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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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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石桥街,寅时三刻。
万籁俱寂,连更夫都敲不动了,倦怠地倚在墙角打着盹。毕竟是春日扬州的晚上,夜并不凉,月光清澈明亮,撒在谢府连绵的屋瓦上。
一道几乎融于夜色的青影在各处起起落落,她身姿轻盈,悄无声息地掠过坊墙,落在谢府东厢房的房顶上。
正是已经睡了一觉的明昭。
她入睡后做了个不大好的梦。
梦中,一位身穿大红色嫁衣的少女面色惨白,双颊挂着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正朝她伸出颤抖的双手,哭声凄厉:“救救我啊……救救我啊……”
明昭心急如焚,想要冲上前去握住那只手,却仿佛被钉在原地,任凭她如何挣扎,双腿都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数双从黑暗深处探出的骨爪,将少女单薄的身影一点点撕裂、吞没,自己却连一声呼喊都发不出来。
惊醒后梦里的无力感尤还压在心头,想起昨晚听到的传闻里那些可怜的失踪女子,明昭有些忧心,很想出门练练剑法散散心里郁气,但又想起这不是家,只好作罢。
她在昨晚吃饭时听闻“画皮新娘”的事情后,就起了想要查查到底是什么人在作恶的心,现下睡了一觉后又已经恢复了精力,索性趁夜探个究竟。
明昭决定从最近事发的人家和第一起事发的人家查起,最近一起是时间最近,有可能留下新鲜的线索,而第一起往往是凶手作案最不熟练的时候。
看话本子还是能学到东西的,她想。
说做就做,猜测店里应该还有伙计在通宵打扫,明昭便收拾好下楼,果然看见掌柜和伙计都在。
她询问了最近一起有新嫁娘失踪的人家,得知了具体地点,又问掌柜拿了舆图,便动身前来,打算潜进案发地点找找线索,若没有收获,白日再来正大光明的拜访便是。
据掌柜说,这户人家姓谢,与昨夜那位相貌颇佳的谢公子有些亲戚关系。谢公子是主支嫡系,这一家是旁支,素日做些茶叶生意,不算大富大贵。
五个月前,家中独子谢瑄大婚,娶了城北秦员外的长女秦香吟。谁知成婚不过四月,秦香吟便无故失踪,只在梳妆台上留下一张与面容别无二致的面部人皮。
既然是独子,不出意外应当住在东厢房,明昭扒拉扒拉脑子里的常识判断道,应当就是她脚下这间房了。
院落不大,此时漆黑一片,唯有正房西侧的暖阁窗棂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摇曳不定的烛光,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像一只将熄未熄的、挣扎的萤火虫。
明昭伏在正房屋脊的阴影里,气息与瓦垄的线条几乎融为一体。她凝神细听,屋内并无交谈或走动声,只有一种……极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仿佛被什么扼住的细微抽气声。
好像不太对劲。
她直觉不好,一翻身,无骨的猫般蹿下屋檐,足尖在栏杆上一点,毫无声息地贴近那扇透光的窗,指尖在窗纸上悄悄地捅开一个极小的孔洞。
向里一望,她瞳孔骤缩!
屋内烛火昏暗,一个身着白色中衣披头散发的年轻男子背对窗户,站在一张圆凳上。
他面前是房屋正中粗壮的横梁,一条白色的绸带已然绕过梁木,打好了结,此刻正紧紧勒在他的脖颈上!
男子双手死死抓着颈间的绸带,指节惨白,身体因窒息而不由自主地抽搐、踢蹬,喉咙里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圆凳在他脚下剧烈摇晃,眼看就要……
自缢!?
人命关天,明昭根本来不及思考缘由,她蕴起内劲,左手猛地一拍窗棂,“咔嚓”一声脆响,木屑纷飞,整扇窗户向内崩裂开来。与此同时,她人闪电般飞进屋。
屋内男子已是双眼翻白,意识模糊。明昭身在半空,“锃”一声清鸣拔出右手剑,一道凝练的寒芒精准无比地向上斜撩!
“嗤——!”
轻微裂帛的声响隐现。那条致命的绸带应声而断。
谢瑄沉重的身体顿时失去支撑,从摇晃的圆凳上向后倒栽葱。眼看他要摔个大的,明昭左手一探,稳稳托住他的背心,右手顺势一拂,化去下坠之力,让他平缓地瘫倒在地。
整个过程,从破窗到救人落地,不过三四个呼吸之间。
“嗬……咳咳咳!” 脖颈束缚骤然解除,大量空气涌入,谢瑄开始剧烈地呛咳、喘气,身体蜷缩起来,脸上是濒死后的青白与劫后余生的茫然痛苦。
然而,刚刚那破窗的巨响和谢瑄的咳嗽,在寂静的后半夜实在太明显了。
几乎是立刻,门外廊下传来一声惊疑不定的低呼:“什么声音?!公子?公子您没事吧?” 是值守的小厮,显然被惊动了。
紧接着,便是急促的拍门声:“公子!公子您醒着吗?方才是什么响动?”
