找补:“青讼儿不臭,青讼儿是香的。”
      那姑娘点了点头,转身拎着那把大斧头出去了。
      剩下周小记和阿旌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阿旌开口:“擦地啊,让一个姑娘家干这脏活吗?”
      周小记觉得有点割裂,但脑袋有些木的顺从了指令,从阿旌手里拿过抹布开始擦,擦了一会终于想起来是哪里不对了——这一地好像都是那个姑娘家造出来的吧。
      但他没这么说,感觉许名友和阿旌对那个姑娘的感情都不一般,最后一句话没说跟在阿旌后面把那一片都收拾干净了。
      等都擦完已经过了半夜,许名友窝在床上睡着了,被子一起一伏的,很轻的呼吸声传过来,阿旌把灯熄了带着周小记出去了。
      依旧是没有后续。或者说,只有周小记不知道这件事的后续。
      下雪天并没有什么客人,阿旌把江不千的店门锁上,回到后面时许名友正坐在暖炉边烤火,旁边坐着周小记,阿旌把身上头上的雪拍干净,坐到许名友的另一边。
      这天实在是有些冷,许名友那天睡得晚又受了寒气,有些头疼,吸着鼻子,说话都有些囊囊的。阿旌开门时带进来一阵风,许名友打了个喷嚏,完了擦擦鼻子。
      阿旌坐在周小记旁边,听见许名友吸鼻子便递上去只帕子,在他旁边的周小记也将帕子抽出来,两只就这么摆在许名友脸前。
      周小记和阿旌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但谁都没把手放下,许名友看一眼阿旌的说一声:“有点脏。”
      又看了眼周小记的说:“糖葫芦味的。”
      说完就直接从兜里掏出自己的帕子擦干净鼻子,就听见周小记说:“我洗过了的,没味。”
      阿旌也跟着说:“我也洗过呀。”
      他俩又把帕子收起来,门外又进来个人,是青讼儿,一手端着茶壶,一手拿着把火钳,用脚勾着带上了门,从周小记背后绕过去,给许名友倒了姜茶,又给火炉里添了点煤,最后挤进许名友和阿旌中间坐着。
      阿旌看了她一眼,没敢吭气。
      “阿旌也真是的,让他顺手把茶壶提进来也不听,叫都叫不住。”
      她声音不大,许名友听着,看了阿旌一眼,还没开口就听见阿旌说:“这不是没听见嘛,”阿旌起身往旁边坐了坐,给青讼儿留出来块宽敞的地方“一会我去做饭嘛。”
      阿旌看着许名友没再说话,周小记摩挲着那只帕子,愣愣地看着许名友发呆,他到这里一个多月,可能是因为将近年关,所以人少,他见到的除了阿旌就只有刚刚的丫头青讼儿,本来这个讼字他是不认识的,还以为是松,想着这个姑娘确实配得上这么硬的字,是后来许名友给他写出来才知道是这个字。
      讼字不常见,许名友告诉他说这名字不是他起的,是一个朋友,青讼儿是从那个朋友那里来的,至于再具体,许名友没往下说,周小记也没多问,他听出来许名友语气中有些遗憾,很难察觉的那种,但周小记偏就是听得出来。
      但是后来许名友看着他算账,天冷,周小记在屋里拿着笔的手打着很细微的颤,他觉得没什么,倒是许名友,一直在旁边戳他的笔杆头,一手撑在桌子上,红色流苏扫来扫去,扰的他写不成字,抬头看见许名友眼睛下的那只小痣,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他觉得许名友应该是要跟他说些什么的,但是他能感知到情绪,却无法揣测许名友想要说的话,那是一种很模糊的感觉,他能看见,却看不清,这种模糊让他落在小痣上的视线挪开了,落到手下迟迟未动的笔尖上,又转而去看窗格外的桂花枝子。
      许名友在他挪开视线的时候就抬眼看他,仅一瞬间的视线交错,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铺在桌上的那张纸,一把抓住笔杆把毛笔从周小记手里夺下来,但动作太大,一边的墨砚被打翻,“当啷”一声,落到两个人心上都是巨响。
      周小记反倒是笑起来,抓着许名友握着毛笔的那只手,觉得这人像只小猫,虽然之前见得不多,但是之前有个朋友家中富裕的时候,就养过猫,曾跟他讲过那是一只狸花,经常在他写字的时候跳上桌子打翻墨砚,觉得自己做错了就站在桌子旁边舔爪子。
      他看着许名友站在那里眼睛闪过一丝无措,莫名觉得,这人可爱。
      许名友手背接触着他干燥温暖的手心,说:“抓我做什么?”
