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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骤雨夜的温牛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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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沈知意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走神。
办公桌上摊开的财务报表,数字偶尔会跳跃成清吧舞台上那道清瘦倔强的轮廓;会议室里讨论的声浪中,会突兀地插入一两个沙哑的音符;甚至深夜独自对着城市夜景时,玻璃窗上似乎也会映出那双惊惶含泪却闪闪发光的眼睛。
她知道这很不对劲。她的人生一向清晰、有序,就像她最擅长处理的财务模型,变量可控,结果可期。一个陌生的驻唱歌手偶然的情绪崩溃,不该在她井然有序的内心世界里,产生这样持续扩散的涟漪。
她试图用理性分析:是那晚的歌声太过独特,勾起了她对“真实”艺术的欣赏?还是对方瞬间暴露的脆弱,激发了她性格中强烈的共情本能?抑或是,那句“潮汐听见了”的留言,无形中建立了一种微妙的链接?
答案似乎都沾边,却又都不全然。
这个周五晚上,她推掉了可有可无的应酬,又一次去了“拾光”。说不清是出于习惯,还是某种隐隐的期待。
台上唱歌的是个抱着尤克里里的甜美女孩,声音清脆,唱着轻松的流行小调。清吧老板悦姐此时端着两杯威士忌走过来,一边递一杯给沈知意一边问道:“沈总这段时间来的很频繁,是有什么心事?”
沈知意是老顾客了,之前还帮她梳理过清吧账目上的问题,所以沈知意每次来只要她在,不忙的话都会跟她聊上一会,也算相熟了。看沈知意这几天来的频繁以为是遇到什么烦心事,所以出于关心问一下。
“年底事情比较多,来你这躲躲清闲。”沈知意笑笑,略带玩笑的回答。她总不能跟悦姐说是被她们店里的小歌手吸引住了。
而悦姐知道她或许不想说也没再多问什么,就顺着她玩笑回应了。
一连几首歌下来,沈知意都没有看到那个抱着吉他的清瘦身影,心里竟隐隐泛起一丝失落。最终还是忍不住向悦姐问道,“今天晚上没有其他歌手演出吗?”
悦姐听她这么问先是一愣,随即了然。上次看到林野状态不对立马跟过去看的情景,瞬间让她明白沈知意这段时间频繁而来,以及现在假装不经意的一问是为了谁。”你是说林野吗?“悦姐笑问道。
林野。原来她叫林野。名字里都带着一股疏离又顽固的气息。
沈知意顺势问道:“她今晚没来?”
“身体不舒服,请假啦。”悦姐说着轻叹了一下,带着点同情和心疼,“就上周那晚之后,就没来了。说是身体不舒服。哎,那晚你也看到了,唱得好好的突然就……也不知道怎么了。这孩子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打拼,白天兼职晚上在我这驻唱,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我劝她,让她多休息休息,她总是说‘没事,我年轻,扛得住’...”
身体不舒服。听悦姐说完关于林野的事,沈知意想起那晚她额角的冷汗和苍白的脸色,还有撞到她时硌手的瘦削。那句“挺不容易的”,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心里又激起了小小的波澜。
她没有再多问。甜美的歌声无法入耳,她耳朵里盘旋的,依旧是那沙哑的、带着锈蚀感的旋律。期待落空了,但那种想要“弄清楚”的念头,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因为得知对方“请假”、“不容易”而变得更加具体,混杂着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担忧。
她离开“拾光”时,外面又飘起了细雨。南城秋季的雨,总是这么缠绵阴冷。
周二晚上,一个重要的并购案模拟推演会议拖到近十点才结束。脑力高强度运转后的疲惫,混合着晚餐未及时进食的空腹感,让沈知意感到一阵隐约的晕眩和胃部隐隐作痛。这是老毛病了,一忙起来饮食不规律就容易犯。
她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常备的药盒中取出一片胃药,就着半杯温水服下。稍微缓了缓,她捏了捏眉心,暂时不想回到那处过于安静空旷的公寓,更不想回到父母那里徒增他们的担忧。于是拿起手机,她下意识点开外卖软件,指尖在几家常点的精致餐厅间滑动,却莫名觉得腻味。鬼使神差地,她输入了“粥”字,筛选了一家评分尚可、距离不远的小店,点了一份生滚鱼片粥和几样清淡小菜。配送地址直接写了公司。
等待的间隙,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雨似乎下得大了一些,敲打着落地窗。胃药开始起作用,不适感稍缓,但那种由内而外的虚冷感还在。她想起茶水间似乎有公司为员工准备的盒装牛奶,可以微波加热。她起身走过去,加热了一盒,捧在手里,温度透过纸盒传来,确实舒服了一些。她拿着这盒温牛奶回到办公桌旁。
大约二十分钟后,内线电话响起,告知外卖已到,看了一眼手机前面会议静音没接到外卖电话。她起身出办公室向公司前台专门设的外卖取餐处走去,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背对着她,正在看着手机上的订单状态。身影高瘦,狼尾短发被雨衣的帽子压着,露出几缕黑色的发梢。
沈知意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外卖员转过身,手里提着袋子,抬头寻找顾客。目光相接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林野显然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遇见沈知意。她手里还捏着湿漉漉的手机,屏幕上正是刚结束的订单详情。沈知意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长发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与那晚清吧慵懒的模样不同,此刻是清晰干练的职场精英。但那双眼睛,林野记得,沉静,深邃,此刻正映出自己穿着雨衣、头发凌乱、还带着室外湿冷空气的狼狈模样。
