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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让我的剑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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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白视线仔细地扫过粗陶碗沿,确认没有破口和裂纹会刮到她,又将两只木筷并拢,互相一蹭一磨,“沙”的一声,几缕肉眼难见的木丝便被刮了下来。
他仔细看看,确定已经光滑了,才把筷子搭在海碗上,推到明昭面前。
粗陶碗里的面汤清凌凌的,几片碧绿的菜叶缀在细白的面条上,一个金黄的蛋安静地卧在上面,十分诱人。
他们两个才从谢府出来不久就路过了一个小面摊。摊主是个老妪,碗筷虽旧,却泛着被反复洗刷后的温润光泽。刚出锅的面热气腾腾,香味飘的满巷子都是。
明昭习武,且正是能吃的年纪,饭量大。昨晚她就没吃饱,又接连折腾一晚上,此时一闻到香味便觉得腹中饥饿。
她摸了摸身上,果然没带银钱,便打算记下面摊位置,下次带了钱再来。
谢知白看出了她的意图,从钱袋里摸出些银钱,买了两碗面说请她吃。
经过这一晚相处,谢知白在明昭心中已经脱离了“陌生人不必理”的范畴,正式开始有名有姓有样子。并且觉得他因担心自己就半夜赶来,还找借口帮她省了许多口舌,人十分不错,又不缺银钱,遂承了他的好意。
“你为何应下谢瑄的话?”谢知白踌躇了下,还是问出了自己心底的疑问。
他有些忐忑,担心自己会不会太冒犯,毕竟在她眼中,他们应该才认识不久。但他又实在对她的所思所想好奇。
“因为我本就想找到失踪的人在哪,凶手又是谁。”明昭没想那么多,她挑起几根面条送入口中,咀嚼的认真,咽下去后觉得十分满足,才答道。
明昭有个小习惯,如果有急事她可以吃得很快,但平时还是更喜欢慢慢吃细细品,不辜负食物的好味道。
谢知白看着她吃得有点鼓起来的脸,不似平时总是故意板着,终于有了点儿少女的活泼,和昨晚横刀挡在他身前却偷偷甩手臂的模样渐渐重叠。
“那要是找不到呢?”他问。
“那就一直找。找一年、五年、十年,不信还找不到。”她答,语气里没有丝毫敷衍。
“你觉得一定能找到吗?连衙门和流云山庄都毫无头绪。”谢知白又问。
“当然。”她又咽下去一口面,终于舍得抬头看对面的人一眼,晨光给她镀了一层金色,高高的马尾随着动作又在脑后摆来摆去,“我不信还有我的剑摆不平的事,如果有,那就让我的剑更快、更准。”
语气里带着点儿豪气和笃定。
谢知白觉得这可太有意思了,多年不见,她性子不仅没变,还更进了一步,好像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什么困难到她面前都会迎刃而解。
他终于开始吃面,咽下一口后想起什么,“对了,我昨晚问衙门借了这八起案子的卷宗和人皮,卷宗他们肯借,就是叫我们只能自己看不许外借,倒是人皮只肯借最后一起的,就是秦家小姐失踪后留下的那张。”
“不知现在送到了没有,本想着到了再叫你,没想到你凌晨就自己跑出去了。”
明昭听见这话顿了顿,下一瞬开始快速把面往嘴里送,还催他,“那你快点吃,我们早些回去看看。”
谢知白心里哭笑不得,又怕她呛到,忙说,“慢点儿,慢点儿,这才刚卯时,还早呢,还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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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起案子的卷宗都在这儿了。”谢知白道。
