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孙老班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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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向谢知白要来纸笔，在上面记录要点。
“八起案件的失踪女子孕期症状都相似，案卷的口供部分，零星她们身边熟悉的人觉得失踪女子‘有些陌生’，加之精致规整的人皮。这些合在一起，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她笔尖一顿，“我觉得，这些女子失踪前就已经被换走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用‘制皮术’之类的法子，冒充了她们？”
“正是。”
谢知白凝神思忖，提出疑问：“不无可能。但若真如此，凶手为何要大费周章换人？冒充者是谁？此举岂非多此一举？”
他又指出一处矛盾：“这八位女子高矮胖瘦各不相同，若要冒充，绝非同一人所能为。”
明昭点头：“以‘换人’为出发点，疑点确实很多。可若未换人，她们失踪地点均在自家卧房。想悄无声息带走一个大活人，要么自愿，要么用了令人晕厥的药物。”
谢知白忽然想起什么：“明姑娘，可否问你一事？”
“你说。”
他轻声道，“你好像轻功很好，如果以你的武功，可以做到悄无声息潜进去，再悄无声息带走一个人吗？”
明昭实诚道，“潜进去没问题，带人的话……可以带走，但会拖慢我自身速度，做不到悄无声息。”
“其他江湖客可以做到么？”
明昭想了想自己娘和姨母，又想了想家族长老们，回道，“我们这一脉应当不行。《惊鸿剑法》讲的就是一个‘快’字，需要修习者保持身姿轻盈，而以力量见长的功法又不能兼顾速度。”
“这世间规律本就是此消彼长，要做到二者兼顾很难，不过也有可能，但我一时想不到具体的人。”
谢知白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询问她，“卷宗上的信息就这么多，很多应当记录的事情都没有记录，接下来该怎么做？”
明昭没有回答他，而是先在纸上写写画画梳理信息，过一阵子才道，“以未换人为思路，需要搜查她们失踪时的地点，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比如迷药一类。”
“以换了人为思路，需要询问她们失踪前的轨迹，看看是否可能找到重叠的地方，以及人皮面具的来源。”
她放下笔，看窗外天色正亮，起身道，“疑问很多，我还是想先按照我之前的思路，探查第八起失踪的人家之后去探探第一起，总得知道为什么偏偏是她们。”
“之后我想再去一次谢府，昨晚太匆忙，忘记探查秦姑娘的失踪之处。”
“等晚上回来我想给我爹去一封信，问问制皮术相关的内容。”
谢知白表示赞同，“好，我叫人备马车。”
明昭愣了下，“你……一起去？”
谢知白比她更愣，“不带我么？”
他反应过来后有点苦涩地笑了笑，“也是，你用轻功，一会儿就到了，带我反而拖慢了进度。”
他头微微低下，极快地抿了下唇，长长的睫毛睫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的阴影，有点无精打采，“那我就在这，等你回来。”
明昭瞧着，竟觉他有些可怜，转念又觉得肯定是错觉。
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她本打算独自查案，他去谢家、调卷宗，是因她救过他。怎的忽然就要一同行动了？方才二人又怎会自然而然讨论起案情？
有些古怪。可想不通便暂不想。明昭折起记满线索的纸，转身下楼，打算去李家一探究竟。
“明姑娘。”
身后有人喊她，她回身，见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姑娘，面色比常人苍白一些，瞳色也比常人黑，黑白分明得有些诡异。身材瘦弱，比明昭矮半头的样子，穿着一身藕粉色衣裳。
是昨晚见过的苏残荷。
“明姑娘现下得空吗？”
明昭犹豫了一瞬，“有什么事么？”
“明姑娘决定查‘画皮新娘’案了么”
这并非什么不能说的事，明昭点了点头。
苏残荷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人，方压低声音道，“我有些想法，可能帮得上忙，明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明昭随苏残荷去了她房间。
苏残荷住下房，房间比上房要狭小的多，光线也暗。房间内最显眼的是她的竹篓，这次明昭看清了，里面确实是一些药材。
“明姑娘可听过‘制皮术’？”苏残荷问。
明昭挑眉，看来有人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听过。”
“传闻案发现场皆留面部人皮，百姓皆道是妖怪嫌硬不吃。但我以为……那可能是‘人皮面具’。”
“何以见得？”
“因为我见过善制皮术之人。”苏残荷答道，“真正高超的制皮术，做出的人皮面具足以令人改头换面，以假乱真。”
“会此术者江湖罕有，多数人甚至不知有此奇技。想不到这一层，只能往妖鬼之说上推。”
“我认识一位制皮术颇精的师傅，就在这扬州城内。我可带你去见他。”
说完，苏残荷安静地看着明昭，等她答复。
