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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与君初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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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闻言,终于睁开了眼。她侧过脸,从头到尾仔细打量他。
谢知白本能地绷起身子,有点紧张她的回答,又含了些期待。
“有点……矛盾的一个人。”她顿了顿,“对于你擅长的事情,你十分沉稳自信,像一个天生的商人。对敌人干脆利落,譬如惩罚虐杀红姑女儿的富商和红姑丈夫。对同伴,你细致周到,把我们的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可你有点别扭。”明昭实诚地评价。
谢知白坐直了身子,肃容道:“为何?”
明昭又转回头,闭上眼睛,像是沉入了回忆。
“你跟任何人都很有距离感。和芳菲姐还有谢大哥也是,明明他们两个很关心你。”
“对残荷和怜青也是,她们至今只叫你‘谢二公子’。对我……”她迟疑了下,“稍好一些,但也有。不是没有敞开心扉的那种距离感,而是……把自己放得太低了。”
明昭烦躁地抓了抓脑袋,“我不知道怎么讲,你随便听听就是。”
谢知白点头。但看他表情就知道,跟“随便听听”绝不沾边。
“对你兄姐,你更像帮他们打理家业的下属。对我们,你谨小慎微,经常不问就不讲话。你总疑心自己拖我们后腿,即使我跟你讲过,朋友不是必须有用,但你依然紧绷。”
明昭举例,“怜青也很温柔,但她的温柔里带着刚烈坚韧。你的温柔里却好像是……自轻,你在寻求别人的肯定。”
“但人本就是多样的、矛盾的、难以言语概括的。勇敢的人会懦弱,多情的人会凉薄。”她语气轻松,“我爹说,这世上没有两片一样的树叶。做你自己就好。”
“不论你是何种样子,我们都是朋友。”明昭抬手重重拍了两下自己坚实的臂膀,“你需要的话,可以借你靠一下。我会站在你身边。”
谢知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带着点玩笑意味,“昭昭,你素来聪慧,连看人也很通透。不过我们的大侠现下不觉得肉麻了?”
明昭摇头,“这不是肉麻,也不是大话。是你在向我求助,而我想帮助我的朋友。还有,不想笑就别笑了。”
谢知白的嘴角听话地落了下去。
他轻声说,“昭昭想知道,你在我心中是什么样子么?”
“当然。”明昭又睁开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微弱的光线里,他乌黑的长发乖顺地垂下。都说灯下看美人,明昭觉得,月下也是。
“昭昭出身名门正派,武功高强。又心怀侠义,坚守正道,勇敢无畏,自信好强。对朋友义气……”
“停停停!”明昭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疯狂摆手,“你把《说文解字》里好听的字都搬来了!不至于吧!”
谢知白万分认真地说:“至于。昭昭的一言一行总叫我感到钦佩。每当我以为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之时,你又能做得更好,比方说提议上书修改律法。”
他声音很轻,“我有时候总觉得,我是何德何能,来跟你做朋友呢?”
明昭这下回过味来了,“感情你这几日是在想这个。”
她停滞了几息,又品出点羡慕敬仰的意味,“其实是你……想成为这样的人吧?”
谢知白茫然,“我吗?我不知道,我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明昭肯定道:“你所仰慕的人,其实是你想象中的自己。我仰慕我娘,虽然我爹也很厉害,但我想像我娘一样强壮勇敢。”
“我远没有你说得那么好。我会犯错、会和我爹娘拌嘴,也被长辈说过不懂事。且从前也有人说我清高骄傲、目中无人,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我不在乎。我顶多是勉强称得上刻苦努力,达到了一个有点厉害的结果,但搬到前辈面前又不够看。”
明昭又补充,“但我以后一定会是天下最强。”
她总结,“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
“我希望你能正确看待我,而不是把自己放到很低的位置,去仰视一个无所不能的‘神’。”
谢知白似懂非懂,轻轻点头。
他开始对她前面的评价做出解释,“我知晓大姐和大哥对我好,其实爹娘也对我很好。但我有些惋惜,我并不是他们的亲生子,只有大哥和大姐是。”
明昭彻底愣住了。
“我是在大约十一二岁时,爹娘偶然去洛阳跑商,在那的育婴堂领养的。”谢知白声音温和动听,“他们不缺孩子,本没有这个想法。但娘心善,在育婴堂布施时看中了我,说我有行商的天赋,就把我带走了。”
“我没有确切的年龄,也没有具体的生辰,爹娘就把领养我的日期定成了生辰。他们总是怕我想起以前的伤心事来,不敢大张旗鼓给我过。”
明昭自躺下后第一次坐直身体,认真看着他,“洛阳?你在洛阳的育婴堂长大?你的……亲生爹娘呢?”
谢知白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反而提起了要求,“昭昭,你能念三遍我的名字吗?”
