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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账本悉数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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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悉数搬到了隔壁,许名友桌子上不再堆着一摞黄蓝纸,重要的东西他肯定是仔细着的,但是那些平日里能放到台面上的便都交给了周小记。
许名友盯了两天,把那些账本看了一遍,周小记写的很清楚,没什么大错处,字迹工整却不娟秀,笔锋有些凌厉,挺好看的,便放心把账本交给他去做了
不用在屋子里拨算盘了,许名友便开始出门给自己找点热闹。
青浦大街上纹烟楼外锣鼓喧天,炮放的很响,许名友从阿旌兜里掏了一把瓜子,边嗑边问:“都快过年了,尚老板是最后一场了吧,那也不该只敲锣不放炮啊,楼里是没钱了吗?”
阿旌往许名友身边一凑,手里的瓜子只剩一点,开口说:“今儿个不是尚老板,是尚老板的徒弟,说是打南边来的,挺有本事,嗓子也亮堂,又肯下苦功夫,今天这一场说的就是给人家造势呢。”
许名友看着牌匾抬脚跨进门,门口的小倌见了便搭了手巾笑脸凑过来:“呦,许老板来啦,清早我们班主交代了给您留坐,我引您过去。”
楼里传来喝彩声,许名友到了二楼,靠着栏杆的桌子旁,扭头就能看见戏台,要了壶碧螺春,又拿些铜板打发了小倌边坐下看戏。
台上正唱着琴心,良辰美景奈何天的,张生和崔莺莺在游园相见,台下喧闹的声音大了起来,有看客上去赏了头彩,许名友喝着茶转头问阿旌:“这个新来的叫什么名字,袖子甩的都快赶上尚老板了。”
阿旌凑到栏杆边上看,说:“叫程小帘,听楼里的人说还是尚老板给取的名字。”
一壶茶见了底,台下唱完拷红,许名友带着阿旌往楼里走,过了一段种着秋海棠的长廊,天冷,就是些灰绿叶子和枯枝了,盖了层厚雪,白茫茫一片。戏台上的锣鼓声渐渐远了,到了一扇圆月门,许名友让阿旌去找千山玩,自己跨了进去。
屋子檐下挂着块山明揽翠的牌匾,东边一棵玉兰只剩下暗黄的旧叶,旁边的灌木丛净是些老绿,有条青砖铺出的小路,沿着走过去还没绕过灌木便听琵琶响着夕阳箫鼓。
青石板路尽头一个小亭子,里面的人背对着许名友,手指在琵琶上翻弹,似是没听见脚步声,等到划过四弦时许名友就已经坐在了他对面。
青年一袭竹月色长袍,抱着个四弦琵琶,看见许名友便把琵琶放在石桌上,左手大拇指上戴着一只绿色扳指,手指很长,骨节纤细分明,抚在琵琶上莫名涩气,抬眼看过去的时候像是含着情,偏偏嘴唇有些薄,脸上的肉又少,是有些清冷的长相。
但是这可是当初一场初戏便轰动了江南,这样的五官在脸上只会是更加耐看,譬如现在许名友是手撑在桌子上看他,颇有些我见犹怜的意味在里面。
许名友想去撩琵琶弦的手被琵琶主人拍开,没拍到,尚清浅看他一眼,便又笑脸嘻嘻的坐下,说:“大冬天的你这院里梅花怎么不开啊,昨个刚添了个新梅瓶,用来插梅花刚好。”
尚清浅把琵琶放在桌子上,见许名友没有再碰,说道:“昨个添的可不止梅瓶吧。”
面上不显,说的话里却带着笑意。
许名友没想隐瞒,笑着说:“阿旌嘴巴这么大?”
“是千山,”尚清浅一只手转着扳指,开口带着点口音:“他跟千山向来说的开,那天跟我这说漏了,才知道。”
许名友拿起桌子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吹着茶沫,没有开口。
”就这么好看?“
那一口茶没咽下去,全呛在喉咙里,许名友脸上涨红,等过了那股劲才开口:”到时候带来让你瞧瞧。“
尚清浅难得一笑:”那行,我等着,南山院里的梅花开得正好,去哪里看看。“
许名友却敷衍:”都行。“本来就只是一个借口。
尚清浅也听出来了,于是他便另起了话头:“我今个刚听阿旌说西边闹起来了,司令估计回来的晚,坻阳那边来了人?”
