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江湖不对》雨雾恒青

32、第 32 章 真相

　　明昭和谢知白二人果然在玄尘子房间里找到了两种毒药，但《杨氏掌法》真本还是不见踪影。
　　苏残荷接过两个瓷瓶，仔细看了看，“我左手上这个粉红色的，是‘刹那芳华’。右手上这个褐色的，是一种假死药，平常人服用只会假死两个时辰，但会引心脏问题病发。”
　　“杨立英应当就是服了假死药，他以为自己会假死，但其实真的被索了命。”
　　明昭小心地问，“不是说‘刹那芳华’闻之中毒？你这样，没事么？”

　　苏残荷无所谓地耸肩，“他唬我们的，哪个毒药有这样的强的效果?我真是闻所未闻，你爹都做不出来。以为我面皮轻，竟是随便乱说上了。”
　　“真是满嘴胡言。”明昭蹙眉。
　　“怨不得赵县令说杨立英要假死。”
　　谢知白反而笑了，他手里拿了一块成色不算好的白玉玉佩，上面花纹是一朵奇形怪状的草，是他刚刚在找到药材处的缝隙里找到的。
　　“我知道他是谁了，也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了。”
　　谢知白一歪头，抛了抛那块玉佩，“我们去找他对质?”

　　苏残荷振奋道，“那太好了！谢二公子威武！我真是看他碍眼。”
　　明昭哼她，“你看谁不碍眼。”
　　苏残荷笑嘻嘻的，“你呀。我看你就不碍眼。”

　　三人回到一楼，温老板看见谢知白手中的玉佩，面色剧变。
　　谢知白刚要张口，宋怜青和红姑端着汤饼过来了。
　　“我……我有件事要说。”红姑放下陶碗，攥紧衣角，粗糙的手指将布料绞得发皱，声音低得几乎没进尘埃里。
　　在宋怜青鼓励的目光下，她微微提高了声音，“《杨氏掌法》真本在我这！”

　　赵县令双眼放光，猛地站起，动作大得差点掀翻桌子。
　　明昭面无表情地在他肩头使劲一按，只听“咔嚓”一声，赵县令疼得满脸冷汗，讪讪坐下了。
　　苏残荷翻了个白眼，“都说了别轻举妄动，没人跟你开玩笑。”

　　见状，红姑放心多了，“宋姑娘说，说你们是好人。我也看得出来，你们确实心善。告诉你们，我也放心。”
　　她局促地笑，“前日，杨立英入住后，我给他送热水的时候，在外面听见了赵县令和他的对话。赵县令说要什么真本，说什么练了就能大成。”

　　“我是良县人，嫁过人，有过一个女儿。”红姑语气平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家里穷，孩子被她爹瞒着我……卖给了人。等我晓得的时候，我那丫头已经被买她的富商折磨死了。”
　　她停了停，嘴角扯出一点干枯的弧度。“那富商和县衙里的人是勾连着的，我一介民妇，能有什么法子？”

　　“知道这事后，我就没再回那个家。原想去洛阳告官，可身上连半文钱也凑不齐。正巧这客栈招厨娘，我便留了下来，打算攒钱。”
　　“那天晚上听说杨立英手里有什么了不得的真本，”她声音终于裂开一丝缝隙，“我就动了心思。想着若偷来练会了，或许……还能替我闺女讨回点公道。”

　　“昨日……我见过杨立英四次。”红姑垂下眼，“头一回是他白日下楼用饭。第二回是夜里给他送饭，便是桌上那些。第三回去收碗时，就……就看见他已经没气了。”
　　“我当时怕极了，可一想到闺女的仇，心一横，就把那本真本摸走了，藏到厨房里。之后才返回敢喊人。”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册子，双手递向宋怜青：
　　“宋姑娘说，明姑娘心善，若知道我的事……定会帮我。我看你们连吃不上饭的盲女都帮，死了人也非要找出真相，觉得是这个理。那这东西，我留着也无用了，还给你们罢。”

　　赵县令武功稀疏，可杨立英能不知道二人讲话时，门口有厨娘在听吗？
　　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他看不上一个做饭的老妇人而已。

　　明昭走到红姑面前，郑重承诺，“等此间事了，我随你去良县，你女儿的仇，我帮你报。”
　　红姑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她是个经受了苦难的女人，连讲死去的女儿也不能让她哭泣，只是静静地应下明昭的话。
　　也许她是早就哭干了眼泪，谁又知道呢？

　　谢知白在温老板面前晃了晃玉佩，仗着有明昭在，温老板不敢对他下手，他笑道，“温老九，原来是你。”
　　众人的注意力又被这边吸引，明昭静静等待谢知白的话。
　　谢知白条理清晰，“这是塞外百草门弟子的随身玉佩，你就是十三年前，在杨老英雄的主持下，被赶出百草门的温老九。”
　　温老九的眼神看起来恨不得当场杀了谢知白。

　　明昭偷偷算了下，十三年前……她才四岁，谢知白七岁，他竟然知道十三年前的事！

　　“你偷练禁药，害死你师父，是杨老英雄在百草门门主的央求下，找到证据，制裁了你。若没有杨老英雄，你的所作所为将不会被发现。你恨他，恨到他死了，你要杀掉他的养子。”
　　苏残荷恍然大悟，“竟是百草门的弃徒！怪不得会炼塞外的‘刹那芳华’！”
　　温老九大叫，“我不是弃徒！其他人懂什么！我那愚昧的师傅懂什么！我的毒才能把百草门发扬光大！要不是他杨震山，我早就是门主了，何至于到处流浪！”

　　“药，是你下的。”谢知白没理他，继续道，“你给玄尘子下毒，是想让他闭嘴。你把两种毒扔在玄尘子房间里，是想栽赃他。可惜昨晚红姑叫人太快了，你匆忙之下，丢了你的玉佩。”
　　温老九反而镇定下来了，知道自己一承认就完了，“那是昨晚玄尘子找我取药时，从我身上拿走，用来威胁我的。我是恨杨震山，但我干嘛杀杨立英?又不是亲生的。”
　　他讲着讲着，心里沾沾自喜，幸好把证据处理的干净。没有证据，这帮自诩“正义人士”的黄毛丫头毛头小子能拿他怎样?

