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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她恨,恨不 ...

  •   死寂是被一阵诡异轻笑刺破的。

      “嘻嘻嘻嘻……”老鬼灰白的眼珠一转,视线像冰凉的暗红蛇信,舔过明昭握剑的双手,“双手剑?是洛阳明氏的奶娃娃?倒是敢出来逞英雄。”

      他细长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陡然尖利:“武林盟?那算个什么东西!”

      明昭的心骤然提起,指尖紧扣剑柄。

      她想,若这三人真要继续翻脸,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拼死拖住一瞬,让手无寸铁的百姓先逃。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
      “是对好剑。

      锈剑叟古不平的声音咯吱响起,像生锈的门轴在转。

      他浑浊的目光落在明昭手里的双剑上,又慢慢移到明昭脸上:“普通弟子使不起这般好剑,‘惊鸿剑’与‘九幽客’之女?还是明舒那丫头的女儿?”

      “家母明岚。”明昭答道。
      这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符咒,使老鬼脸上的狞笑僵了僵。

      洛阳明氏祖传《惊鸿剑法》,直系传人号称“惊鸿剑”。

      这一代“惊鸿剑”正是明昭母亲,现任明氏家主明岚。明舒是明岚同母异父的妹妹,明昭称一声姨母,是明氏二把手。
      姐妹二人的双剑均赫赫有名,威震江湖。

      “九幽客”则是明昭父亲,出身药王谷,是位走偏道的用毒高手。

      无人看见角落里,之前和花枯荣一起吃饭的、身穿藕粉色衣裙的姑娘,在听到“九幽客”三字后,平淡如水的眼睛突然亮起,灼灼地看向明昭。

      “哎呀呀,竟是明岚的女儿?”花枯荣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风韵摄人,“想当年奴家与你娘这代人闯荡江湖时,也就你这般年纪。如今一转眼……”

      她悠悠叹口气,却真心实意赞道:“真是后生可畏。老鬼的铜钱,可不是谁都接得住的。”

      随即,她无聊地挥挥手,“罢了罢了,奴家可是来给阿莲贺喜的,虽然我花三娘也不是什么讲究人,但总归知道见血不吉利。”

      随着她话音落下,紧绷的气氛陡然轻松了三分。

      锈剑叟缓缓将锈剑重新用残破灰布裹起,动作慢得令人心焦。他将裹好的锈剑重新挂回腰间,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老朽还要去吃宋险峰的喜酒。”他言简意赅,仿佛刚才悍然出手的并非自己,“到时再打。”

      “嘻嘻嘻嘻……这破地方,倒给我钱也不待了。”老鬼扫了眼满地狼藉,扁平惨白的脸再次咧开诡异的笑。

      下一瞬,他整个人如同融化在阴影里,倏忽不见。

      锈剑叟见老鬼走了,也迈着沉重如铁锈的步伐,哐当、哐当,一步步径直走出大门,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花枯荣最后看了明昭一眼:“明姑娘,山水有相逢,改日奴家陪你过过招。”

      话落,她裙衫微拂,如一片新生的红叶,飘然转入后堂,不知从何门离去。

      三人散了,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众人。

      明昭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此刻她才察觉自己竟然出了一身的冷汗,后背凉飕飕一片。

      双剑入鞘,她隐蔽地甩了甩发麻的双臂,在心里龇牙咧嘴:这一招她接得并不轻松,老鬼那两枚铜钱上附的内力阴狠刁钻,震得她虎口生疼。

      只是好面子的少年心性作祟,她不肯在人前做出失态状,仿佛游刃有余。

      明昭一向有些狂妄,总觉得背起剑就“天高任我行”了,但也还是有一些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绝不可能打得过那三人,估计得她娘来了才能一锅端。

      她到是能跑掉,但她不想跑,她跑了,这满堂的百姓怎么办呢?