明昭没有立刻答应，她直觉苏残荷的目的不在此，所以先问，“你与我说这些，有什么缘由吗？”
“有。”苏残荷坦率地承认，“昨晚我听你说，你父亲是九幽客。”
她黑亮的瞳仁在昏暗的房间越发吓人，幽幽地说，“我是药师，以毒入道。此生所愿，便是炼出一味天下无人能解的奇毒。”
“如今我手上有一份自创毒方，药王谷中无人可解。听闻九幽客乃‘天下第一毒’，我想以此毒方为战书，向他讨教。若他制不出解药……”
苏残荷苍白的脸上露出自她们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那这‘天下第一毒’的称号，便让给我罢。”
明昭第一次对一个同辈升起由内而外的欣赏。
她和苏残荷年纪相当，最能理解这种“想当天下第一”的志向，也不觉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药师直接给“天下第一”下战书有什么不对，若剑道有什么“天下第一剑”，恐怕她也想去打一打。
这并不代表她们觉得自己现在就能打败浸淫多年的前辈，这只是攀登者仰望山巅时，自然生出的、灼灼燃烧的渴望。
“我能做什么？”明昭问道。
“洛阳还远，我走得慢。既然在这碰到了明姑娘，我想请你先把我的意思和毒方带给令尊。”
明昭应下。
给爹找点事做也好，省得她离家了他无聊，孝顺女儿如是想道。
“多谢。”
苏残荷敛起笑，又恢复到平时对周围一切漠不关心的状态，“随我走吧，我带你去找人。”
*
她们来到一处略显落败的戏园子。
位置并不偏僻，但高悬的“梨云苑”匾额上的金漆已斑驳，像年老者刻满皱纹的脸，两盏褪成惨白的破灯笼，在春风里吱呀摇晃，映着紧闭的、朱漆剥落的大门。
苏残荷上前“咚咚咚”地敲响大门，不多时，门开一道缝，探出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童。
小童看清了门口的二人，歪头问，“苏姑娘，你怎地又来了？”
“我还找孙老班主。”
小童应了一声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出来了，“师父请你们进去。”
二人跟着进去，路过了戏台，明昭注意到原本锦绣的帷幕积满灰尘，空气里弥漫着木头潮腐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脂粉味，看起来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过演出了。
一路行至后台，小童拨开了那道厚重的、沾着油彩手印的帘子，首先映入明昭眼帘的是墙角层层叠叠堆着的残缺的戏服、头面，凤冠上的珠翠早已黯淡无光。
这片倾颓之侧，却有一隅光亮。
一盏油灯搁在木桌上，灯焰如豆，晕开一团光圈。光圈中心，坐着一位老者，青衣素袍，身形清癯，几乎与周遭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手中正捧着一个木质白坯的“脸壳”，尚是未着彩的素净模样。老者一手稳托，另一手执一支极细的狼毫，笔尖蘸了浓墨，正凝神屏息，往那脸壳空白的眼眶中点去。
笔锋将触未触，恰在此时，帘响人至。
老者眼中的专注渐渐散开，放下手中笔，沙哑的嗓音哼起一段残破的调子：“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
哼到断处，他止住，如常道，“苏丫头，你来了。”
苏残荷拱手揖了一礼，“老班主，又来叨扰。”
孙老班主起身招呼她们，“这边太乱，不是待客的地儿，两个小丫头，到这边来吧。”
他把二人引至客堂，命小童上了茶水，自己啜饮了一口，才问道，“苏丫头，你三日前不是已经来看过我了么，怎么又来了，还带了朋友过来，不去洛阳了？”
苏残荷回答道，“还去。我们今日来是想讨教一件事，我这朋友对您做的人皮面具感兴趣，想询问一二。”
明昭对孙老班主行了一礼。
孙老班主呵呵笑，“是吗，现在可没几个人会这门手艺喽，小丫头，我不接生意也不收徒弟了，不过你想问什么，我知道就告诉你。”
“多谢班主。”明昭道，“我想知道，人皮面具是如何制作的。”
孙老班主命小童取材料来。
没一会儿，小童端着木托盘过来，托盘里盛着三样东西。
孙老班主将置于羊皮垫上的薄片拿在手上，仿佛在展开一件圣物。明亮的阳光下，它的纹理近乎虚无。
“料，是根基。”他伸出三指，“一求净，二求幼，三求韧。”①
“净，必是未染杂毛的初生山羊羔，取肋下三寸最匀薄的一块皮，油脂剔尽，薄如婴儿掌纹。”
“幼，需浸于晨露调和的白芨浆中七日，皮質软化，再以檀木刀细细刮至透明。”
“韧，则靠鱼鳔胶与茜草汁九蒸九晒，让皮子在柔韧间保有呼吸之隙。”
他端起一只陶碗，内里液体浓如蜜色。 “这是‘容液’，龟板熬胶为底，调入珍珠粉、蜂蜡与少许朱砂。热时敷于皮胚背面，冷却后便能随肌理起伏。”
孙老班主顿了顿，“但这仍是死物。”
他拈起一根堪比蛛丝的染血鹿筋，以银针牵引，穿透皮膜。
“人之神情，全在血脉流转。需依活人脸谱，将青、红两色筋丝，依经络埋入皮下层。笑时筋舒，怒时筋蹙，方能以假乱真。”
“肤色非一色，乃七层晕染之功。”他指向一旁小巧的瓷碟，“铅白打底，赭石匀肌，胭脂晕颊，石青描鬓，黛粉勾影，木炭点瞳，最后以金箔粉扫出肤光。”
每一层都需在前一层将干未干时上色，方能交融如生。
“自鞣皮至成面，九九八十一日，不可间断。”他轻叹，“这张皮子听得懂人话，识得冷暖，甚至……记得戴它之人的惯常神情。你说，这究竟是人面，还是妖物？”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