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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秦香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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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听得仔细,待老班主讲解完,在心里记下,又问,“那老班主,有没有办法判断一张面具,是用牲畜皮制成,还是真正的人皮?”
孙老班主慈祥道,“这很好分辨。牲畜皮的毛囊孔洞分布和大小都与人类有异,拿到强光下细看,会有极细微的排列差异。并且鹿筋仿造的皮下血丝走势更呆板。人皮的肌理过度更自然,纹理更复杂细腻。”
说着,孙老班主招呼二人过来看自己手上的人皮面具。
明昭征得老班主同意后拿在手上细细端详,又回想起谢知白从衙门借来的那张,心中已有八分确认,那就是牲畜皮制作的面具。
她为了证实猜想,又询问孙老班主,“好,我明白了。不过您还有更明显的辨认方式吗?”
“当然有。”孙老班主回答,又命小童拿来一样盛着红色液体的容器。
他将红色液体涂抹于面具内侧,明昭等了片刻,发现并无变化。
她问道,“这是什么?牲畜血?”
“非也,是朱砂酒。”孙老班主再次把手上的人皮面具展示给她看,“如果是真正的人皮用朱砂酒涂抹,会浮现出极淡的吸收纹路,就像在‘呼吸’,牲畜皮则没什么变化。”
“抑或者,将面具戴在脸上,人皮与面部肌肤的温度传导与贴合度更胜一筹,几乎无隔阂。而牲畜皮抚之仍有细微的‘纸感’,偶尔会有不明显的褶皱。”
明昭记下,准备之后看看能否拿朱砂酒一试从衙门借来的人皮面具,又问起另一件事,“这扬州城内,除了您,还有其他会‘制皮术’的人么?”
孙老班主先是摇头,但又点头,想了想还是决定从头说起。
“当年在湖州,我们孙家班不敢说头一份,可也是角儿齐全,生旦净末丑,没有拿不起来的,一折《牡丹亭》,座儿能从台上一直挤到街口。你问苏丫头,她小时候最爱听我的戏了。”
“我这点手艺,做面具,勾脸谱,贴片子,为的就是让人穿上戏服,往台上一站,他就是杜丽娘,就是柳梦梅,魂儿都附上去。那才是戏,才是活着的玩意儿。”
他苍老的脸庞上满是怀念,“到了扬州,才知道什么叫花花世界,才知道什么叫‘地头蛇’。听戏的人就这么多,你来了,就要分一杯羹,人家能看着你一个外来的做大么。”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有成功,只露出一点苦涩的纹路,“当时,扬州城最大的三家戏班子合起伙来打压我们。也是我没能耐,竟真的让角儿们一个个被挖墙角,成了人家的台柱子!”
老班主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把最后一点精气神也带走了。“没志气啦。守着这空壳子做什么?我也老了,收拾收拾,过几天就回湖州了,那儿水好,我离开十几年了,一直很想念家乡的故人。”
他看向苏残荷和明昭,“能在这儿看见苏丫头,我啊,特别开心。看见你们两个小丫头,就想起了孙家班鼎盛的时候,那环肥燕瘦,一个个女孩,什么样儿的都有,个顶个的会演!”
明昭一直安静地听着,心随着老班主的讲述,仿佛想到了孙家班鼎盛时戏台的热闹,人头攒动座无虚席。转眼一扫门外的院子,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啄食散落的谷壳。
直到孙老班主的最后一句话落下,她的脑海里仿若被劈下一道惊雷!
之前谢知白对于失踪女子被替身的疑问,其中有一点便是,这些女子高矮胖瘦不一,上哪儿找那么多人扮演,还叫夫家和贴身侍女察觉不到呢?
她好像有了一个合理的答案。
明昭呼吸骤然变得急促,那厢孙老班主忆完往昔,终于回答了明昭的疑问,“我这手艺一共传过两个徒弟。孙家班散了以后,一个说要去洛阳见识更广阔的天地,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另一个……还在扬州城内,当年被扬州三大戏班之一的‘长庆班’挖走了。”
*
孙老班主命小童送二人至门口,“梨云苑”那两扇掉漆的大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二人走在幽深的巷子里,明昭一路都在思索孙老班主的话,想着之后去长庆班走一趟。苏残荷安静地跟在她身边,在她高挑身形的衬托下越发瘦小,像一抹幽灵。
刚走了没几步,前方拐角猛地撞出一个少女,她跑得又快又急,提着明黄色衣裙,像一道小旋风,竟直直朝走在外侧的苏残荷身上撞来!
苏残荷猝不及防,被那力道撞了一个趔趄,撞人的少女没刹住步子,眼看二人就要摔作一团——
明昭终于从自己的思绪里惊醒了。她左手一捞,五指用力一扣,稳稳抓住了苏残荷向后扬起的手腕,止住了她的跌倒之势。
与此同时,右手迅捷地揽过苏残荷的腰,内力一蕴,掌心一托,一股强大的力道将她抚住,连带着那收势不住、仍往前冲的撞人少女,也被这股巧劲一带,踉跄两步,歪歪斜斜地站住了。
整个动作快得只在眨眼之间,等苏残荷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被明昭半护在怀里。
她身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腰间的手掌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温度,仿佛这一隅是世上最安稳的地方。
而刚刚撞人的少女呆了一瞬,连句道歉都没说,提着裙摆又要往前跑。明昭松开苏残荷,又探身抓住那撞人少女的胳膊,预备让人知道知道撞到人要说对不起。
没想到看见了少女满脸泪痕的一张脸。她双眼空洞无神,被明昭轻轻一拽竟又踉跄了下,随即使力想要挣开她。
明昭热衷行侠仗义的心一下子被触动,她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问少女,“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么?”
