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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缇萦上书 ...

  •   明昭一行人在客栈滞留两日,待洪水退去、官道复通,便动身前往良县。

      她将《杨氏掌法》真本交还赵县令,绑了真凶温老九,同时修书一封寄往家中,将近日种种悉数说明。至于良县官商勾结的冤案朝廷如何处理、与前武林盟主牵扯的灭门旧事,此后种种牵扯与发落,她就交由娘和姨母了。

      明昭不认同赵县令的行事人品,却也知道他并无律法上的错处,且杨老英雄的义子死了,东西就理应归还亲子。

      阿芷两姐妹决定信任明昭,前往洛阳,由明氏族长明岚来为幽州林氏灭门惨案主持公道。

      明昭也问过阿芷姐妹,可愿随她们同往蜀中送信,事毕再一道回洛阳,这样安全些。

      但姐妹二人婉拒了。

      “我们已等得太久,”阿芷声音虽轻,却如寒冬松柏般坚定,“一刻也不想再多耽搁。”
      她顿了顿,又道:“何况我们姐妹二人并非手无缚鸡之力,能从幽州一路追杨立英至蜀中,自然也能隐匿身份,从这儿走到洛阳。”

      明昭不再多劝,只给姐妹俩准备了些盘缠,劝二人赁马车,又修亲笔信一封为二人证明身份,苏残荷另赠了几样常用药物。

      官道旁,活泼的小萱抱了抱明昭、苏残荷、宋怜青三人,跟她们约定之后再见,便牵着姐姐走了。

      几人目送那对姐妹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融入西沉落日的最后一片余晖里。

      前往良县一是为了履行对红姑的承诺,二是为了把温老九送到衙门。

      几人敛好杨立英与玄尘子的尸身,在客栈掌柜“呜呼哀哉他们再不走吾要走了”的目光里,到达良县。

      唐开颜也随四人一起来了,看刀依然被宋怜青抱着。

      “其实——我和宋姑娘是表亲!”唐开颜压低嗓音,一副要讲天大秘密的模样。

      无人接话。
      苏残荷凉凉刺他一句:“你方才说了一件人尽皆知的事。”

      唐开颜瞪眼:“喂!就算你们早知道,也装装样子行不行?”

      苏残荷懒得抬眼:“怜青母亲出身唐门,你也是。同宗同源,怎么攀都算亲戚。”

      自从得知四人要去唐门送信,唐开颜就不再遮掩身份了。

      “那可不是随便‘攀攀’的事!宋姑娘母亲的姨祖母,是我二叔公的妻妹,按辈分,她得叫我一声表兄。”
      “要不是这亲戚情分在,我哪能随便让人抱看刀。”他指指已经快不认识他的小黑狗,假哭道:“这可是我的命啊!”

      唐开颜和谢知白同龄,年二十,宋怜青年十八,明昭和苏残荷再比她小一岁。

      宋怜青抿唇一笑:“你是嫡系长房的孙辈,我母亲只是旁支出女。真要论清这门亲,可不得往上再数三代。”

      明昭在一旁颔首:“要这么讲,明氏满山都是我表姐妹兄弟。”

      谢知白脑海中浮现她出趟门到处叫“表姐”“表妹”的情景,没忍住,侧过脸笑了下。

      良县地处蜀中边缘,在籍约三千余户,算是个中等规模的县治。这也是明昭一行人入蜀后,见到的第一个像样的城池。

      五人带红姑住进了谢氏商行提供的院子,就此各自忙开了。

      明昭和宋怜青忙着为红姑讨回公道。因红姑女儿被卖做奴后虐死,而富商又一口咬定红姑女儿“犯了过错”,按照律法,富商仅判了徒一年,红姑丈夫杖八十,卖女所得财产没收归官。

      赵县令战战兢兢主持了这一场堂审,生怕明昭不满意,但他翻遍了刑书,也只能做出如此判决。

      “大侠,这、这我真的没办法。”赵县令苦着脸说。

      红姑对这个结果很平静,或许这已经是她作为一个普通母亲所能想到的最好结局之一。

      明昭却觉得不舒服,她倒不至于在赵县令按职责行事之后还为难他,只闷闷不乐地和宋怜青走在街头

      宋怜青问她,“昭昭,你想杀了那两个男人给红姑女儿报仇吗?”

      明昭面色少见地有点纠结,“我不知道。”

      “我娘说,持剑要知轻重。我不能仅凭自己内心的感觉随意剥夺他人生命,将律法视作无物。”

      “但红姑女儿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会哭、会跑、有人牵挂的一条性命。如果她是良家,那富商就会是斩刑,但她不是。”

      沿街小贩叫卖声很热闹。宋怜青牵起她带着茧子的手,轻声道,“你心中不平,我明白。可知道缇萦救父的故事?”

      明昭点头。

      “缇萦若只求私了,就只是多个复仇烈女;她敢质疑律法本身,才成了青史留名的破冰之人。今日这富商判得轻,是因如今的《梁律》视奴婢为财;红姑的女儿被卖,是因贫者活路太窄。你我纵有一剑能斩眼前仇敌,可斩得尽天下卖女之父、杀奴之商么?”