尚清浅摸了把琴头,说:“说是年里让我回去吃饭,我没搭理,把人轰回去了,偏偏是个皮厚实的,舔着脸又来了好几趟,都是知道司令不在就都想来蹭蹭风头。”
这事许名友是知道的,尚清浅少时家在坻阳襄平,是个商贾,母亲在其四岁去世之后,父亲娶了继室。
继母身边带着的又个儿子,比尚清浅大了两岁,看着是个好相与的,但是在一次尚父出门谈生意时把尚清浅卖给了花子,几经辗转到了玉鼓镇,一场大病烧的不记事,跟着纹烟楼的门主学戏,一学就是十二年,在十八岁就是新的门主。
再然后就是遇见司令,想起了旧事,等回到坻阳尚父就已经病逝了,当家的是那位继兄,听说尚清浅搭上了司令,便开始巴结,说也算是一脉相承诸如此类。
但是尚清浅却不领情,回了纹烟楼之后,便再不理睬,反倒是坻阳给处处使袢子,被司令敲打后好了一点,现下又不知道作的什么妖。
许名友说:“你那个继母家不是还有个女儿,正是嫁人的年纪,你搭上了司令,那边估计是指望你给她寻个好夫家呢。”
尚清浅听见这话眉头皱了下,接着冷笑着说:“他们想的倒挺美,几斤几两都拎不清了。 ”这么看上去更是有韵味。
许名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白瓷罐,放在桌子上推给尚清浅。
白瓷罐盖上画着几枝梅花,打开之后是正红的颜色,尚清浅拿起来捏在手里看了看:“太艳了。”
许名友摩挲着手腕上的那串珠子:“年头里了,不至于为了些腌臜人添不痛快,今年最后一只,特意给你留着的,到时候司令回来估计喜欢。”
尚清浅合上盖子说:“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许名友一噎,接着说:“呃……毕竟是大几个月不见了,趁着年夜总归是要聚一聚的……”
答非所问,那就是有猫腻。
尚清浅把小瓶攥在手心,脸上的神色不在烦闷:“我前几天给他写了信,问了什么时候回来,他说的含糊,你都知道什么?”
许名友笑笑,右边脸上有一个小小的酒窝,手又搓着膝盖:“我能知道什么……我们一年到头没什么好说的。”想了想又说:“可能也就是这几天了,尚老板挂念着呢。”
差点说漏了嘴。
尚清浅用扳指在瓷瓶上碰了碰,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知道许名友嘴里是撬不出来什么东西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那就多谢许老板了。”
“哪里用你客气。”许名友胸前的平安锁晃了晃,然后起身,说:“但是你可以问问千山,说不定他知道,反正话只要不是从我嘴里出去直接到你耳朵里的就行。”
他咧着嘴笑,这样的表情本该有些欠揍,但是在那样的一张脸上,反倒显得灵俏。
最后尚清浅把人送出楼门,看许名友和阿旌一起走着回店,回到屋里把那一小罐胭脂放到抽屉里,花梨木的,还是前些年司令嫌他屋里空旷才添上。
尚清浅照着铜镜,想着等人回来了这胭脂要怎么用,平平无奇的一个小罐,盯着看着慢慢就想上了歪路,最后觉得可笑,转头叫了千山,他可比许名友嘴上漏的的缝大多了。
许名友在路边又买了串糖葫芦,冬天里的糖衣是脆的,里面地山楂也被冻得沙沙地,热天里吃不到,只有天冷的时候,阿旌还看着他,凉的东西,不准他多吃。
转念一想又给家里算账的拿了一个,铜板送出去,他把那一支递给阿旌拿着,毕竟是让人吃了瘪,再让人记恨上就不好了。
走路回去,难免费些时间,算着周小记应该在自己屋子里翻到了点东西,至于那个脑子能想到多少,许名友不得而知,但是,毕竟人家都识字了,至少不会太蠢。
山楂籽多,许名友走一路吐一路,到江不千门外的时候手里只剩根签子,他又顺手把签子往一边不知道谁家小孩起大早堆的雪人头顶一插,把另一个糖葫芦从阿旌手里拿过来,款款走进帐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