明昭与谢知白回到客栈后见卷宗没送来,便去找空地练了约莫一个时辰剑,心里舒坦多了。
她学的是祖传的《惊鸿剑法》,这剑法独用于双剑,精髓便是“轻、快”,适合力气不大、体型不健壮的人学习,共三层九式。
明昭离家之前已经习到了第二层第一式“鸿游”,远甩了同辈人一大截,但一直领会不到第二式“千影”。
顾名思义,“鸿游”是步法,通过步伐变换,可让身影如鸿雁在水面滑行,瞬息数丈,难以捉摸,她昨日挡老鬼铜钱时便用了。
“千影”是指在快速移动中刺出数道剑光,真身藏于剑影之后,虚实难辨。
明昭见她娘和姨母用过,但自己试了无数次也使不出来,她娘说是缺实战经历,剑是自己练不快的,要打,越打越快。于是她在她娘接到宋庄主的请帖后自告奋勇前往扬州,想找寻突破的契机。
在拿到卷宗后,谢知白第一时间喊明昭,两人商量了下,便决定到谢知白目前的住处天字一号房翻看。
谢知白不大好意思去她睡觉的地方。
谢知白的房间格局和她的一样,居住痕迹不多,十分整洁。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翻阅卷宗时的轻微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缕谢知白点的檀香味。
“这八起案子的失踪女子都已怀有身孕。”明昭蹙眉道。
她看得仔细,“不止是都怀有身孕,还都是在有孕约莫三个月后失踪的。”
明昭不解,“为何专挑有孕的女子?而且这卷宗从第一案到第八案,怎地越来越薄,越来越粗糙?竟然还能以‘妖物’作祟结案?这些人宁愿相信这世上真的有妖怪,也不愿意好好查一查?明明疑点颇多。”
“酒囊饭袋聚一块儿。”她总结道。
谢知白发现她不仅有“天下无不可斩之物”的信心,说话竟也十分准确犀利。
他没回答她的疑惑,而是先提了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今年是什么时候?”
她纳闷地看他一眼,“定元四年。”
“定元帝即位将将四年。上一任皇帝,承安帝,三十岁登基,在位三十七年。承安帝不是雄才大略的开拓之主,却也守得住家底,在位时百姓也算安居乐业。”
“但他晚年时,几个皇子为了储君之位,拉帮结派明争暗斗,最后演变成骨肉相残。等这场血雨腥风平息时,承安帝竟只剩下如今的定元帝一根独苗。那几年朝廷上下人心惶惶,政务几乎瘫痪,国力大损。”
明昭刚开始还疑惑他怎么讲上历史了,听到这已然明白,“那几个东西夺位太惨烈,给朝堂留下了太多后遗症,譬如有些官员不干正事儿,比如管这个案子的这位。”
她确实不大爱读书,四书五经之流看两眼就困了,只有话本子能让她废寝忘食,但也并不是蠢人,一点就通。
“聪明。”谢知白赞她,“到最后没办法了,承安帝虽不大喜欢这个孩子,但更不想把皇位给其他兄弟捡便宜,于是定元帝临危受命。”
“但不曾想定元帝竟是个有抱负的,之前只不过在韬光养晦,一上任改年号为‘定元’,便是取‘定立新元’之意,也确实有些政见,做了些大胆的改革试图扭转颓势。”
“只是朝中上下不信服、阳奉阴违者颇多,使得新政推行缓慢,沉疴难改。”
谢知白一哂,“总用‘稳妥’当借口,拿‘祖制’当挡箭牌,说白了就是自己那点算盘和架子,比大梁的未来还重要。”
他平素的神情总是柔和的,讲这些时脸上却出现了点隐隐约约的不屑和嘲讽。
明昭用神奇的眼神看他。
她上一次听见类似的话是在她娘嘴里,没想到这里还有位她娘的“知音”。
她不再关心历史,而是问他,“那为何会是专挑有孕的女子?”
谢知白答道,“可能性很多,譬如卖给有特殊癖好的‘贵人’、需要胎盘入药,还有……做一些人体用药试验。”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眼里有些晦涩,但收敛的极好,转瞬即逝。
“这都什么跟什么?”明昭感到毛骨悚然,甚至有些想吐。
“当然,这都是一些猜测。”谢知白沉吟,“目前线索还太少,不能准确判断。”
明昭问他,“你都哪里知道的这些恶心东西?”
