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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光不曾抵达的角落 ...

  •   自那晚“外卖偶遇”后过去了一周。林野的生活一如往常一样,被切割成一段段简短默片:送餐、赶路、在一贯的沉默中完成订单。阁楼、电动车、商家与客户的门之间,三点一线。那晚加热过的牛奶带来的短暂暖意,像指缝里的水,早已蒸发殆尽,只在记忆里留下一点模糊的、与现实无关的湿痕。

      她刻意避开了“拾光”的晚间场,只接下午或雨天人少的排班。唱完立刻走,从后巷离开,不与任何人有多一秒的眼神交汇。那晚遇到程溪之后她调整了很久自己的情绪,她害怕再次遇到,也不知道真的再遇到她该怎么办。更不想再遇到那个每次都在她窘迫时出现的“客人” 林野能感受到她不同于其他人的同情怜悯,而是发自内心的...共情?但是对于她来说,不管是什么她都不太需要,亲人爱人尚且会抛弃,何况一个陌生女人莫名的善意?所以她把自己缩得更紧,像一只受过惊的刺猬,每一根刺都竖着,不是为了攻击,只是为了明确地宣告:别靠近我。

      周三下午,一场暴雨打乱了送餐节奏,也让原本该是最热闹时候的清吧变得冷清。台上只有寥寥几位躲雨的客人。林野唱完自己定的三首歌,低头收拾吉他。悦姐从吧台后面绕过来,询问她这周的薪资是否收到。林野是在下午看到的到账信息,比原本的要多一些。

      悦姐,曾经是乐队主唱,因梦想受挫和成员分歧解散乐队,后来开了这间清吧,为追梦音乐人提供舞台。为人和善,做事有分寸,平常对林野也很照顾。

      林野温和礼貌的回答并表示感谢“收到了,谢谢悦姐。”

      悦姐连连摆手示意不用客气。随后似是想起什么突然说道:“对了,咱们后头那个杂物间,我简单收拾了一下,通了风,放了张旧沙发和热水壶。以后你们要是来得早,或者中间想歇会儿,就不用总在后台站着,或者跑外面去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看你有时候脸色不太好,有个地方能靠一下,喝口热水,总强过没有。”

      林野愣住了,她知道悦姐是或许是看她最近状态不太好,特地关照她。但是林野显然不太适应别人这样的关心,她担心自己还不起别人的好意人情。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悦姐又说道:“你唱得好,客人里有懂的会专门挑你在的时候来。让你状态好点,也算对生意负责。别多想,就是顺手的事儿。”

      理由听起来合理:废物利用,对生意好,且并非独给她一人。悦姐的态度也平常,没有刻意的同情或探究。林野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些。她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悦姐。”

      “嗯,钥匙在门框上边,自己拿。”悦姐摆摆手,转身回了吧台,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野走到靠近后面的那间杂物间,推开那扇原本吱呀作响、如今变得顺滑的旧门。里面果然不一样了。杂物被整齐地码在一边,房间中央空出一块,摆着一张看起来旧但干净的布艺沙发,旁边有个小边几,上面放着崭新的保温壶和两个干净的玻璃杯。窗户开着一条缝通风,霉味几乎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淡淡的、类似柠檬清洁剂的味道。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这个小小的、带有明确“给予休息”性质的空间,让她感到一阵无措。接受,意味着承了情,哪怕对方说这是“顺手”。不接受,显得矫情且不识好歹。

      雨丝从门缝飘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冰凉。她想起自己有时休息的间隙,确实会蹲在某个楼梯口或便利店门口,就着冷水啃面包。胃痛起来的时候,连个能蜷缩一下的地方都没有。

      最终,生存的疲惫和对一丝安宁的隐秘渴望,压倒了她那过度敏感的自尊。她走了进去,轻轻带上门。空间很小,但足以隔绝外面潮湿的雨和陌生的目光。她在沙发上坐下,布料有些硬,但足够支撑她僵直的脊背。保温壶里的水是温的,不烫,正好可以喝。

      她倒了一杯,握在手里,热度透过玻璃传递到掌心。恍然间让她想起了那晚的温牛奶...... 她慢慢地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温暖了整个胃。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这种突如其来的、有限的庇护所,像一颗小小的、坚硬的糖,落在她苦涩的生活里。她不知道糖从哪里来,也不愿深究。只是在这一刻,她允许自己稍微放松一直挺直的背,闭上眼睛,感受这短暂的、与世隔绝的温暖与安宁。

      沈知意再次见到林野,是在一次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场合。

      那天晚上,她参加一个行业内的晚会。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酒液和精致点心混合的气息。她穿着得体的周旋于各方人士之间,微笑、交谈、举杯,一切都完美得如同演练过无数遍。