巨大的窘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瞬间攫住了林野。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对方的视线,手指收紧,塑料袋发出窸窣的轻响。她想把袋子递过去,然后立刻转身离开,像上次一样逃开。
沈知意的心跳也漏跳了一拍。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更没想到悦姐说的不容易竟是这样的不容易... 那晚舞台上脆弱又坚韧的歌者,与眼前这个被雨淋湿、沉默送餐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反差,让沈知意胸口某处微微发堵。她迅速压下心头的震荡,目光快速扫过林野——脸色依旧不太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神躲闪,带着熟悉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与尴尬。尤其注意到,林野空着的那只手,似乎无意识地轻轻按在胃部的位置。
这个细微的动作,结合她那晚在后台的异常和此刻不佳的脸色,以及自己刚才亲历的胃部不适,让沈知意在瞬间做出了一个判断和决定。
就在林野僵硬地伸出手,准备完成这单交易然后逃离时,沈知意动了。
她没有立刻去接外卖袋,而是先一步看着她温和地开口:“谢谢,辛苦了。” 然后,她才伸出手去接袋子。
在手指即将碰到塑料袋提手的瞬间,她停顿了半秒,目光落在林野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和那只按着胃部的手上,语气比刚才更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随意的、不易让人产生压力的关切:“雨挺冷的。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胃不舒服?我办公室有药,刚吃过,效果还可以。如果你需要,我可以……”
“不用!”林野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明显的抗拒和紧绷。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按着胃部的手,头垂得更低,仿佛想把自己藏进外卖服的领子里。
沈知意立刻止住了话,没有继续“帮助”的提议。她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天气。然后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用更平常的语气说:“稍等我一下,可以吗?就两分钟。” 她的目光看向林野,带着询问,但没有强求。
林野愣住了,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打转,却因为对方过于自然和坦荡的态度,没能说出口。她站在原地,看着沈知意对她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快步走往里走去。
沈知意到茶水间拿了一盒新的牛奶,又用微波炉加热了短短几十秒。她动作利落,神情自若,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很快,她拿着一盒温热的牛奶走了回来,递给林野。
“这个给你,”她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施舍或怜悯的意味,就像分享一件多余的东西,“我点了粥,这个喝不下了,就当帮我的忙。热的,拿着暖暖手也好。雨天骑车,小心些。”
这一次,她没有提及“胃”,没有提及“药”,只是给了一盒加热的牛奶,理由是自己“喝不下了”,目的是“给她帮忙,或者暖暖手”。给出的姿态随意,退路也留得充分。
林野看着递到面前那盒冒着微微热气的牛奶,纸盒温暖干燥,与她冰冷潮湿的手形成鲜明对比。对方的话堵住了她所有基于自尊的、习惯性的拒绝理由。不是同情,不是怜悯,只是……顺便?
她再次抬眼看沈知意。对方的目光清澈而平静,没有催促,也没有多余的同情,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手里稳稳地托着那盒牛奶。
几秒钟的静默。
最终,林野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缓缓接过了那盒温牛奶。温暖的触感瞬间包裹住她冰凉的指尖,那温度似乎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心脏附近,激起一阵陌生的、酸涩的悸动。
“……谢谢。”声音依旧低哑轻微,但比刚才那声生硬的“不用”软化了许多。她没有看沈知意的眼睛,目光落在那盒牛奶上,长长的睫毛垂着,掩住了眸中复杂的情绪。
“不客气。”沈知意点点头,这才接过她手里的外卖袋,“那我先回去了,再见。”
她转身走向办公室,步态从容,没有回头。
林野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盒温热的牛奶。热量穿透纸盒,固执地烘烤着她冰冷的掌心,也似乎融化了她心口某处坚冰的一角。她看着沈知意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从这栋写字楼出来时雨还在下。她深吸一口气,将温牛奶小心地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拉紧雨衣帽子,重新冲进了朦胧的雨幕里。而那盒牛奶贴着身体,传来持续不断的暖意。
办公室里,沈知意靠在办公椅上,轻轻吁出一口气。刚才的一系列反应和举动,几乎是在电光石火间瞬间的反应,自然得连她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有些惊讶。看到林野按着胃部的手,联想到自己刚缓解的不适,而分享一盒加热的牛奶,或许是那一刻最直接、也最不逾矩的善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外卖袋,又想起林野接过牛奶时,那惊讶的细微颤抖和低垂的、仿佛藏着无数故事的眼睫。
“不是刻意……”她在心里想,“只是恰好看见了,恰好……在意了。”
在意。这个词划过心头,带着清晰的分量。
——潮汐的涌动,或许并非总是蓄谋已久。有时,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一个细微的观察,一份基于自身体验的瞬时共情,便足以让关切的水流,悄然漫过礁石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