“外面知道的。我十一二岁就开始随父母到处跑商,大启各地几乎走了个遍,总会听见一些异闻。”
明昭有点儿郁闷,“这次是我知道的太少了。”
她打小儿洛阳生洛阳长,爹娘常忙于族中事务,偶有行动更喜二人一起,不大爱带她,不带就不带,反正她也只喜欢练剑。她没出过洛阳,只从话本子和家人嘴里听说外面的江湖。
谢知白却道,“可是你的心好,你的剑快。”
明昭那点郁闷瞬间消散,反到有些不大好意思,觉得耳朵有点热,“你心也好,但我剑快确实是真的。”
她总是自诩“我辈岂是蓬蒿人”,有点儿“疏又何妨,狂又何妨”的意思,欲与天争高,轮到别人夸她反而受不了。
谢知白闻言什么惆怅什么晦暗什么讽刺都没了,只剩下笑不可抑,手里捧的案卷都笑掉了地上,眼里都笑出了泪花儿。
他本就生的俊,这样笑起来竟有些摄魂夺魄之势。
明昭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得弯腰捡起案卷,提醒他,“别笑了,案子重要。”
她拿起前三起案子的案卷,分析道,“第一起李家案子,李公子的口供里写:‘我那日喝酒到晚上才回家,她正对镜梳发,我觉得一瞬间她好像有点陌生,仔细一看,她的侧脸在烛火下竟有细微的褶皱。”
“这可以解释为李公子喝醉眼花,也可以解释为……这个时候就开始‘脱皮’了。李夫人身边的丫鬟说李夫人自怀孕后,便开始嗜睡、爱酸。”
“而第二起赵家的案子,赵公子也说,发觉妻子怀孕后有些变化,变得惫懒、爱吃酸。第三起案子失踪的王夫人的侍女也这么说。”
“这八份卷宗中都提到失踪女子怀孕后变得‘惫懒、爱吃酸’,”明昭疑惑道,“我不太通女子怀孕之事,只不过曾经听我娘讲过,她怀我时候每日精力充沛,口味上并无变化。”
“我总觉得,这几个女子失踪前怀孕,症状是否有些太……医书了,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谢知白在她讲正事的时候就已经不笑了,此刻越听越凝重,觉得她十分敏锐,郑重道,“你说的对,每个孕妇怀孕的害喜症状都一样,可以找个大夫确认一下女子怀孕是否都是一个症状。”
“我有一个猜测,但需要一点验证。”明昭问,“送来的‘人皮’在哪里?”
谢知白从拿出卷宗的盒子里又取出一个扁平漆黑的小盒子。他谨慎地打开,只见一张大约有成年男子巴掌大的肤色人皮躺在红绸布上,眼睛部位正黑洞洞的盯着二人。
盒子打开的瞬间,一股腐臭般的刺鼻气味瞬间跑出来,明昭不怕人皮,但是十分不喜欢这股怪味。
她忍着不舒服,戴好一旁的手衣,拿起细细端详,发觉这人皮竟然十分的精致。
它边缘并不毛躁,与本人极其相像,甚至有秦姑娘鼻翼一侧的一颗小痣。
明昭看了一会儿,放回去,忍着出门洗手的欲望道,“我听我爹讲过,江湖上有一种诡术叫‘制皮术’,意思为制作另一张面皮,使人戴之能改换相貌。”
“但这种制皮术并非用人皮作原材料,而是多用牲畜内脏膜和朱砂,具体制作方法我不大知道,等下去信问问我爹。”
“所以,这些新娘怀孕后,真的还是她们本人吗?所谓的‘妖怪吃人,留下人皮’,留下的是剥下的皮,还是提前制作好的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