      中场休息时,她有些气闷,找了个借口离开宴会厅,想去露台透口气。通往露台的走廊一侧,是酒店服务区和临时备餐间。就在她经过一扇虚掩的门时,里面传来的细微声响让她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个压抑着的、带着剧烈喘息和呕吐的声音,痛苦而脆弱。紧接着,是水龙头被打开,水流哗哗作响,夹杂着几声极力控制的、近乎呜咽的呛咳。

      沈知意并非喜欢窥探隐私的人,她正要快步离开,门却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一个高瘦的身影踉跄着冲出来,差点撞到她身上。那人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酒店服务生制服——白衬衫黑马甲,过于宽大,衬得人更加瘦削。狼尾短发凌乱地粘在汗湿的额角和脖颈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一只手还死死地按着胃部,指节用力到发白。

      是林野。

      沈知意完全怔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林野怎么会在这里?穿着服务生的衣服?还……看起来如此糟糕?

      林野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再次遇到沈知意,这个女人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遇到了这么多次,而且每次都是在自己狼狈不堪的时候。她抬头,撞进沈知意惊愕的目光里,那双总是带着疏离雾气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生理性的痛苦和猝不及防被撞见的极度难堪。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另一只手胡乱地抹了一下嘴角,眼神慌乱地躲闪,下意识地想把自己藏起来,却无处可藏。

      “你……”沈知意下意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林野却像受惊的小豹子,根本不等她说完,也完全无视了她的存在,或者说,正是因为她(以及她所代表的这个光鲜世界)的存在,才让林野更加无地自容。她紧蹙着眉,低下头,用尽力气侧身从沈知意旁边挤过去,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员工通道的方向跑去,背影仓惶失措,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脆弱。

      沈知意站在原地,露台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她却感到一阵闷热。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酸涩的气味,混合着林野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旧书与松香气息,还有……淡淡的、未散尽的酒气?她在这里做服务生?是兼职?

      刚才那一幕对她的冲击太大了。舞台上那个用歌声撕裂寂静的灵魂,公司前台里那个沉默警惕的外卖员,此刻却在这个奢华场所的角落,穿着不合身的制服,痛苦呕吐,狼狈的服务生,都是来自一个人。而这三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在她脑海中激烈碰撞,拼凑出一个远比她想象中更加艰难、更加沉重的生存现实。

      她原本那些基于欣赏和淡淡好奇的关注,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尖锐、更沉重的东西击中——那是一种基于真实看见的、无法回避的疼惜。

      她没有追上去。追上去能说什么?做什么?在对方如此狼狈的时刻,任何形式的靠近都可能是另一种伤害。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回到宴会厅,笑容依旧得体,却有些心不在焉。同行都说了什么,都有些模糊。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林野惨白的脸,痛苦的眼神,和那个慌不择路逃离的背影。

      晚会结束,她婉拒了后续的邀约,找了代驾后坐着车离开。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霓虹灯在车窗上流淌成模糊的光带。她忽然想起悦姐之前提过,林野“挺不容易的”。

      原来,“不容易”三个字背后,是这样的重量。她的人生似乎一直都很顺,所以她从来不觉得在这个社会生存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只不过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不同,所以付出的程度不同而已... 直到这几次遇见林野,她才真切的感受到:“有些人光是活着就需要用尽全部力气”这句话的分量。

      夜色深沉,雨后的街道泛着湿漉漉的光。偶尔有晚归的人匆匆走过,有流浪猫悄无声息地穿过阴影。

      她不知道林野现在怎么样了,回家了吗?还是还在为了生活继续奔波着?

      她想起上次跟悦姐聊天提议的那间收拾出来的杂物间,她是否会去那里歇脚。而这种细微的、间接的、尽可能不露痕迹的“顺手为之”,在此刻看来,是如此苍白无力。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车子驶过老城区,望着窗外斑驳的墙体和昏暗的灯火,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内心被勾起的,不仅仅是对一个独特灵魂的欣赏或好奇。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牵动,混杂着疼惜、敬佩、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想要去理解和支持的渴望。这份渴望如此陌生,却又如此清晰而强烈。

      但她需要等待。以孤岛能够接受的方式,或者,只是远远地守望,直到(也可能永远没有)一个恰当的时机出现。

      车灯划破夜色,将她的身影融入这座巨大城市错综复杂的脉络之中。

      月光皎洁,却照不进所有潮湿的角落。而有些角落里的生命,正在凭着一丝微光,顽强地、沉默地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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