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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拾光里的她们 ...

  •   周五的夜色像浸了墨的绸缎,缓缓铺满整座城市。霓虹在柏油路上晕开朦胧的光斑,车流声渐渐稀疏,而位于老城区巷弄里的“拾光”清吧,却正迎来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
      推开雕花木门,风铃轻响,隔绝了门外的世界。昏暗的灯光漫过胡桃木吧台,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萨克斯风主导的爵士乐低回流淌,混着单一麦芽威士忌的醇厚与手冲咖啡的焦香,在空气里织成一张柔软的网。沈知意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是她每次来都固定会选的角落,既能看见窗外巷弄的灯笼摇曳,又能清晰望见舞台,还不会被人过度关注。她是“拾光”的常客了,这也算是她精密运转的生活里能够偶尔放松的秘密基地。
      见她进来,清吧老板悦姐跟她点头示意打了个招呼随后继续忙着自己的事。与往常一样,还是点了常喝的,不一会服务生就给她端来了一杯加冰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方形冰块周围缓缓漾开涟漪,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杯身滑落,在杯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沈知意指尖抵着冰凉的杯壁,长长舒了口气,疲惫感似乎顺着呼吸慢慢消散了些。
      下午刚结束一场持续而焦灼的紧急会议,她硬生生从一团乱麻的财务报表里揪出了隐匿的漏洞。走出公司时,晚霞正烧得热烈,可她心里却莫名积着一团散不去的烦躁,像被塞进了湿漉漉的棉花里,闷得发慌。每每这种时候,她都不想回家独自内耗,“拾光”的氛围刚刚好,不同于其他酒吧的喧嚣热闹,在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却又不会因过分沉寂而让人陷入胡思乱想。
      邻桌的情侣低声说着悄悄话,吧台后调酒师手法娴熟地摇晃着酒壶,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些细碎的声响混着爵士乐,并没有显得聒噪,反而让人感觉很温柔。沈知意浅酌了一口威士忌,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留下绵长的暖意,烦躁感又淡了几分。她拿出手机随意浏览了一下社交平台,大多数都是一些财经新闻、或是一些心灵毒鸡汤的文案,毫无意趣。这让她突然想到前几天刷到的那条动态,那短短的一句话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无力感,让她莫名记在了心里。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自己情绪的出口...…
      沈知意正想着,室内的灯光却骤然暗了几分,只见舞台上方的聚光灯骤然亮起,暖白色的光束穿透朦胧的烟雾,在舞台中央投下一片光亮。喧闹声渐渐平息,原本低声交谈的人们纷纷抬眼望向舞台,连吧台后的调酒师都放慢了动作。

      台上的驻唱歌手结束了一首情歌,在稀疏的掌声中下场。短暂的间歇后,一个高瘦的身影抱着吉他走上了那个小小的舞台。

      沈知意起初并未太在意,她的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冰球上。直到演出的舞台调整了一下射灯角度,一束偏冷的光追着那抹身影落下。

      那人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清瘦伶仃的小臂。下身是洗得发白的灰蓝色直筒牛仔裤,脚上一双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匡威鞋。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头黑色狼尾发型,与身上随意的穿搭不同,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在冷光下显得毛躁不羁,几缕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

      她调音的动作很快,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没有开场白,甚至没有看台下一眼,只是略微低头,下颌线绷紧,然后,拨动了琴弦。

      前奏是几个干净却带着钝感的和弦,一下,一下,散在空气中。

      紧接着,她开口了。

      “……”

      沈知意握着酒杯的手指,倏然收紧。

      是那个声音。

      低哑的,砂砾质感的,像深夜无人街道上回荡的脚步声。但现场听来,比音频里更多了一重无法言喻的穿透力,少了些隔着电子的模糊,多了血肉的温度与……疼痛的棱角。

      她唱的不是时下流行的甜腻情歌或激昂民谣。歌词意象晦涩,旋律起伏不大,却像一把迟钝的刀子,缓慢地刮拭着听者的耳膜与心脏。她唱“废弃灯塔的独眼,凝视着永不靠岸的船”,唱“我的影子比我先学会沉默,在水泥地上生根”,唱“他们贩卖廉价的月光,而我口袋里只剩锈蚀的硬币”。

      她见过太多在舞台上炫技的歌手,听过无数编排精致的歌曲,有欢快的、有悲伤的,却从未有一首歌,像此刻这样,让她觉得心口堵得慌的同时又抓住了她的耳朵。

      她看着台上那个人。她微微佝偻着背,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吉他后面,灯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她的世界似乎完全与台下隔绝,只有她,她的吉他,和她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这些词句。那是一种极度封闭,却又因这封闭而显得无比真实的脆弱与强大的割裂感。

      沈知意忘记了喝酒,忘记了周遭的低语。她只是看着,听着,感觉自己的呼吸渐渐与那歌声的节奏同步,某种坚硬的外壳在声音的浸润下,产生细密的裂纹。这不是欣赏,这是……一种被击中的怔然。

      而林野似乎感受到知道台下有一道目光专注于自己的演出,但她很少在演出时去看观众,只专注于自己的音乐。她将注意力集中在指尖与琴弦的触感上,集中在那些从心底最暗处浮上来的词句里。唱歌是她为数不多的出口,将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孤独、愤怒、迷茫、还有一丝不肯死透的渴望——变成音符,抛出去,仿佛就能减轻一点重量。

      今晚的状态还算平稳。至少,那如影随形的、想要沉下去的念头没有出现。她甚至允许自己,在某个间奏的间隙,略微抬了一下眼,目光快速而模糊地扫过前方,还是看到了一些认真欣赏她音乐的客人。

