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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这墙上的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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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受。”明昭点点头,对唐钦美因谨慎而晾了二人近一个时辰的歉意表示理解。
明昭一早就知道唐钦美在隔壁,原因无他,唐钦美还挺会选,这家酒楼是谢家的产业。
在明昭和唐开颜讲述许多近日查出来的消息后,唐钦美终于肯暂时放下防备,跟二人好好聊一聊了。
“出事那晚,我正在后院练刀。”唐钦美神色黯淡下去,“突然不知从哪里涌出许多黑衣人,见人就杀。我挡下几个,我娘突然冲过来拉住我,说我爹已经不在了,要我立刻从密道走,千万别回头。”
“可我还是回头了。”
这辈子都不愿再想起的画面,此刻血淋淋地扑到唐钦美眼前:“……全是血,满地都是……我娘为了拖住他们,倒在了密道口。”
她抬起头,声音干涩:“至于你们说看见了我的尸体,许是看错了。”
“我不敢现身。”唐钦美的下颌绷得死紧,头越抬越高,死死锁住眼泪,“我不怕死,但我怕……怕凶手知道我活着,会追到天涯海角,斩草除根。”
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咽下两声哽咽,声音压得更低,但极其坚定:“这条命现在不属于我自己。它必须活着,活到能告诉我爹娘、告诉我唐家上下,是谁害了他们!”
“……做荷花酥的王大娘,总爱爬树摘最高处桂花的小年,还有总说我刀意不够狠绝的武学师父……”每一个名字从唐钦美嘴里说出来,都轻得像一声叹息,飘散在沉默的空气里,“我好像,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忆堂前春色,明月曾照金盏。身是余烬唯一火,从此人间无团圆。
唐开颜很少有如此严肃的时候,他动动嘴唇,却不知道此刻应该说点什么。
安慰?感同身受?说我也经历过跟你同等的绝望和苦难,我们都没有亲人了?
人命轻得像苇草,风一吹,就散了。但又重得如铁石,昼夜压在生者的脊梁上,自此余生每一步,皆在背负想念和缺憾中修行。
“想哭就哭吧。”明昭给唐钦美倒了杯热茶,轻轻放在她面前,“此事,我们定和你一起,追查到底。”
“不!”唐钦美把眼泪咽下去,吐出来浓稠的恨,“该哭的是凶手,不是我。”
她深呼吸两下,平复了情绪:“逃出来后,我经常想回去找线索,但怕被抓住。什么武林盟什么官府,我都不相信。”
唐钦美目光直直看向两人:“某次我在密道出口处犹豫的时候,就看到了你们。”
“这位公子……”
唐钦美还没说完,就被唐开颜打断了,“表哥,表哥,是你表哥。”
唐钦美扶额:“表哥。这个表哥长得和我爹有点像,我从小经常听我爹娘提起我还有个姑姑,我姑姑有个儿子。我就猜是不是他。”
“我观察了你们很久,大概知道了你们在做的事,才决定赌一把,找你们试试看。”
对于自己逃出去后藏到哪了,谁在给她帮助,是否只有她一个人幸存,唐钦美绝口不提,明昭和唐开颜也识相不问。
明昭首先问:“你对唐峥嵘和唐刃,了解多少。”
唐钦美把自己知道的全说出来了:“唐峥嵘不多,我爹就提过几次,说可惜了一个天才。姑姑的话……”
“爹娘讲过挺多次,说跟姑姑感情很好。但是我们唐门有诅咒,嫡系不能通婚。但我爹娘……”
明昭和唐开颜屏息凝神。
唐钦美迟疑地说:“……他俩其实挺支持姑姑和姑父的,并且也劝我不要被什么诅咒困住。”
有点不对。明昭问:“那其实证明这所谓的诅咒,并不是真的了,不然你爹娘不能如此态度。不过若是他们本就支持你姑姑和姑父的话,唐刃为何还要隐居?石桥又是怎么死的?”
唐钦美摇头:“我不清楚。我问过爹娘,为什么没见过姑姑和表哥,爹娘说等以后就告诉我。”
“我没等到这个以后。”
唐开颜耷拉着眼,叹息一声。
“黑衣人。”明昭又问,“那夜的黑衣人,有什么特点吗?”
唐钦美慢慢回忆:“他们人很多,都拿着刀,刀很怪,跟我们的不一样。我没见过他们的功法路数。”
“但我跟他们对招的过程中,发现他们很奇怪。”
唐开颜问:“怎么个奇怪法?”
“嗯……好像不知道疼一样,不杀掉他们,就跑不了。”唐钦美想着想着,打了个哆嗦。
那是这个十七岁的小姑娘,第一次杀人。
她话音刚落,就听“啪”的一声,明昭打翻了手里的青瓷杯。
滚烫的茶水落了明昭一身,修长的手指被烫的通红,她却无知无觉,只呆愣愣地坐在那里。
没有痛觉的黑衣人、刀法、谢府别院大火、流云山庄地下室……
那边唐开颜还在喊明昭:“明大侠?你咋了?”
