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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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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记得之前她打量四周时,这位老叟独身一人在喝酒。
老叟不高,但骨架宽大,披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几个补丁的灰布袍子。
他太老了,头发稀疏灰白,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草草挽成一个很潦草的发髻,脸上布满一道一道深如沟壑的皱纹,皮紧贴着颧骨,显得十分嶙峋,眉毛杂乱、长而垂下,几乎遮住了半阖的眼睛。
瞩目的是他背着的铁片,用一块灰扑扑的粗布随意裹着,露出一截锈迹斑斑的暗红色的躯干和一块被手握得光滑的、类似剑柄的突起。
刚刚的声音该是这把铁片撞击桌椅发出的,威力巨大。
老叟威胁的话语刚落,几乎同时,另一个女声响起:“哎呀呀,怎如此晦气,在这里碰到了你这死鬼。”
这声音婉转清媚,似能酥到人骨头里,听得明昭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是老叟斜前方坐着的两位女子之一。明昭对她也有印象,无他,实在是难得一见的漂亮人物。
那两位女子打眼看去,年龄上像一对姐妹,但长相又不像。
说话的是年长的,约莫三十许,桃红衣裙,美艳丰润,姿态绰约,眼角的几丝细纹只给她添了几笔风韵。
年幼的看着十六七岁,藕粉衣裳,眉目清秀,脚边放着个大背篓,背篓里隐隐约约装着些草。
之前大堂里的客人目光总若有若无瞟向那二位,她们并不理,只静静用饭。
老叟和女子对视一眼,然后双双看向“竹节虫”。
那竹节虫并不生气,怪笑道:“嘻嘻嘻嘻,今儿真是吉利,竟叫我一块儿遇到两个仇家。”
美貌女子柳眉一挑,眼波流转看了看两人,似笑非笑:“哎呀呀,锈剑还是这么破,老鬼还是这么丑。多年不见,二位倒是半点没变,还是这么……惹人厌烦。”
她身旁稍微年轻些的少女好像没看见刚才发生的一切,仍在淡定吃菜。
空气骤然粘稠起来。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些江湖客中的一些人最是不讲理,一旦打起来,毁坏桌椅算轻的,就怕出了人命。
明昭停下筷子,重新握住双剑。
这“竹节虫”原来就是传说昼伏夜出、行迹难捉的老鬼孟三更;那老头儿果然是多年前便以一口锈剑威震陇西的“锈剑叟”古不平。
她暗自思忖,这江湖上的绰号,倒是个顶个的贴切,不用怕记不住。
明昭又看向那美貌女子刚露出来的双手,不出所料,左手莹润如玉,指若春葱,而右手则瘦削如柴,色如古木,正是功法化用自盛衰之理的“枯荣手”花枯荣。
她自小听着江湖事长大,知道这锈剑叟和枯荣手二人,与老鬼是多年的仇家了,年轻时似乎是争过功法秘籍。
他们怎的都来了扬州?这小小的客栈不知道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竟是把这三位聚在一起,今日怕是难善了。
掌柜的额头开始冒冷汗,恨自己大声吆喝。
老鬼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眯了眯三角眼,声音还是细细的,却多了一丝诡异:“嘻嘻嘻嘻嘻,配?我不配,难道你个要入土的死老头配?”
他把视线挪到花枯荣方向:“你以为我想在这里见到你这心狠手辣的毒妇不成?”
整个客栈陷入一片死寂。
这两句话像根淬了毒的针,刺破了最后一点微妙的平衡。
大堂的烛火又跳动了一下,锈剑叟动了。
他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起身、踏步、振臂的每一个动作都挟着山岳将倾般的沉重。
裹剑的灰布被他雄浑的内力猛然震开,那柄暗红斑驳、形如铁片的怪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随着他手臂一挥!
锈剑宛若沉睡的赤龙骤然苏醒般,带着沉闷骇人的破风声,直劈老鬼面门!
剑风压得柜上蜡烛的火苗几乎贴伏在桌面上,明灭欲熄。
老鬼并不慌,他竹节虫似的身子,在剑锋及体的最后一刹,以人体难做到的姿势猛地向侧方一折,险之又险避开这一击。
同时,他枯瘦如鸟爪的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一掏一扬——嗤嗤嗤嗤!
两道凄厉的灰线破空激射,竟是两枚灌注内力的铜钱!一枚直取锈剑叟眉心,一枚狠辣刁钻,射向花枯荣脆弱的咽喉!
花枯荣眼眸倏然一凝。
她那只莹白如玉的“荣手”依旧稳稳托着青瓷茶杯,另一只枯瘦的“枯手”却已如鬼魅般抬起,对着射来的铜钱虚空一抓!
