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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扬州城丢了 ...

  •   定元四年,夏五月,漕船如梭,挤瘦了扬州运河。

      明昭牵着一匹枣红骏马,带着母亲吩咐的任务踏进云来客栈大门时,黄昏已近,霞光染红了半边天。

      店伙计眼尖地瞅见她,一甩粗麻布连忙迎上去,“客人打尖还是住店?”

      “一碗米饭,几样招牌菜,一间上房。”明昭声音有些凉,像初冬的薄雪,“马牵去喂,独槽,新草,饮清水。不用找了。”

      她抛过来一块碎银。

      伙计接住,掌心一颠,立刻知道这是位阔绰的主顾,脸上的笑容越发热切。

      刚门口处逆光没看清,伙计这才发现是位身形十分高挑的女子,脊背笔直,仪态颇正。她牵一匹枣红色骏马,束高髻,头戴防沙斗笠,遮住了面容,着一席竹青色素衣,衣上有些灰尘,衣角绣着火焰状的暗纹,有几处地方轻微开线。

      再一打量,女子身后竟背了一对双剑。原来是位江湖客,伙计心中越发尊敬谨慎。

      她看起来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您是先上楼歇着,还是先用饭?”
      “饭。”明昭言简意赅。
      “好嘞——!您这边请!”

      云来客栈今日客人不少,伙计引她在靠窗角落坐下便离开了。明昭摘下有点挡视线的斗笠,又卸下双剑“哐”一声搁在桌上,灌了杯热茶,长长吐了口气。

      她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自动身离开皇都洛阳,一路南下,途径开封、商丘,取道淮安,风餐露宿,明昭花费月余时间才到达目的地扬州,现下终于能好好休息几天了。

      其实她出发很早,路上也本不该花费这么久,只是活了十七年头一回独自出门,难免有点……兴奋。

      明昭虽然长得一副不大好相处的样子,实际却是个热心肠的人,这一路都在忙着“行侠仗义”:今天帮借宿的农家大娘捉鸡,明天给村口娃娃找猫,偶尔还顺手揍几个欺男霸女的恶棍。

      此女侠战绩斐然。没有她捉不住的牲口,轻功一提跑得比猫快,所到之处恶霸无不哭爹喊娘被扭送官府。百姓均拍手称快,纷纷邀她下次再来。

      抽回思绪,明昭习惯性开始警惕地打量周围环境,只见敞着衣襟的脚夫大碗喝酒,头戴方巾的商人低声谈生意,几个跑堂伙计单手托三只青花海碗在桌椅间穿梭,忙得像只陀螺。

      “大煮干丝加急——三楼上房添热水嘞!”

      周围闹哄哄的,谈天说地什么都有,饭菜香与酒香交织。明昭仗着耳聪目明听了一圈,反而对自己邻桌几个大汉的讲话内容提起了兴趣。

      他们先是边吃边聊现下扬州船运事宜,酒足饭饱之后,嗓门渐大:

      “……要说这两年扬州地界顶邪门的事,还得是那个。”一个声音沙哑的大汉道,他带着些江淮口音,像是本地人。

      “你是说‘画皮新娘’?”同桌另一人声音立刻低了八度,见大汉点头后感叹道,“可不是么,特别邪门!接二连三,得丢了七八个了吧!都是刚过门没多久的新嫁娘,好端端就……不见了!”

      “何止是不见。”第三人啜了口酒,幽幽道,“我表亲在衙门当差,说那现场干干净净,人突然没了,只剩下一张‘脸皮’,半点痕迹不留!”

      “都说扬州城里有吃人的妖怪!不仅吃人,吃完人还要吐出脸皮!这闹得人心惶惶,谁家还敢嫁娶?”

      “不过流云山庄过几天不是要嫁二姑娘到姚刺史家么?他家大姑娘一年前嫁人,四个月就失踪了,到现在都没找回来呢!听说宋庄主一夜白头!是怎么还敢嫁小女儿的?”

      与他仨人同桌的其他人是外地人,第一次听这等诡闻,均心里惶然,“这流云山庄的喜帖接得人心里发慌啊……”

      明昭听到这儿,眉头微皱,下意识摸了摸怀里揣着的烫金大红喜帖。

      她此行,正是奉母命来给流云山庄宋庄主将要出嫁的二姑娘送贺礼的。

      一年前她爹娘亲自来参加过宋家长女的婚礼,她当时正卡在《惊鸿剑法》第一层第三式的瓶颈,且知道她爹娘也不想让她打扰二老好不容易的双人行,便没有跟过去。

      明昭并没有听谁说过宋大姑娘成婚四个月后失踪了,更别说竟然还不止她一人失踪。

      除了道贺,她还有个私心:想挑战宋庄主的独子,宋景青。

      扬州流云山庄,与她出身的洛阳明氏一样,都是百年世家。宋家善音律,传《流云心法》,弟子多以箫、琴为兵。宋庄主与其夫人唐氏育有二女一子,其中独子宋景青据传天赋过人,年仅十八便能以萧音凝刃,虽还没到老庄主以曲乱神的境界,也算在江湖中小有名气。

      而明昭,正是明氏如今年轻一辈最出众的弟子。

      “来喽——!”

