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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孤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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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雨,打在南城老城区的沥青路上,泛着冰冷粘腻的光。
林野把电动车歪倒在巷口屋檐下,塑料雨衣窸窣作响地往下淌水。她摘掉头盔,露出一头被压得有些凌乱的黑色狼尾短发,发梢湿漉漉地贴在颈后。手里拎着的最后一份外卖,包装袋边缘也被雨水洇湿了一角。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睫毛上挂着的不知是雨还是汗。
地址是巷子深处一栋自建楼的四层。没有电梯,声控灯时亮时灭。爬到三楼时,左边那户的门猛地打开,浓烈的酒气混杂着炒菜的油烟味扑面而来。一个趿拉着拖鞋、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堵在门口,眯着眼看她手里的袋子。
“我的外卖?”大着舌头。
林野核对了一下手机尾号,沉默地点点头,递过去。
男人接过来,扒开袋子瞅了一眼,眉头立刻拧成疙瘩:“操!这汤都洒了!你怎么送的外卖?”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炸开,嗡嗡回响。
林野看了一眼袋子,汤盒密封得很好,只是边缘有些水渍。她垂下眼,声音没什么起伏:“密封的,没洒。那是雨水。”
“放屁!”男人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你看这袋子湿的!肯定是你路上弄洒了!我要投诉你!什么玩意儿!”污言秽语夹杂着酒后的亢奋,劈头盖脸。
楼道里其他住户的门悄无声息地关紧了一道缝。
林野没再争辩。无用的争辩,只会延长这令人窒息的纠缠。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肮脏的词汇像这阴冷的雨一样浇在身上,心里一片麻木的冰凉。胃部传来熟悉的、细微的绞痛。她下意识地用手抵了一下。
最后,还是屋里有人喊了他一声,他才悻悻地“砰”一声甩上门,隔着门板还嚷了一句:“算老子倒霉!”
声控灯因为巨响再次亮起,又缓缓熄灭。林野在重新降临的黑暗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很重,又很轻。
等到林野回到那间位于顶楼的阁楼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小小的阁楼只有十几平米,斜顶,一扇小窗对着外面杂乱的天线和更远处模糊的城市灯火。屋里干净得近乎空旷:一张床垫直接放在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一个简易衣柜;一个小书架塞满了二手乐谱和皱巴巴的书;墙上用图钉固定着一些写满字的便签纸。窗边,靠着一把木吉他,琴颈被手摩挲得发亮。
湿透的雨衣和外衣被扔在门边的塑料盆里。林野只穿着一件旧了的白色棉T恤和宽松的居家裤,用干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狼尾短发被她揉得更乱,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旁。
胃部的绞痛清晰起来。她走到小电磁炉边,烧上一点水。等待水开的间隙,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几道裂痕。除了外卖平台的接单提示和几条无关紧要的公众号推送,什么都没有。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私人消息。
她点开那个很少人知道的音乐社交账号,头像是全黑。动态寥寥无几,最新的一条还是三个月前,分享了一首无人问津的后摇。
水烧好,她泡了一包最便宜的速溶麦片,机械地吞咽着。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暂时缓解了胃部的冰冷,却填不满胸腔里那个巨大的、嘶嘶漏着风的空洞。
外面的雨依旧孜孜不倦的敲打着玻璃窗,声音单调而持久。阁楼里唯一的暖光来自床头那盏旧台灯,将她清瘦的身影投在斜顶上,拉得很长。
低落的情绪似乎总是在这样的深夜里,像窗外蔓延的夜色,又像这无休无止的冷雨,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起初只是脚底的寒意,然后是小腿的沉重,接着是腰腹的麻木,最后扼住了喉咙和心脏。那种熟悉的、令人绝望的窒息感包裹了她。不是因为刚才那个醉汉的辱骂,那甚至算不上什么。是更深的、源自生命本身的一种无力与荒芜——无论怎么跑,好像都逃不出这片泥泞;无论怎么努力呼吸,空气都稀薄得让人头晕。
她放下吃了一半的麦片,走到窗边,抱起那把吉他。
没有调音,手指近乎本能地落在琴弦上。一段破碎的、带着毛边的旋律流淌出来,不成调,更像是呜咽。她弹得很轻,怕惊扰了这夜的寂静,又或者,是怕惊扰了自己体内那只随时会失控的猛兽。