      明昭似有所悟,她摇头。

      宋怜青看着街边叫卖的小摊贩,语气温柔而郑重:“我们江湖人啊,总说‘快意恩仇’。可姐姐给我讲缇萦的故事时,却告诉我,最大的快意,其实是让后人不再有仇可报。”

      “律法不可违,因为它维护的是一种秩序。但它不一定对,这就需要我们的心去判断。”

      明昭停下脚步,宋怜青也跟着停下,一双总是带着多愁善感,似春日细雨的美目看向自己古道热肠的好友。

      明昭的表情渐渐肃然,她细细思索宋怜青的话,又想起母亲信中的“敢问公理于高堂”。

      执剑的高挑少女忽然想通了,在这一刹,她感到内心无比地充盈。

      她说:“今上是明君,我估摸着朝廷会派监察御史过来。我想递送关于此条律法修订的陈情表。人是人,人不是财产,不能随意灭杀。”

      不过想起自己素日的作风,明昭难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我读书少,可能写不好。”

      宋怜青想,即使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好友炽热的心,但依然会被她的勇敢触动,连带着一同生了向前的勇气。

      “为文不必求华丽,贵在说透道理。行事不必求必成,贵在付诸行动。”
      她笑着说,“况且,我们会跟你一起。”

      *

      晚食后,明昭趁着五人聚在一起,提了陈情表的事。

      唐开颜第一个举手,“这个想法很大侠啊。我同意!我要写!”

      苏残荷闷闷的,“我只读过医书,我不会写。”

      四人热烈地讨论起来,过了半晌,明昭突然发现好像有人一言未发。

      她用胳膊肘捅捅谢知白,低声问,“你怎么不讲话?我们几个写东西太白,让你看笑话了。你见识广,我还想听听你的想法。”

      谢知白被她撞回神,“没有,不好意思,我刚在想别的事。”

      他对众人说,“虐杀红姑女儿的富商,我已经想办法断了他的财路,余生就让他和红姑丈夫在破庙里讨饭赎罪吧。”

      苏残荷瞪大了眼睛,“你这段时间就去忙这个了?太解气了吧!”

      谢知白摇头,并不多言。

      *

      明昭的陈情表计划紧锣密鼓进行中。解决完红姑的事,还有温老九,她和宋怜青跟着跑前跑后。

      苏残荷偶尔过来看看,但她对蜀中特有药材兴趣更大些,堪称痴迷,整日往各个医馆去炼药卖药。

      良县有谢氏商行分行坐落,谢知白带着谢芳菲的任务,忙着查账,顺手处理了渣滓。

      唐开颜倒是无所事事,叼着根草,今天跟着那个,明天跟着这个,到处晃。

      等朝廷的巡察御史到了,一切都转交给他后,明昭递上改了十三版的《良贱同科议》,结尾署名为五人和红姑一起。

      曹御史肃容接过,表示一定带到。

      其他四人提意见,谢知白做措辞修改。红姑不识字,起先十分惶恐,但由于五人坚持,还是万分感激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姓。

      这也是她第一次学会写字。

      把温老九和前任县令的案子交托出去后,明昭就闲下来了。她想起什么,在一个明月高悬星芒遍布的夜晚,敲响了谢知白的房门。

      彼时谢知白刚沐浴过,听见敲门声响后,随手披了件外衣,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竟是明昭,惊得他有点手足无措。

      她今日穿了件春日绿翻领胡服,一双修长笔直的腿蹬着高筒鹿皮靴,革带挂一对剑,碧玉剑穗随风轻摇。

      谢知白惊讶地发现,她的及腰长发竟不是高高束起的,而是编成三股粗辫垂下来,缀以银色发带。额前碎发衬得她头脸有些小巧,颊上的伤已经彻底消失。

      明昭见他开了门,把手中抱着的盒子怼到谢知白怀里,“生辰快乐,你的生辰礼。”

      见谢知白盯着自己的头发,她解释了句,“怜青绑的,她也给残荷绑了。”

      谢知白嘴角带了笑,抱紧怀中的木盒,夸赞她,“好看。”

      明昭点点头,面色平淡。

      “软甲是我请家族长老打造的,娘托御史大人送来,刚到我手上,你和残荷怜青一人一件。里面的机关袖箭腕带是我送你的生辰礼。”

      “百草药囊是残荷送你的;有本什么志什么孤本,是怜青送你的,名字太长了,我有点没记住;看刀木雕是唐开颜送你的;五色长命缕是红姑编的。”

      见他收了礼物,明昭转身要走。

      “且慢!”

      明昭停住脚步,“怎么了?”

      谢知白的目光落在院中树下的两只摇椅上,有婆娑光影在空荡的椅面上轻轻晃荡,“有空吗?不忙的话,陪我待一会儿?”

      就算没空,也不缺陪朋友聊聊的时间,何况她已经忙完了。明昭点头,爬上其中一只。

      蜀中已进入九月,微微有了点凉风。明昭往后一靠,闭上眼睛,懒洋洋的。

      “你们如何知道今日是我生辰?”谢知白珍惜地摩挲着怀里的盒子,笑容是一贯的温润。

      “离开扬州时芳菲姐提的。”明昭陈述,“她请求我不要多讲,只送你一个祝福就好。”

      “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她说,“每个人都有秘密。你想说的话,自然会说,就像现在这样。”

      谢知白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昭昭往常的生辰,都是如何过的?”

      明昭把双手垫在脑后,回答他:“和爹娘、姨母、表哥一起。”

      “他们送我礼。我娘懒得想不同的花样,就每年都揍我一顿,说她的教导千金难求;姨母喜欢准备稀奇玩意,前年是会唱歌的铜鸟,去年是嵌了萤石的笔筒。我爹会亲手擀一碗长寿面,表哥总跟我抢着吃。”

      “真热闹啊。”谢知白感叹。

      他想到哪说哪,话题很跳跃,竟是忽然问起:“在昭昭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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