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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久违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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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违的阳光劈开云霭,连着下了几天大雪,院子里的东西都被盖着,只有长得高些的花还露着脸,其他的连尖子都见不到。
有伙计在铲院子里的雪,踩实了之后容易打滑,趁现在还松散着,铲出条路来,墙角堆着白色的一座小坡,旁边的垂丝海棠在那股寒气中瑟瑟抖着,被冻掉了一把新叶。
雪停了风却不小,许名友没出屋子,带着一顶黑色皮草帽,端着手炉,站在门口,被大风吹得有些睁不开眼,转头打了个哈欠,鼻尖也红红的,依旧是浅色长衫套深蓝色小袄,脖领一圈毛茸茸的,看上去很厚却又不显得臃肿。
周小记从大门外进来,径直走向许名友,也是带着棉帽,看上去有些呆,他没见过许名友的这身衣服,以及手炉,刻着湘竹饰样,有些亮色,是银质的,一样的精致。
周小记没再多看,从大门外跑进来说:“雪撬收拾好了,你去看看吧,阿旌和青讼儿已经在玩了。”
许名友让那些铲雪的伙计先走了,只留了个看门的,把手炉放回屋里就跟着出去了。
蒙阳河上在玩拉雪撬的都是些小孩,只有零星几个大人,也是站在一边,阿旌和青讼儿在里面挺显眼,许名友踏上河面,一些松雪被踩的嘎吱响,留下一串脚印。
一只木撬就那么孤零零的停在冰面上,被不远处的小孩觊觎着,但也只是看着,没有上前,许名友没去注意那些视线,往前呲溜两步,扶上雪橇,周小记在后面跟着,见他坐上去便开始到前面去拖着,没敢拉的太快,冰面上冷飕飕的,怕回去许名友咳嗽得更厉害。
阿旌和周小记换着跑,许名友在后面不出声的笑,怕喝了风,周小记就蹲在一边看着,在他前十几年的人生中,很少经历过这样的氛围,没有刀尖舔血的紧张氛围,不用担心暴露,而跟早的那几年,他从来都没有刻意记起过。
阿旌很厉害,在冰面上跑的有点野,那只撬被翻到一边,周小记连忙上去扶,许名友被甩了出去,栽在雪厚实的河边,所幸没被那只雪橇压到,身上穿的厚,带着手套,也没怎么磕到,没等周小记上前就自己从雪堆上爬了起来,拍了拍手,吸了吸鼻子冲跑来的周小记露着牙笑。
阿旌也被那一下带的摔在一边,连忙站起来去给许名友拍身上粘的雪粒子。
周小记走到跟前,还是问了一句摔到哪了,许名友帽子歪了,伸手扶了扶说:“没有,没摔到。”说完还呵呵笑了两声,青讼儿也跑了过来,听见没事,便也没再问,周小记看见跟她一起来的还有个人,高高瘦瘦的,穿着棉衣,带着无框眼镜,看起来斯文又清秀。
许名友看见他先叫了声:“宋先生,”站起身看见他那边的一群小孩接着问道“今天没课吗,怎么带着学生来这里。”
宋熙跟他打了个招呼,说:“许老板”开口声音细细的的,有些南方吴语软侬的意味,周小记听他接着说,“前几日雪大,把学孰的屋顶压塌了,想着把其他几间厢房也加固一下,现在还没有修好,刚好也快放冬假,干脆就带着出来玩了。”
许名友看青讼儿坐上雪橇,阿旌拉着跑走了,说:“天冷,估计不好修,到时候让阿旌去帮忙,不过屋顶塌了,你现在是住在哪里?”
宋熙笑了笑,手揣到一起:“塌的在东边,厢房也是一点点修的,住倒是不耽误住,只是夜里有些漏风。”
他的眼镜有些反光,周小记看不清他的眼神,阿旌听完许名友的话在一边也没有反对,那边阿旌和青讼儿换了位置,青讼儿拉的很快,许名友在一边看着,听宋熙的话说完,揉了揉鼻子说:“要来江不千住两天吗,”
宋熙连忙拒绝,许名友也没再坚持,他注意到许名友身后的有张生面孔,便问到:“这位是……”
许名友说:“哦,这是前个来的账房,字写的挺好看的,到时候你们可以琢磨一下。”
宋熙便跟他也打了个招呼:“你好,宋熙。”
周小记也看着他说:“周小记”
许名友摔了一下没长记性,看那边青讼儿拉了一圈回来了,跟宋熙打了个招呼便上雪橇走了。
还是让阿旌在前面跑着,青讼儿在后面跟着,周小记和宋熙站在原地,被许名友摔出来的雪坑就在脚边,宋熙没走,周小记用脚扒拉着堆起来的雪,想把那个雪坑填平。
宋熙看了一会,往前走了两步跟他一起用脚扒拉,不一会就把坑填没了,那一片被两个人踩的脏兮兮的,宋熙朝他笑了笑说:“小兄弟看着眼生,什么时候来的?”