弹了不知多久,直到指尖发麻,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沉淀得更加具体、更加尖锐。她停了下来,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和自己的呼吸。
鬼使神差地,她再次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音乐账号的录音功能。
没有歌词,只有一段近乎本能的、压抑的哼鸣,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沙哑,疲惫,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背景是窗外的雨声,和吉他最后一丝微弱的余震。录音只有三十秒。
她在发布时,手指悬在文本框上良久,最后,只打下一行字,像一声叹息,也像一块投入深井的石子,并不期待任何回响:
「无声的孤岛…」
点击发送。屏幕暗下去。
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蜷缩进床垫里,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雨声,等待着这波情绪的潮水慢慢退去,或者,将自己彻底淹没。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的一处高级公寓里,沈知意刚刚结束一场长达3个小时的视频会议。
合上笔记本电脑,她摘下防蓝光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江景,霓虹灯勾勒出城市的轮廓,繁华却与她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公寓里整洁、宽敞,却也安静得过分。
她起身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冰球周围荡漾。她没有喝,只是端着杯子,倚在窗前。
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一种从精神深处泛上来的疲惫。今天会议上的一切都很“成功”,项目推进顺利,数据漂亮,她一如既往地冷静、专业、掌控全局。但那种感觉又来了——像穿着尺寸完全正确却质地僵硬的礼服,每一步都符合礼仪,却无法自由呼吸。
手机屏幕亮着,她无意识地滑动着。社交软件上是千篇一律的精致生活展示,工作群组里消息还在不断弹出。她关掉了所有通知。
不知道为什么,指尖停在了那个她偶尔用来听独立音乐的小众平台。首页根据她的喜好,推荐了一些新的声音。她本打算关掉,目光却被一个极其简单的封面吸引——全黑,标题只有一行小字:「无声的孤岛…」
发布者名叫“Wilderness”,荒野。
她迟疑了一下,点开。
有时候缘分就是这样悄无声息的降临,甚至不需要华丽博取眼球的词藻,就这样简简单单的指引着原本永远不可能的两条平行线意外的相交……
沈知意打开那个音频,首先涌入耳朵的是淅淅沥沥的雨声,真实得仿佛能闻到潮湿的气息。然后,是一段极其轻微、几乎要被雨声掩盖的吉他泛音。接着,一个声音响起了。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嗓音。低哑,像被砂纸打磨过,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不是在“唱”,更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诉说”,每一个气息音调都带着重量,砸在听者的心上。没有歌词,只有旋律化的哼鸣,却传递出铺天盖地的孤独、疏离,以及一种近乎固执的、在绝境中仍未完全熄灭的微光。
沈知意端着酒杯的手,顿在了半空。
窗外的江景、酒杯里冰球融化细微的咔嚓声、甚至刚才会议残留的紧绷、疲倦感,都在那一刻褪去。她的全部感官,都被这三十秒的音频攫取了。
那声音里的孤独,是如此具体,如此……熟悉。不是无病呻吟,而是从骨缝里沁出来的寒意。但奇异地,它没有让她感到沮丧,反而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自己那层“完美”的隔膜,触及到了里面那个同样会感到疲惫、空洞、渴望真实触碰的灵魂。
音频循环播放了一遍。
当她意识到的时候,手指已经落在了评论区。她从不在网上任何平台与人互动,更别提一个陌生人,但此刻,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
她删掉了打出的几个苍白形容词,想了想,敲下一行字,然后点击发送。
评论静静地躺在那里:
「孤岛并非无声,潮汐听见了。」
做完这些,她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胃中,却点燃了一丝莫名的、微热的期待。她不知道这个“Wilderness”是谁,身处何方,甚至不确定对方会不会看到这条评论。
但就在这个疲惫的雨夜,两个原本永无交集的灵魂,因为一段破碎的音频和一句跨越虚拟的回应,产生了第一次微弱的、却注定无法忽略的共鸣。
潮声,似乎开始向孤岛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