屋内,明昭眉头微蹙,思考要不要直接溜之大吉。谢瑄尚在剧烈咳嗽,根本无法回应。
门外小厮听不见回答,又看到了被明昭撞破的窗户,顿时慌了:“不好!有动静!快来人啊!大公子房里出事了!!”
他这一嗓子,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油锅里滴进了水,瞬间炸开。
“怎么回事?!” “哪里出事?!” “东院!是东院瑄少爷的屋子!” “抄家伙!快!”
纷乱的脚步声、惊呼声、器物碰撞声由远及近,迅速朝着这小院汇聚而来。灯笼火把的光芒慢慢聚集起来,将院落轮廓勾勒出来。
不过片刻,原本死寂的谢府,已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无数家丁、护院手持棍棒、灯笼,将谢瑄的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惊疑不定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破碎的窗户上。
明昭站在屋内,看了一眼地上气息渐渐平复、却眼神空洞涣散的谢瑄,又瞥了一眼窗外攒动的人影与火光。
搞了个大动静,她严肃地想。
明昭倒没觉得惊慌,只是好像有些麻烦,本想来今晚只打算暗中查探,此刻却不得不站到明处。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希望谢家看在她救了人的份上,能和她直接交涉下案情。
房门被“砰”地一声从外推开,力道之大,让本就破碎的窗棂又簌簌落下几片木屑。
谢老爷只披了件外袍,衣带都未系紧,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谢夫人更是鬓发散乱,连外衫都只匆匆搭在肩上,一只绣鞋险些跑掉。两人脸上满是惊惶与不解,显然是刚从睡梦中被那阵喧天锣鼓般的喊叫惊起后匆匆赶了过来。
然而,屋内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如遭雷击,僵在门口。
满地狼藉的木窗碎片,滚倒在旁的圆凳,地上瘫软如泥、脖颈上带着刺目勒痕、脸色青白交加尚在无意识流泪的儿子谢瑄,以及……屋中那位拿着剑的陌生姑娘。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息。
“瑄儿——!!!”
谢夫人最先反应过来,那声嘶吼带着母兽般的绝望与心痛,她猛地扑了过去,完全无视了地上的碎片和一旁的明昭,一把将瘫软的儿子死死搂进怀里。
她冰凉颤抖的手慌乱地抚摸着儿子颈间的红痕,触目惊心,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混合着后怕、心痛和难以言喻的恐慌,滚滚而下。
“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能这么想不开啊!”她哭嚎着,声音尖利而破碎,在寂静被打破后又骤然聚集了许多人声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凄厉。
“媳妇没了……媳妇没了我们可以再娶,再好的姑娘娘都给你找来!老天爷啊……为娘的就你这一个孩子,你这是要娘的命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只是紧紧抱着谢瑄,仿佛一松手,这唯一的骨血就会消失。
谢老爷也被眼前的场景冲击得面色煞白,但他到底是当家人,强自镇定下来。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现场:断开的绸带、出鞘后已归鞘但剑柄仍被女子握在手中的双剑、倒地咳嗽的儿子……他瞬间明白了大半。
谢瑄那不孝子没了媳妇之后整天颓废饮酒不说,竟还开始寻死了!
他的目光这才郑重地落在明昭身上。眼前的青衣少女身姿翠竹般修长,十分年轻英气,高高束起的马尾在脑后轻轻摆动,但面上没有表情,冷淡非常,看起来不大好相处。
尤其是她手中双剑,虽已入鞘,但方才惊鸿一瞥的寒光与此刻隐约透出的气度,绝非凡品。
惊魂未定中混杂着巨大的感激与更深的疑虑,谢老爷勉强整了整歪斜的衣袍,对着明昭深深一揖,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尽量保持着礼节:“多、多谢这位……女侠?救命之恩!谢某感激不尽!”
“不知女侠高姓大名,深夜莅临寒舍,又恰巧救了犬子,实在是……实在是……”
他话未说完,显然心中疑窦丛生,不知该如何措辞询问这过于巧合又诡异的局面。
明昭正待开口,一个清越但带着微微喘息的声音,自门外纷乱的人群后传来:
“谢三叔,这是我的朋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身着白衣长衫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
他走得急,但依然十分从容优雅,面上带着柔和的歉意,“深夜叨扰,惊动府上,十分抱歉。”
谢老爷像看见大罗神仙下凡似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二……二公子,你……不,您,您怎么来了?”
谢知白在明昭身侧站定,先冲她安抚地笑了笑,见这姑娘一如既往胆大得很,毫无被吓到的迹象,终于放下他从掌柜处知道明昭深夜出门查案后就提起来的心。
他转向谢老爷,语气恳切:“在下近日查到些关于新娘失踪案的线索,听闻瑄表兄为寻嫂夫人心力交瘁,才带着朋友深夜上门,想将所知告知,或能宽慰一二。”
“不想刚到尊府大门附近,便听见院内异动。我这朋友武功高强,耳力极佳,察觉不妙便先行赶入救人。事急从权,破窗而入实属无奈,还请三叔莫要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