      周小记脸上没有变化,但眼睛里已经有了笑意:“那你抓它做什么?”
      “想抓就抓了。”
      更像小猫了,周小记觉得快要压制不住自己的嘴角,说:“这样啊……”
      先松开了手,伸了个懒腰,接着开口:“没什么花开。”
      毛笔被放到桌子上,没人管那一摊被打翻的墨,许名友倚在桌子旁边,懒懒开口:”过几天,玉兰腊梅就开了。“
      周小记没有应声,只是看着被他放下的毛笔,慢慢咂摸出了别的滋味。
      年味重了起来,雪也下得大了,除了阿旌和青讼儿,周小记没再见其他的下人,所以才会有阿旌和青讼儿拌嘴的那一幕。
      天色暗沉沉的,周小记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炉火烤的他有点困,许名友就在他旁边,他看着许名友端着暖炉的手,想着那天,如果许名友抓的不是毛笔,而是他的手……
      周小记觉得有些恍惚,看着那双指尖通红的手发呆,屋外的雪下了一下午,落到地上屋上沙沙响,周小记看许名友喝完了姜茶,开口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戏。”
      许名友把碗放下,手又放回暖炉,哈出一口冒白烟的热气然后说:“等雪停了,现在天太冷。”
      青讼儿把杯子拿起来说:“雪停了路上要结冻的,估计不好走。”
      许名友还没开口,阿旌便凑过来说:“我那天听千山说,年关尚老板要唱对花枪,司令也会看。”
      周小记觉得千山应该就是他们说的尚老板身边跟着的人。
      他耳朵支棱起来看过去,就听许名友说:“怎么唱这出戏,司令外面有人被发现啦?”
      阿旌接着说:“差不多,说是车到洵州的时候有人看见司令车上还有个人,脸生,是司令不知道从哪接来的,带了一路,还说是要一起回来,话传到尚老板那里了,多少人都看着呢,尚老板肯定是要有点反应的。”
      许名友听他讲完说:“生人?有打听到来头吗?”
      阿旌说:“没有,千山没跟我说完就被尚老板叫去了,我就知道这么多。”
      许名友想了想说:“司令身边那么多人,谁知道是不是从哪传回来传岔了。”
      阿旌接着说:“可是都有人看见司令和那个人在一个屋里,还传出来了动静,反正人人都是这么讲的……”
      许名友笑了笑:“人传话,话传人,传来传去的,早就传歪了,而且就算有点子意思在里面,谁也说不准真假,到时候去看看再说吧。”
      阿旌眼睛一亮,说:“那掌柜的你去的时候带上我呗,别就带着他一个人,万一到时候司令身边真有个人,还是个不好相与的,我能给你壮场子不是。”
      许名友听出来他的意图,笑意更浓,说:“原来在这等着呢,你也去了,店里就剩青讼儿,她一个姑娘家,万一遇见事了怎么办。”
      阿旌心里念着大白天的还临近年关,能撞见什么事。况且如果真遇见什么人,该担心的也不该是他们,不过确实不能留她自己,别人的命也是命啊,于是便也妥协了:“那行,小记要看好啊。”
      周小记在许名友开口之前说:“知道啦。”
      阿旌打趣着:“别到时候让人溜的找不着北。”
      周小记反驳说:“不会,纹烟楼大门朝西,我肯定找得到的。”
      阿旌愣了愣,就听见许名友笑出了声,很轻的两声,周小记觉得那应该是有点嘲弄在里面的,但生不出一点难堪或羞恼,反而心脏有个地方抽抽的往下沉,他摸了摸心口,就听许名友说:“算了算了,阿旌就待在店里吧,反正这戏你也听了不少,不差这一场,你跟千山混得熟,到时候去看肯定也没人敢拦,这次让小记去见见世面。”
      小记小记。
      周小记心口沉的更加明显了,他放下手,应声说:“谢谢老板。”
      许名友看他这个样子,便让青讼儿和阿旌去做饭,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个,周小记依旧是看着那双手,手指修长,暖炉上的玉兰纹样很清晰,周小记不禁想着这样的纹路如果映在这样一双手上……
      许名友看着他,他就映着那点烛光,猜测着周小记眼中那丝晦暗不明的情感,勾了勾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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