      然后,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

      在侧前方不远处的卡座里,一个熟悉得让她瞬间血液逆流的身影,正微笑着与身旁的男士低声交谈。是程溪!比两年前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长发温婉地披着,妆容精致。而她身边那个男人,正体贴地为她拢了拢耳边的发丝,姿态亲昵。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台上的灯光变得刺目灼热,所有的背景音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耳鸣。林野的手指僵在琴弦上,刚刚还在流畅进行的旋律戛然而止,发出一个难听的、断裂的杂音。

      台下有细微的骚动,有人疑惑地抬头看她。

      程溪似乎也察觉到了台上的异样,转过脸来。她的目光穿过昏黄的光线,与林野呆滞的眼神对上了。

      那双曾经盛满热烈与疼惜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清晰的惊讶,随即迅速转为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尴尬和匆忙回避的陌生。她很快转回头,对身边的男人说了句什么,笑的很勉强。

      那一个眼神,和匆忙的回避的神情,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林野早已结痂的心口。所有被时间尘封的记忆、被自我催眠遗忘的伤痛、以及那所有美好的一切她都抓不住的恐惧感,似乎在顷刻间全面爆发,将她彻底吞没。

      她好像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感觉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迅猛上涌,淹没头顶。颤抖的指尖失控般操控着的吉他弦发出刺耳的旋律,窒息感扼住了喉咙,脑袋开始发晕,胃部剧烈地痉挛起来。

      “对……对不起。”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颤抖得不成样子。然后抱着吉他,踉跄着冲下那小小的舞台,撞开侧面的帘幕,逃向通往后台的狭窄走廊。

      走廊的昏暗和急于逃离的慌乱让她脚步虚浮,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生疼。她像一个即将溺毙的溺水者,急需逃离这里去汲取新鲜的氧气。

      就在她拐过走廊一个急弯时,猛地撞进了一个温软的怀抱。

      清淡好闻的栀子混着一点木质调冷香钻入鼻腔,与她满身狼狈的冷汗和恐慌格格不入。

      沈知意在林野歌声戛然而止的瞬间就蹙起了眉。她看到了台上歌手瞬间苍白的脸和失焦的眼神,那不像单纯的忘词或失误,更像某种突如其来的、剧烈的打击。

      她几乎没怎么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在林野冲下台的瞬间,她也立刻起身,对旁边刚过来准备同她聊几句,此刻却面露诧异的清吧老板悦姐匆匆说了句“我去看看”,便鬼使神差的快步跟了过去。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心里倏然一紧,那个在雨夜音频里听到的孤独灵魂,与此刻台上崩溃的身影重叠,让她好像无法坐视不理。

      后台走廊光线昏暗,她刚转过弯,一个身影便直直撞了过来。

      “唔!”

      两人都低呼了一声。沈知意被撞得后退半步,林野手下意识扶住了她的肩膀。又迅速放开,但是短暂的接触,沈知意还是感受到了她无法抑制的颤抖。

      沈知意几乎在抬眸的一瞬间就看清了撞到的人。

      正是刚刚仓惶的跑下台的那个歌手。近距离看,她比舞台上更显清瘦,原本打理精致的发型稍微有点凌乱了,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像纸,额角有细密的冷汗。那双原本在唱歌时仿佛凝着冰雾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惊惶、痛苦,昏暗的灯光下甚至能看到有泪光在眼眶闪烁,像一只受惊莽撞的小兽。

      林野也看清了她。

      撞入她眼帘的,是一张极其漂亮的面孔。女人只比她略矮一点点,黑色的长发微卷,眉眼间带着未散的关切与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愕然。她身上好闻的香气和温暖柔软的触感,与自己冰冷颤抖的身体形成鲜明的对比。

      是刚才台下那个……专注听歌的客人?

      林野认出了这双眼睛。在台上模糊的一瞥中,似乎就是这双眼睛,在众多漫不经心的面孔中,显得格外沉静专注。

      而现在,这双眼睛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狼狈不堪的影子。

      一种尴尬、羞耻感如同另一波冰水,当头浇下。比被程溪看见更甚。至少程溪知道她的过去,而眼前这个陌生人,这纯粹的、因她的失态而起的关切,更让她无地自容。

      “对不起!”

      她不敢再看对方一眼,含糊地又丢下一句道歉,然后拎着吉他,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一样,更快地、几乎是逃跑地冲向了走廊尽头的后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湿冷的夜色里。

      沈知意站在原地,肩头似乎还残留着对方冰凉指尖的触感和剧烈的颤抖。空气中,除了她自己身上的香水味,似乎还留下了一丝淡淡的、类似于旧书和松香混合的冷冽气息。

      刚才那双惊惶含泪闪烁的眼睛,深深印在了她脑海里。那不是表演,是真实的、猝不及防的崩溃。发生了什么事?

      沈知意并非喜欢探听他人隐私的人,但这一次,一种混杂着担忧、好奇和某种更深层触动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扎根。她回头望了一眼已经空无一人的舞台方向,又看了看身后走廊尽头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后门。

      “孤岛啊……”她低声喃喃,脑海里回响起的,却是自己那句隔空的评论。

      潮汐似乎无意间,真的拍打到了孤岛的边缘,却目睹了它最脆弱的崩塌。

      夜色更深了。清吧里的音乐换了一支,依旧慵懒醉人,仿佛方才那短暂的中断与仓惶的逃离,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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