      伙计端着黑漆木盘“噔”地落桌,震得竹筷筒一晃,也打断了她的思绪。

      “您的米饭,松鼠鳜鱼、红烧狮子头、文思豆腐,并一道时蔬,慢用!”

      他刚放下木盘,浓烈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三道大菜都是淮阳名菜,松鼠鳜鱼通体作金黄琥珀色,淋透的糖醋芡汁亮晶晶地裹着刀花怒张的鱼身,鲜明的酸甜香直窜鼻腔。

      狮子头稳坐浓油赤酱里,幼儿拳头大小的一个,诱人心神。白瓷盅里的文思豆腐则像雪一样堆着,豆腐丝、赤火腿丝、发菜丝在清澈的鸡汤中浮沉勾连。

      一旁的清炒时蔬被盛在素盘子里,菜心绿油油的,蒜末已炒成淡淡的金黄,一看就知脆甜可口。

      很饿的明昭无意识咽了咽口水。

      隔壁桌聊诡闻的几个大汉已经离开,她心思一转,决定向伙计打听下刚才听闻的新嫁娘失踪事件。

      “且慢。”
      伙计忙停下脚步,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明昭淡淡道:“我初来扬州城,进城时好像听见有人说起个稀奇传闻,叫什么……‘画皮新娘’?说是比鬼怪话本还瘆人。你是本地人,可曾听过?”

      伙计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像是想到了什么很恐怖的事情,“姑、姑娘说笑了,那都是些市井小民胡嚼的舌头,当不得真。咱们扬州风水宝地,哪来这等不吉利的事。”

      明昭又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抛给小二,“是胡嚼舌头还是确有其事我自会分辨,你且和我说说你知道的就是。”

      伙计瞬间喜笑颜开,飞快地撇了一眼左右,连忙把银子塞到自己怀中,压低声音道:“倒也不是说不得,就是……吓人,大家都不敢提。”

      “大约两年前,城北做丝绸买卖的李家大公子娶亲,新娘来自小户陈家,成亲当日一切正常。大约三月后,李大公子醉酒夜归,无意中发现妻子对镜梳发时,侧脸在烛火下竟有细微的褶皱。”

      “他没当回事儿,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李大公子发现新婚妻子突然性情大变,且不记得二人之间的种种了。”

      “在一月后,李大夫人突然就不见了,李家报官,官府搜查,在二人卧室地板下挖出一张……与新娘面容一模一样的面部人皮,听说挖到手之后已经有些腐烂了。之后再也没人看见真正的李氏新娘。”

      他打了个寒噤:“自那以后,同样的事发生了七回。八个新嫁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连流云山庄的宋大姑娘,也在其中。”

      明昭眉心紧蹙:“你怎知道的如此仔细?宋家没追查?”

      “查了,翻天覆地地查。”伙计苦笑,“可那人就像鬼似的,没留下半点痕迹。动了流云山庄的人,还没被揪出来,这怎么可能呢!”

      “所以大家都说啊,是有‘剥皮妖’作祟!这妖吃人,但是不吃人脸皮!”

      至于第一个问题,伙计挠挠头道,“大家都这么说,小的也只是学舌。”

      看他只知道这些,明昭挥退伙计,拿起木筷,决定先填饱肚子。

      她吃得很快,却不粗鲁。鱼腹剔得干净,狮子头碾碎拌饭,豆腐羹吹凉了才入口,只是脑子里一刻没停。

      新嫁娘、四个月后失踪、妖怪吃人、留下面皮、流云山庄……

      “噼啪——!”
      柜上烛火毫无征兆地一跳,明昭像是感知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往门外看去。

      那里,不知何时立了一道影子,长手,长脚,竹节虫般细瘦。

      逆着渐沉的暮色,像一截枯枝突然活了过来,轻轻、轻轻晃进了门内。

      “一间上房。”

      门口的“竹节虫”开了口,明昭这才发现,原来那竟是一个男人。他声音细细地飘在空中,像从竹管里吹出来的风。

      男人的身形异常消瘦,肩膀很窄,脖颈细长,露出来的皮肤遍布青色的血管。

      他四肢比例也很奇怪,超越常理,整个骨架似乎只有薄薄一层皮肉贴着,走起路来关节处略显生硬却又带着诡异弹性的姿态,活脱脱像只成了精的竹节虫。

      掌柜的噼里啪啦一敲算盘,堆起笑扬声道:“天字五号房,巧了,正是今晚最后一间上房,客官您楼上请——”

      “咯吱……”

      掌柜的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仿佛锈蚀铁器相互刮擦的怪响骤然撕裂了客栈里的喧闹。那声音非常刺耳,带着雄浑的内力,沉甸甸地压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像一锅沸汤被猛然盖上锅盖,大堂的哄笑与谈天声戛然而止。

      柜台前,一位老叟佝偻着站了起来,抬起浑浊的老眼看向“竹节虫”。他声音闷在胸腔里,像破旧的风箱:

      “老夫早已告诫过你,莫要再在我眼前露面。上房?你也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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