明昭不懂,但照做,“谢知白,谢知白,谢知白。”
谢知白摇头,“去掉姓氏。”
明昭又念,“知白,知白……”
她没念完就停住了,一个念头惊雷般劈过她脑海,叫明昭觉得五脏六腑都钝痛了起来。
洛阳、育婴堂、知白……她颤了颤嘴唇,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是……当年的那个……”
谢知白笑得很开心,像雨后初霁,“对,是我。你想起来了?这是你当初听说我叫‘贱奴’后,跑去翻《道德经》,亲口起的名字,被我请爹娘延续下来了。”
是连小小的孩子都能直观读出恶意的名字。
“我是明大人和梁先生在洛阳捣毁崔亭玉的药人窝点后,救下的孩子之一。那时你跟着他们,拿一对木剑,比我还高,很英气,大约八岁。”
明昭对这件事的印象其实不深。当年爹娘忽然要出门,她非得缠着要去,于是他们就带了她一起。
但他们把她放在一个偏僻的院子里,只自己出门。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多久,她实在记不清了,爹娘带着一大堆孩子回来了。
那些孩子没人哭闹,安静地像一圈坟。
她依稀记得自己随便抓了个小孩,问他叫什么名,从哪里来,为什么跟着她爹娘。
明昭已经记不清那个小孩的样子了,连是男是女都很模糊,只记得那个小孩说自己叫“贱奴”。她听后应该是有点生气的,于是跑去书房随便拿了本书,又随便挑了两个字,之后就这样称呼那个小孩了。
她其实不知道谢知白的名字出自《道德经》。
她只见过这些孩子一面,后来问起爹娘他们到底是谁,又去哪了。爹娘只告诉她说,都是没有习武天分的普通孩子,能找到爹娘的送回家,其余的送去育婴堂了。
除此之外,爹娘不肯多说。
只有洛阳、育婴堂、贱奴、知白组合在一起,才勉强唤起她一点记忆。
明昭消化了半晌,才惊觉他话里信息量十分大。
“等等,崔亭玉?在扬州用元胎练药人的那个?查不到他存在的那个?你?药人?”
谢知白颔首,“他是哀帝后代,一直想复国。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一个残缺的、能拓宽普通人经脉的方子,抓了许多人试药,在大梁许多地方都有窝点。”
“当年你娘和你爹捣毁的那个,就是他在洛阳的窝点。”
他伸出白皙的右手,“你探探我的经脉。”
探别人经脉是非常隐私非常危险的事,一不小心就会反噬。明昭把手搭在他右腕上,蕴出一点内力,谨慎地送入。
她震惊地发现,谢知白的经脉比常人还要细,已经不单单是不擅长习武的范畴了,可以说是根本不能习。
待她抽回内力,谢知白继续说。
“我猜测我们应当是他最初步的试验。我们那一批的孩子服用之后,经脉都发生了不同的变化,我是变细了。”
明昭很难过,“若不是这样,你本可以习武的。”
谢知白用还没收回的右手揉揉她的头,“不好说,很大可能我本就是普通人,习了也习不出什么名堂。”
“更何况……”他眨眨眼,“我现在还有昭昭保护呢。”
明昭双手握住他放在自己头上的手,郑重承诺,“我一定保护好你,以后有事你就退至我身后。”
没注意谢知白又僵硬了的神情,她问,“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些?我爹娘早就知道崔亭玉的计划么?”
谢知白摇头,“其实我一开始并不能确定当年是谁抓了我,只在被关的日子里隐隐听那里的人聊了些什么。直到前些日子在扬州抓凶手时,我对他们的手法感到一丝熟悉,回去想了很久,才对上当初的事情,大致捋明白这些。”
“至于你爹娘知晓多少、崔亭玉的踪迹和他的试验如今到了哪一步。我就不清楚了。”
明昭问他,“试药疼吗?”
谢知白快速回答,“不疼。”
“如果不疼,你应该说的是‘忘了’。”明昭抿起唇。
谢知白在她清澈的双眼里看到了明晃晃的心疼,她拿这样的目光看过许多人:翠环、秦香芸一家、苏残荷、宋怜青……
现在轮到了自己么?
不知为何,他明明应该阻止她的心疼,却卑劣地感到一丝开心。
他最擅长引她岔开话题,“我一定要找到崔亭玉。他的手下当初为了掳走我,杀了我亲生母亲。”
“不怕你看不起。”谢知白不好意思道,“我出身低微,亲生母亲是洛阳青楼的妓女,至于是哪座青楼,我已经不大记得了。我不知道我爹是谁,从没见过。”
“我娘恨我,我的存在会影响她的生存。她给我起名‘贱奴’,经常打骂我,也从不在意我。我小时候经常被人奚落出身。但她也没扔掉我,没饿死我,让我长到了十来岁。”
“我那个时候总觉得……如果人生就是这样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说报仇吧,我对亲生母亲的感情很复杂。”谢知白的语气也很复杂,“不过……她至少有生恩和养恩在,我还是希望找到崔亭玉,让他以命偿命。”
谢知白一口气讲完,才抬头看明昭的表情。
然后发现自己好像……把事情弄得更糟了。她心疼的表情不仅没和缓,反而更重了,还隐隐约约带着愤怒。
明昭首先说:“我没什么看得起看不起的,大家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的人。她生你,有恩;她打骂你,不对;谁奚落你,你下次去洛阳指出来,我揍他。无论你恨不恨你娘,我都尊重。”
然后她一拍摇椅,语气坚定,“你等着,我必叫姓崔的这厮付出代价。我要压着他跪在所有受害者的坟前,日日磕头赎罪!”
谢知白笑着点头,“一定。昭昭一定做得到。”
算是解答了明昭对于“距离感”的疑惑,他补充说,“你可能不大记得了,其实你小时候跟我说,你要和我交朋友。”
明昭是真不记得了。
小小年纪的女孩,却伟岸得像座高山。她随意伸出的手,落到谢知白的身上,给了他经受千疮百孔后活下去的勇气。
“你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很高兴在九年后我们再次相识。”
都说这么多了,他索性又讲了一个秘密,“其实我当初……是因为知道你来了扬州,在云来客栈用饭,才赶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