　　却没想到一道动听的声音打碎了他的美梦:
　　“就是他下的毒。”盲女阿芷道，“他跟杨立英说，玄尘子此次来，就是杀杨立英的。他忽悠杨立英服下假死药，原本杨立英很犹豫，但是玄尘子此时上门，索要一件东西。”

　　“玄尘子索要不成，就给杨立英下了‘刹那芳华’，被杨立英发现了。杨立英偷偷摔碎了带毒的茶杯，就是苏姑娘找到的那个。”
　　“杨立英送走玄尘子，知道自己有性命之忧，于是叫来赵县令交代拿真本的事，用特制墨水写下混乱人心的线索后，服了药，以为自己是假死，其实真死了。”
　　“之后温老九再次上门，确定杨立英真的没气了，把杨立英的心脏药扔出窗外，收起剩余的假死药，又走了。”

　　温老九的脸再次青一块白一块，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一个瞎子，倒是说得有模有样的。”
　　阿芷不顾妹妹小萱的阻拦，静静道，“因为我在现场。我从红姑第一次送饭，就在柜子里了。”

　　众人一静，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阿芷摸索着站了起来，用竹竿探路，走到明昭面前来。明昭看着这个瘦得脸颊凹陷的眼盲女孩，握住她盛夏天气也冰凉的双手。
　　感受到她有力的温度，阿芷安心地笑了，“既然明姑娘答应帮红姑报仇，那也帮帮我与小萱吧。”

　　“那晚，我是最先到的。我拿了把匕首，趁杨立英出门解手，躲进了他的柜子里。我会龟息功，他发现不了我。我的计划是，趁他睡熟，用刀杀了他。”
　　“却没想到有人接连上门。先是红姑送饭，然后温老九上门送假死药，之后是玄尘子索要一物，再是赵莫上门被告知假死计划。”
　　“他服药死后，温老九再次上门打扫现场。我等温老九走后，走出柜子，拿走玄尘子索要的东西，把匕首捅到他心口上。”

　　温老九知道自己再也装不下去了，阴沉道，“原来匕首是你插的。”
　　“对，假死药是我给的，‘刹那芳华’也的确是玄尘子找我要的。”
　　赵莫叫嚷，“瞎子走后，下厨的摸走了功法，然后我上门，什么也没找到，就跑了。之后下厨的返回，开始乱喊。”
　　谢知白彻底捋明白了一切，“龟息功。你是十年前突然灭族的幽州林氏后裔。”

　　阿芷笑了，众人这才发现她脸颊有两个甜甜的酒窝，“谢公子知道的倒是很多。”
　　她重新做了自我介绍，“我叫林月芷，我妹妹叫林月萱。”
　　“十年前，杨震山和玄尘子为了我林家的功法，在一个深夜，灭了我林氏全族。我母亲拼尽全力也只送了我和小萱出来，我的眼睛还在这场劫难中看不见了。”
　　“小萱看着小，但其实已经十三岁了。”

　　“杨震山是为了编纂《通用基础武学》。他之前找上我父亲，说想要我林家龟息功，但父亲不给，他本就霸道，就动了手。”

　　林月芷说得也十分平静，林月萱早就泪流满面。
　　“玄尘子其实是为了钱财，他只是个沽名钓誉的臭道士而已。”
　　“二人分赃后，为了辖制彼此，立了一份分赃字据，两人各一份。杨震山死了，把这份字据留给了杨立英。玄尘子怕事情暴露，此次是特意为了杨立英而来。”
　　她讽刺道，“杨立英知道他来者不善，才决定假死脱身，最后自己死亡。”
　　“我刺他，是为了泄愤。”

　　一切都圆上了。

　　林月芷倒是还挺感激温老九，“要不是你，我还要考虑一下如何杀了玄尘子。我的两个仇人，倒是都死于你手。你给玄臣子的茶杯里下了‘刹那芳华’，小萱看见了。”
　　明昭问她，“那你拿走的证据呢？”
　　林月芷面含歉意，“在我的竹竿里。现在不能给你，我知道明姑娘你是好人，但我想亲自拿着。”

　　唐开颜赞道，“聪明姑娘！所以是赵莫约杨立英来此处，你们其他人都是跟着杨立英来的，并不是简单的避雨。”
　　林月芷颔首。

　　明昭未曾想到，一桩小客栈的命案，竟牵扯出两段十多年前的旧事。
　　江湖水深，她此刻才真正触到潭底暗礁的一隅。但她转瞬又觉得，江湖最深的不是水，是人心。今日你藏下的，他日总有人翻出；今日你欠下的，明日总有人来偿。公道虽远，却在人心曲折处等着。

　　她转头望向窗外。
　　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