明昭猛地起身,急促地说:“我恐怕知道凶手是谁了!跟我回唐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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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些黑衣人,曾经也差点杀了你?”唐开颜不可置信地问。
“对。”明昭点头,“一开始我就觉得那伤眼熟,但是死活想不起来。他们用的和在扬州时不是一样的刀,恐怕是特意定制的。但是招数却一样,我被他们砍过,很熟悉。”
明昭很懊恼,“这么明显的线索,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
邹喻摇头:“师妹,我甚至觉得你能仅凭借一样的、没什么特点的招数,就将不同的武器造成的伤联系起来,简直是个奇迹。”
这间不大的书房里足足有九个人。苏残荷和宋怜青养了快一个月,已经差不多可以缓慢行走了,此刻也在场。
唐钦美被人数吓了一跳,下意识紧张起来。她以前就不怎么爱跟人讲话,但现在必须得说:“所以明姐姐说知道凶手了,到底是谁?”
明昭在纸上写写画画,面色很严肃:“扬州的案子,凶手虽然是宋险峰,但是崔亭玉绝对逃不了干系。当时阻拦我们的两拨凶手是幕后之人放出的,既然宋险峰已经死了,那就只剩崔亭玉了。”
苏残荷苍白着脸:“但我们根本没有查到有崔亭玉这个人存在,都是从纪言口中知道的,前朝皇室也不姓崔。我甚至怀疑根本没有这么一个人。”
“不。”明昭很少反驳自己的朋友,但这次很坚定,“确实有这么个人存在。我后来才得知,我爹娘曾在我小时候,带我一起捣毁过崔亭玉的药人窝点。他炼制药人,已经长达十几年了。”
明珮被口水呛了一下:“啊?我姨母姨夫还干过这事?我怎么没听说过。”
明昭悄悄看了谢知白一眼,不欲多说:“等之后,我娘她们会来蜀中,到时候我再问问。”
她总结:“由此可见,宋险峰是崔亭玉的旗子。我们怀疑宝藏碎片的事,是崔亭玉告诉宋险峰的,崔亭玉的目标,也是所谓的宝藏。”
谢知白问在场仅剩的唐家兄妹:“你们俩有听说过唐家有这个东西吗?”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均摇头。
“我有个猜想。”明昭说,“宝刀破道丢了,会不会唐家确实有这么一块碎片,藏在刀上,所以崔亭玉才拿走了它?”
宋怜青听到这里,突然出声问:“那诅咒呢?和碎片有关系么?当时崔亭玉制造人皮面具案,是为了搅乱朝纲。现在我们都查了这么久了,他怎么还在暗处缩着?”
“没缩。”谢知白若有所思,“三日后唐峥嵘要去黑市的拍卖会,那拍卖会规模不小,我怀疑他们想……搞个大的。”
众人一静。
“那就更要阻止了。”明昭皱眉,“假定此案凶手就是崔亭玉,他灭门是为了找碎片和祸乱江湖。”
“还有很多疑点没有解释。唐开颜的父亲去哪了?五年前唐刃中的毒是怎么回事?之前跟外界通婚的唐门嫡系为何都暴毙了?唐峥嵘又是怎么参与到这件事的?”
“如果是崔亭玉杀了唐刃,唐峥嵘为何看起来是崔亭玉战线的?”
这一连串的快言快语把众人砸懵了,还没等大家捋出个四五六,明昭卷起自己梳理思路用的纸,问唐钦美:“小唐,你能……去看看你父母的现场吗?”
怕自己太伤人心,明昭解释:“你在唐家长大,很多事情比我们熟悉,万一还能找出什么线索呢?”
唐钦美严肃地点头:“明姐姐,这本就是我要做的。”
于是一大帮人浩浩荡荡出门,再次推开唐羽的房门。
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再多的冰块也阻挡不了腐化的速度。唐羽和唐夫人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腐臭味愈加凝重。
只看了一眼,唐钦美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夺眶而出。
她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去,牵住父亲的手,叫了声:“爹爹。”
然后又跑去娘的尸身前,俯下身来以面相贴,小小声叫她:“娘亲。”
唐钦美喃喃自语:“我偷偷想过无数次你们老了以后,我要怎么照顾你们,我想一直牵着你们的手,走到我也走不动的那天。”
她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片终于被风吹落的枯叶,一滴滴眼泪流到母亲脸颊上:“我没有爹娘了。”
“我再也没有爹娘了。”
逃亡的这半个月,求生的本能、燃烧的恨意、紧绷的警惕,聚拢在一起,厚厚地裹着唐钦美,把“爹娘”这两个字排除在了她感知之外。
她没工夫想,也不敢想。
直到此刻。
直到她踩上被血浸得发黑的门槛,看见父亲常坐的那把太师椅倒在地上,看见母亲妆台上那盒没用完的胭脂,看到承载了她无数回忆的、熟悉的家,唐钦美才意识到: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无条件地、永远地,把她当成一个需要庇护的孩子了。
这世界忽然就变得好空旷。
或许,人真正的长大不是由年龄决定,而是由失去至亲的瞬间。
其余几人都静静站在门口,给唐钦美留足哭泣的时间。
宋怜青悄悄背过身去擦眼泪,却看见素日里没个正型的唐开颜通红的眼睛。
她沉默地拿出一直揣在怀里的小狗玉佩,塞到唐开颜手里,然后轻轻拍拍他胳膊。
唐开颜感受到了,低下头去看宋怜青,又转头去看唐钦美。
看他在这世上的最后两个血缘妹妹。
等了半晌,唐钦美哭够了,抬起来头,烛火下她满是恨意的眼眸亮得惊人。
她咬着牙说:“这墙上的血字,我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