那枚去势凶猛的铜钱,在距她咽喉三尺之处竟去势骤减,表面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灰败,仿佛瞬息间被抽干了精气,经历了百年风化,最终“叮”一声轻响,无力坠落在桌面上,颜色晦暗如土。
另一边,锈剑叟剑身微横,“铛”的一声精准格开射向眉心的铜钱,剑势顺势一引,那铜钱就偏转了方向,“夺”的一声深深钉入掌柜耳畔的木墙,再左半寸便要削掉他半只耳朵。
深深嵌入木墙后,铜钱尾端兀自高速震颤,发出蛊惑人心的低鸣。
掌柜双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眨眼功夫,三人便过了一招。
客栈里顿时炸开了锅,食客们尖叫着涌向门口,靠近墙根的连滚带爬缩到角落。
连花枯荣身边那一直安静吃菜的年轻姑娘,也放下筷子,抄起背篓提起裙摆,小步快跑躲到了柱子后面。
明昭饭只吃了一半,桌子便被众人挤翻了。
她瞥了一眼翻倒在地、汤汁横流的满地饭菜,心中轻叹一声,要完蛋。
这念头只出现了一息,旋即,她眼神一凛,所有惋惜化为锐利,双手迅速握住放在桌上的双剑剑柄。
明昭目光紧紧锁住场中交手三人,同时分神留意着四周惊慌失措的寻常百姓。
那边,锈剑叟浑浊的眼中厉色一闪,手腕微震,那柄暗红怪剑再次劈出!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劲轰然压向老鬼所在的那片空间,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地板蛛网般寸寸龟裂,微弱烛光疯狂扭曲。
老鬼见状,口中发出短促尖利的怪啸。他细长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受惊的跳蚤般斜斜向上弹起。
锈剑擦着他脚底掠过,方才他所处之地的桌椅,被剑气余波一扫,竟无声无息化为一片带着锈蚀颜色的木屑粉尘。
还未来得及落地,老鬼于半空中再次扬起袖口!
嗤嗤破空声连成一片,这次竟有足足六枚铜钱自他袖口急射而出!
三枚走直线,疾如奔雷,成一字形封死锈剑叟上、中、下三路要害;另三枚在空中划出诡异弧线,绕过厅中梁柱到花枯荣身后,分取她心脏与双膝!
花枯荣终于冷哼一声。一直端坐的她,首次离座出手。
只见她那双迥异的手掌同时抬起,左掌向上,莹白如玉;右掌向下,枯黄如槁。双掌在胸前缓缓划过半圆,如太极起手式般,似慢实快。
随着她动作,一股奇异的、仿佛同时蕴含勃发生机与寂灭衰败之意的内劲荡漾开来。那三枚袭向她的铜钱,甫一进入她周身三尺,便如泥牛入海。
先是附着其上的阴寒内力被悄然化去,紧接着竟被反注一股柔韧却沛然的力量,以比来时更迅猛数倍的速度倒射而回,直取老鬼门面!
老鬼站在桌上,见状,他拧腰急转。
三枚倒射回来的铜钱擦着他衣角掠过,“砰”地击碎墙角一个半人高的酒坛。酒液混着碎瓷片四散飞溅,水雾弥漫。
而锈剑叟面对一字形射来的三枚致命铜钱并不急,徐徐抬手,锈剑在身前划出一片暗红光幕,“叮叮叮”三声将铜钱尽数震飞。
一枚斜斜落地,弹跳着发出脆响;一枚改变方向,射向躲在楼梯口瑟瑟发抖的中年汉子。
而最后一枚,则带着尖锐呼啸,直取楼梯上正拾级而下的白衣男子胸膛!
两枚铜钱去势未衰,若被击中,二人必是血溅当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明昭动了。
她双足在倾倒的木椅上轻轻一点,身姿轻盈如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却比激射的铜钱更快!
她先如一道青烟斜掠至中年汉子身侧,左手剑鞘倏然递出。
“铛!”一声。
她精准磕飞了那枚索命的铜钱。
明昭没有停滞,旋即足尖再点,不过瞬息便已闪至楼梯处,挡在那要遭殃的白衣男子身前。
面对疾射而至的最后一枚铜钱,她不退不避,双手一分,腰间双剑铿然出鞘,剑尖向下,于胸前交叉一架!
“铮——!”
一声清越悠扬的、宛如玉罄敲击山岩的脆响,压过了所有杂音,涤荡了整个客栈的杀伐之气。
那两枚蕴含老鬼阴狠内力、足以洞穿铁甲的铜钱,被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挡,仿佛撞上了世界上最坚硬的铁壁,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与光泽,“嗒”的一声笔直坠落地上,再无丝毫威胁。
时间仿佛忽然被冻结,这一瞬过得极慢、极慢。
她的身影如巍峨的山岳般挡在高她半头的白衣男人身前,气息匀静,连步子都不曾挪动半步,仿佛暴雨山洪遇到她要改道,烈烈飓风都不能撼动她分毫。
那获救的白衣男子似乎怔住了,目光落在她纹丝不动的剑尖上,又缓缓移到她沉静的侧脸。
而角落里的伙计,张大的嘴半天没能合上。
静。
客栈再次回归死一样的寂静。
空中依旧纷扬着木屑,锈剑叟的锈剑悬在半空,老鬼袖中欲发的铜钱凝滞不动,花枯荣抬起的手也缓缓放下。
三人目光复杂地看向那明显年纪不大的少女,老鬼和锈剑叟二人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讶,花枯荣的脸上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丝欣赏与好奇。
不止三人,客栈每一个角落,无论是缩在桌底屏息的食客,还是挣扎着醒来爬来爬去试图保命的掌柜,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道渊渟岳峙的身影上。
少女是极英气的长相,一双凤眼,眼尾略微上挑,眸光清亮,笔直的剑眉斜入鬓,高鼻梁,薄唇。
此刻她面色依旧沉静,显得有些冷淡持重、不好说话。
她手中双剑约莫三尺长,色作秋水寒青,光线流转时如深潭静影,剑脊笔直,剑身极韧,较之普通长剑更轻薄但丝毫不减锋利。
只听她说:
“三位前辈好身手,然武林盟有令,江湖斗争不得伤及无辜百姓。”
这声音不大,雪一样簌簌落下,却仿佛一盆冰水狠狠浇在烧炭上,只剩下嘶嘶作响的余烟与几人无声的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