      明昭是绝不会放任江湖客伤害普通百姓的,况过过招也不错,不跟更厉害的人打,哪能知道自己的极限?只是她担忧打下去会有更多百姓受伤。

      于是她便拿出武林盟那没什么人遵守的条条框框来冠冕堂皇一下,也是抱着三人并不是想打死打生的心理试探试探,果然赌对了。

      其实还借了她娘的光,明昭悻悻地想。
      没出江湖多久就混得自报家门,她可真是出息。

      不过她还是悄悄呼了口气,心里有点庆幸,还隐隐有点自己又做了一件好事的骄傲。

      明昭转身,想先慰问一下刚刚差点遭殃的白衣仁兄,未曾想却撞进了一双雾蒙蒙眼眸中。

      那白衣男子竟有一副极好的相貌,眉如墨画,一双桃花眼十分潋滟,浅褐色的眼眸显得温和,薄唇呈淡粉色,脸型流畅,身材颀长。

      他面上并不见惊惶,见她转身,笑盈盈地道谢:“刚刚惊险,谢某多谢姑娘相救。”

      他声音也好听,清泉泠泠流过玉石般动人心弦,明昭被这幅好相貌晃了一瞬,回神见他确实没事,便点了点头,又动身去看她救下来的另一个人。

      谢知白见她径自转身,把到嘴边的“为表达谢意可否让在下请姑娘吃饭”咽下去,迈步跟上。

      大堂中的众人早已鸟兽作散,只剩几个伙计在努力扶起嚎哭的掌柜。

      同样差点血溅当场的中年男子就没谢知白那样还能笑得出来了,人烂泥般跌坐在地上,身下湿热一片,瞳仁涣散,眼白上翻,竟是有吓痴的征兆。

      明昭蹙眉,想转身去找自己的包裹——那里面有她爹临行前给她备的常用药。

      “让让。”一道陌生的女声插进来。

      是方才花枯荣身边那位藕粉色衣裙的姑娘。她竟没随花枯荣离开,还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掏出青瓷药瓶,倒出两粒碧色药丸,以近乎粗暴的手法塞进汉子口中。

      明昭鼻尖掠过一丝清凉气息,灵台为之一醒。

      药立竿见影。
      汉子喉头“咕噜”一声,不再翻白眼,转而开始撕心裂肺地咳。

      粉衣女子对上明昭的目光,自己也倒出一粒药丸,扔进嘴里嚼了嚼:“独家薄荷丸,提神醒脑。来两粒?”

      明昭摇头:“不必。”

      “苏残荷。”女子收起药瓶,自我介绍,“留得残荷听雨声的残荷。药师。”

      “明昭。”明昭顿了顿,“光明的明,昭昭日月的昭。用剑的。”

      苏残荷点点头,目光飞快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这时,明昭已走到掌柜面前,从怀中取出一袋碎银,放在柜台上道:“修缮之用。”

      掌柜的捧着钱袋,面上涕泪未干,不知所措地看向一直跟在明昭身后的谢知白。

      “姑娘。”
      谢知白总算找到机会上前,郑重行了一礼,仪态风雅:“这间客栈是在下薄产。姑娘救命之恩,谢某尚不知如何报答,怎敢再让姑娘破费?”

      他略一沉吟,转向掌柜:“今日店中诸人受惊匪浅。所有伙计与你,本月工钱按五十倍结算,权作压惊。速速打扫大厅,歇业三日。已订房的客人照常招待,受惊的给予补偿。”

      顿了顿,他看向明昭,温声道:“明姑娘的所有费用,一概免去。从今日起,她便是云来客栈的贵客,也是谢某人与谢记商行的贵客,务必周全招待。”