明黄衣裳的姑娘惨声哭道,“我……我……我娘、我娘生了病,要不好了,我、我得回去、回去!”
这时巷子尾又出现了两个也在奔跑、丫鬟打扮的少女,马上就要追上来。
明昭来不及细想,她改抓手臂为搂腰,也没忘记旁边懂医的药师,用另一只手再次搂住苏残荷,朗声道,“抓紧我,指路。”
话音未落,足尖在巷壁青苔上一点,身形便如一只轻盈迅捷的雨燕,拔地而起。
她怀里的两个少女只觉身体骤然失重,耳边风声呼啸灌入,眼前的街巷、屋瓦飞速下坠、旋转。
苏残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吓得紧紧闭上了眼,将脸埋入明昭肩头。明黄色衣裙的少女反应过来这样比自己跑快得多,连忙给她指路,“这边,左……左……右拐!”
三人掠过数条街巷,又将两个刚要跟上的丫鬟远远甩在身后。
待到了少女家门口,明昭又按照少女的指引闯入大门,引来一堆下人惊呼。她什么也没管,把少女带到了一个满是人的屋子,才将二人放下。
再次脚踏实地,苏残荷脚下一软,险些坐倒,呼吸紊乱,本来就苍白的脸这下更是一丝血色都找不到,明昭赶忙扶住她。
另一个少女踉跄了两步,朝前面的人群哭喊着扑去,“娘!娘!”
前面的站了许许多多的人,有个大夫模样的中年男人正凝重地对着另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摇头。
明昭顾不得让苏残荷恢复平稳,又一把搂住她的腰把人带起,拨开前面的人群,见到了梨花木床上闭着眼进气多出气少的妇人,床边三个十来岁模样的人在哭,包括刚刚的明黄衣裙少女。
明昭把手中的人往前一送,“你不是药师?快帮忙看看。”
苏残荷一路被她安排,现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魂儿,狠狠瞪她一眼,余光扫到听了明昭的话又面露希冀的三人,气呼呼地从怀里摸出一个针包,“看看看,这就看,就你心善!”
门口听到这边动静的人们往这边来,刚要呵斥这两个陌生人,便见苏残荷扒开床上妇人的眼皮看,触摸四肢温度,先用力掐水沟穴、关内穴,又从针包里取出五支银针,在妇人脑部、胸部、腹部依次下针,那床上快要没气的人竟然渐渐恢复了呼吸。
见状,床边三人均喜极而泣,“娘好了!娘好了!娘有救了!”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和另一个大夫赶紧上前,见几息之后妇人的呼吸越发粗重,中年男人再也忍不住,也开始哭泣。
苏残荷见妇人有好转之症,转身吩咐,“有没有野山参?年头大些,切五钱左右,用文火独煎,煎成一盏浓汤,速去。”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连声应下,“好、好,听到没有!神医发话了!快来人去熬药!”
几个婆子飞速跑去厨房。
待参汤煎好服下,妇人的面色有了血色,苏残荷拔了针,又吩咐,“人参、白术、茯苓、甘草、当归……”
她一连报出十几种药材,又细说了用量与煎制要求,旁边的婆子赶忙拿笔记下。
“就这些了,之后煎给她喝。”
苏残荷忙完这一切,才又狠狠瞪了明昭几眼。
明昭抬手摸了摸鼻子,“抱歉,刚刚一时情急,没征求你的同意。吓到你了,我跟你道歉。”
她话音一转,“不过你确实厉害。她这是怎么了?”
中年男人也上前,他满头大汗狼狈非常,“对、对,神医,神医,请问我夫人这是怎么了?”
苏残荷勉强接受了明昭的道歉,心情好了一些,才跟众人细说,“久病损耗,脾肾两虚,刚回阳固脱,只是闯过了鬼门关,还是风中残烛一支。多喝点药,少让她心情低落。”
她讽刺道,“你爹一点也不教你?”
明昭实诚道,“教,没学会,记不住,天赋没点在这儿。”
苏残荷简直气笑了,心里大骂明昭两句“烂好人”,才给自己顺过来气,“这次是看在你刚刚没让我摔的面上,别再有下次,说动手就动手,招呼都不打一声!”
又想起她抱住自己时温暖的怀抱,掩住心里陡然升起的一点不自在,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人救过来了,明昭心里也松了,发觉她好像有点儿可爱,本就有点儿欠的手突然痒起来,想摸一下她刚刚因为轻功被风吹得毛茸茸的头,又怕她更生气,勉强忍下。
那边,明黄色衣裙姑娘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花掉的脸,突然“咚”地一声跪下了,把明昭和苏残荷吓了一跳。明昭要去扶她,她却快一步对着二人一人磕一个响头:
“小女秦香芸,跪谢二位恩人!今日救母之恩,永世不能忘,香芸愿结草衔环,终身侍奉,为奴为婢,绝无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