周小记看着地上一摊脚印说:“有小一月了。”他生平很少跟这种斯文人打交道,许名友算一个,宋熙算一个。
宋熙没再追问他来处,只是淡淡地说:“这样啊。”然后拍了拍手上的雪,说:“除了阿旌,许老板很少带其他人出来呢。”
周小记不知道他说这是什么意思,接话说:“店里人不多。”宋熙只是笑,没再说话,周小记想坐下,但是冰上太凉,于是就只蹲下,还没蹲结实就听那边“砰”的一声,那只雪撬又翻了。
周小记连忙站起身,朝旁边宋熙摆了摆手,便跑了过去。
这回是硬摔在冰面上的,周小记不敢直接扶起来,许名友还没开口,阿旌也过来了,这次不怨他,是因为那只撬的时间长了右支架有些松,天又冷,所以直接断了。
阿旌有些慌乱,话有些说不利索了:“掌柜的,没……没摔到吧,都,都怪我了,哎呀,早知道用那只新的了。”
他一边自责一边接着问许名友哪里疼,能不能动,许名友摔的有点懵,在上面趴了一会才抬头,听阿旌嘟噜完那么一串之后有点清醒了,说:“没事,我没事……”他本来还想再说让阿旌回去再拿只撬出来,但是看见青讼儿脸色阴暗地走过来于是就把话咽了下去。
其实许名友没怎么摔到,阿旌问他的时候他就说没事了,但周小记还是不放心。
最后是把人背回去的,青讼儿和阿旌留在冰上收拾木屑,许名友没有反对,安安静静的趴在他背上,帽子上的绒毛蹭着他的耳朵,呼出的热气就打在脖子上,周小记觉得背上的人很轻,跟他以前背过的那些都不一样,要么是死的没热气又僵硬,要么是活的只剩一口气浑身血腥,还是头一回背着这么热腾腾的一个干干净净的大活人,还这么轻,好像往上颠一颠就能直接飘走了似的。
偏偏那口热气吹/的他心猿意马,握着许名友大腿的手使了点劲,就听见后面许名友“嘶”了一声:“很重吗?这么用力。”
周小记松了点劲,说:“不重,飘着呢。”
后面许名友“呵呵”笑两声,无聊喊着:“小记小记,小记小记……”
周小记听他喊了好多声才应,莫名觉得心头热热的,歪着嘴笑了一下,没被许名友发现。
蒙阳河和江不千离得挺近,许名友想起来他第一次在窗外看见周小记,便问到:“你刚来的时候为什么就正好到了江不千呢?”
周小记说:“你没锁窗户,还灭着灯,我以为没人,就进去了。”
许名友抱着他的脖子:“以为没人怎么还掏枪呢?”
他以为周小记会错愕一下,但是没有,周小记只是想了想说:“没有枪,是半路捡了一只冰溜子,当时太慌了。”
许名友就开始笑,说:“怪不得你晕了之后点了蜡烛还找不到呢,还想着怎么人都晕了手还知道把钱东西藏起来。”
周小记又把人往上颠了颠说:“屋里暖和,化的快。”
许名友在他背上不老实,两条腿晃啊晃的,说:“确实要比外面暖和……我这样晃着是不是比刚才沉了。”
周小记老老实实说:“并没有。”
于是又听见许名友在他耳朵边上笑,听的他心痒。
背后留着一长串的脚印,前面是玉鼓镇的白墙黑瓦,他想起自己刚到的那天,白茫茫的大雪,手上亮着的灯笼,满心的希望,最后等里面的蜡油都燃尽了,也没等来。
进了镇,还有几步路就到了,人也多了起来,周小记问:“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戏?”
许名友想了想:“就这两天,到时候人估计多了,不过咱们是肯定可以有位置的。”
周小记应了声,说:“行。”
就这么谁也没说话,只是在路上见了熟人许名友跟人打招呼,周小记觉得没意思了,他还是想在镇外的雪地上,只有他和许名友两个的时候,不由得走快了一点。
回了江不千,周小记把人放回里屋,许名友坐在椅子上,周小记说要看看他腿上的伤,严重的话要上药,但是许名友有没让,说等阿旌回来再说,周小记也不好再劝,只好转身出去给他烧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