      掌柜和伙计们闻言连忙应下,约莫是五十倍工钱的威力,让他们迅速敛起惊惶,散去收拾残局。

      明昭心底有些诧异,没想到他一副清贵公子相,竟是这间客栈的东家。

      谢记商行。这四个字在南北十三省,分量重得堪比官印。

      商行总堂便坐落在扬州最繁华的东关街上,据说五进七开的朱门大宅占了大半条街,门前那对汉白玉貔貅日夜俯视着往来舟船。

      都说扬州城三分的税银里,有一分是从谢家账房里流出来的。

      它握着朝廷特赐的盐、茶、丝三籍,生意遍布漕运、钱庄、矿脉。运河上每十艘粮船,必有七艘挂着谢家青旗;江南十八府的钱庄票号,过半匾额右下角都烙着小小的“谢”字徽记。

      坊间早有传言,说谢家银库深挖入地三丈,存银之巨,几近半个国库。

      他能代表商行,必定地位不低,这一句“谢记商行的贵客”,在扬州地界,分量怕是比知府的名帖还重。

      明昭见没有自己能做的事了,取回行囊,预备上楼休息。

      谢知白忙叫住这让他连自我介绍都没来的及说的姑娘。
      “姑娘且慢。”

      明昭停住脚步看他。

      “在下谢知白,知其黑守其白的‘知白’。”他见明昭对这个名字并没有反应,应当是不记得了,心里微妙的期待落了空,有一点儿难过,不过转瞬就收了起来。

      “今日时辰已晚,姑娘想必也劳神了,在下不敢多扰。明日午时,不知可否让在下做东,去这扬州最好的酒楼,略备薄酒,聊表谢意。”

      “不必。”明昭干脆利落。

      那厢苏残荷忽然插话:“晚膳时,我好像听见明姑娘问起‘画皮新娘’的事。”

      明昭脚步一顿,觉得苏残荷此人耳朵倒是灵得很。

      “我与花枯荣于扬州城外相识,同行数日,虽非同志好友,倒也听她提过几句此事。”苏残荷慢条斯理道。

      “她说此事古怪得很。流云山庄宋庄主的夫人唐莲,是她多年好友。去岁宋大姑娘失踪后,花枯荣曾来帮忙找人。她说唐莲的情绪很不好,不只有失了女儿的悲伤,还像……”

      明昭转过身来:“像什么?”

      苏残荷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像是在恨着谁。恨得浓烈,狠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剥皮啖肉。”

      “她每天都在念叨‘是我的错’‘是娘不好’……”

      “还有,”苏残荷压低声音,“花枯荣觉得,宋家这次急着嫁小女儿,也不对劲。”

      “她说,唐莲和宋庄主好像在准备什么,他们不知用什么原因给大批江湖客发了请柬,竟然请动了许多不理俗务的人,其中很有些亦正亦邪的人物——老鬼和锈剑叟恐怕就是来赴约的——像是要借这场婚事,做一场局。”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明昭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握紧剑柄,心中生起一丝对诡谲江湖的跃跃欲试。

      “明姑娘对这件事感兴趣?”谢知白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在下家族于扬州经营多年,还算有些人脉。此事我可代为打听,若有线索,便告知姑娘。”

      明昭看向他。
      烛光下,谢知白依旧笑盈盈的,眉眼动人,还是那副好脾气的样子,温润如玉。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笑容真心下透着点古怪。好像他已经知道了一些东西。

      “有劳。”她最终点头,转身上楼,身形如松,步履沉稳。

      谢知白不笑了,怔怔看了她背影许久,直到人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连苏残荷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还是被掌柜的叫回神:“二公子。”

      掌柜压低声音:“宋二小姐的成亲礼,没几日了。那些东西……已经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

      “知道了。”他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玉坠。
      掌柜欲言又止,最终躬身退下。

      夜色彻底吞没了扬州城。

      窗外,打更声远远传来。
      梆,梆,梆。
      三更天了。

      而在更深的暗处,一只惨白的手,正将一张刚刚完工的、精致如生的人皮面具,轻轻覆在木偶脸上。

      烛火跳跃,映出面具的眉眼,竟与流云山庄即将出嫁的宋小娘,一模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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