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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前往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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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陪伴宋怜青料理唐莲和宋悯青二人后事的同时,明昭的伤也好上不少。时隔两月,她再次踏上了旅途。
不同的是,从前她一人一马一对剑孤身赴扬州,如今身边却多了三位伙伴。
至于梁湘儒,在得知好大女不打算回家的时候,只能垮着一张脸准备许多丹药和银钱给她,伤心地放长大了的闺女跟朋友们出门游玩,自己随着押解姚刺史的官员回洛阳了。
不过在这两月间,梁湘儒倒是出于欣赏可造之材的心态,提点了苏残荷不少医毒药理,满意地看着她进步飞快。只是这两人一个随性惯了,一个嘴硬别扭,也没提什么拜师收徒的事,一直且教且学。
跟谢芳菲、周慎在码头作别后,一行四人登船循水路而行,历时月余方抵达江陵。
明昭没坐过船,刚开始哪哪儿都新鲜,常与宋怜青苏残荷并肩坐在船头,看两岸青山渐渐远去。时日一久,她便觉船上活动拘束,连剑也施展不开,心中渐渐盼起那脚踏实地的陆路行程来。
三个土生土长的水乡人笑明昭坐不住,她也不生气。因谢知白雇的船宽敞,明昭就想出让宋怜青吹箫凝音刃与她做训练的法子,平时也在水上练练轻功、与谢知白钓钓鱼、帮苏残荷捣药,唯独不大爱看宋怜青和谢知白下棋——等哪天她睡不着觉倒是可以试试看。
四人之间熟稔了不少。某日饭后,宋怜青与苏残荷正在低声说笑,明昭目光掠过她们,最终落在宋怜青脸上。她正就着天光低头缝补行囊上一处裂口,神情专注,侧脸在昏黄光线下虽仍清瘦,眉宇间那层自扬州便笼着的郁气却淡了。
明昭于是心里松了口气。
洁白的鸥鸟划过水面展翅盘旋,日子一天天过得飞快。从江陵到蜀中需行陆路,四人换了两辆马车,预备从三峡沿岸进入巴蜀东部山区。
八月的蜀地已经进入酷暑时节,大地干涸开裂,马也变得有气无力,阵阵热浪拖慢了他们的行程。
苏残荷和宋怜青从没赶过这么远的路,被颠簸崎岖的路况和炎热的温度逼得一左一右双双倒在明昭肩头奄奄一息,惹得她哭笑不得,“阿白在沿路找谢氏商行补的冰已经化尽了。再坚持坚持,等看到下一个客栈,我们就可以歇脚休整了。”
另一辆马车里传来谢知白的声音,“昭昭,我观天气,怕是要下雨。这对大旱是好事,就怕我等被困雨中。”
明昭掀开帘子,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天不知何时已乌云密布,她到觉得挺高兴,“无论怎样,有雨至少不影响收成,还是大些好。”
竟让她一语成谶,不过半日,果真下起了倾盆暴雨,如瀑如雾,仿佛天漏了道口子,空气除了闷热又添了一层潮湿。
刚开始落小雨时,谢知白就让车夫加快赶路,最后四人紧赶慢赶来到了一家坐落于偏僻河谷旁、名为“远客来”的客栈。
明昭一手揽住一个姑娘,抄起件宽大外衫将三人一裹,飞速掠入客栈大堂。她将二女在干燥处安顿好,转身又冲回雨幕,眨眼间已将谢知白也带了进来。
她没留意谢知白耳根通红,只利落地扯下湿透的外衫抛给他:“收好。”自己则站在原地抖搂抖搂,有水花四溅。
谢知白咳嗽一声,在苏残荷无语的眼神里说:“……多谢昭昭,下次,下次一定备伞。”
宋怜青站在门口往外看,声音还是细细柔柔的:“看来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了,我们可能得多留宿几日。”
谢知白点头,问掌柜要了四间上房,给两个车夫要了中房又打赏了碎银。
这店不大,一共就一掌柜一厨娘。厨娘红姑跟了过来,满脸带笑:“几位用点什么?我们这有雕胡饭、粟米饭、汤饼和蒸饼。菜的话有炙肉,撒了山茱萸粉,香得很!还有豉汁蒸鱼,鱼都是我们当地河鱼。”
四人听见“鱼”字,有志一同地齐齐摇头。明昭问,“招牌菜有些什么?”
红姑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女人,长相一般身材矮小,一双手满是茧子。她热情地推荐:“那要吃蒜泥白肉和血旺烧肠呢,素菜有酱芜菁、藠头豉,汤有蒟酱汤、菌子羹。都是我们这儿的特色,出了蜀中可吃不到!”
红姑瞥见明昭的剑,又道:“几位少侠饮酒吗?有本县土酿,也有剑南烧春。都是好酒,都是好酒!”
谢知白摇头,“除了鱼和酒,每样都来一碟,白肉切大盘,配两份汤饼并两份雕胡饭。”
红姑麻利应下,小跑去后厨,“好嘞!另有腌笋和梅浆送一小碟,给客官解乏!”
这边苏残荷想起来一件事,“昭昭,我听梁先生说,你小时候为了研究解酒药的效用,拿了药倒进了梁先生的五坛梨花白里,到处送人,把一众长辈喝得大醉三天。是真的吗?”
谢知白和宋怜青稀奇地看着明昭,给明昭看得板起脸,微恼,“你都跟他学些什么!”
“那看来是真的了!”苏残荷哈哈大笑,“梁先生说你小时候觉得酒辣、难喝,自己不喝也不让他喝,把他的酒到处送人,让他苦不堪言。”
谢知白用袖子掩住嘴角,宋怜青笑得要岔气。
明昭的脸板得越发严肃,目光似乎要把桌子钉穿,可她耳尖红得快要着火了。
苏残荷还没放过她,捂着肚子断断续续说:“梁先生还说、说你姨母还编了个顺口溜,‘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昭有酒大家醉’,这也太形象了吧!”
三人笑作一团。明昭又非自愿地娱乐了下众人,决定今晚就写信怒斥什么都到处说的亲爹。
这厢四人说说笑笑,又对着满桌红油油的菜吃得面红耳赤,那边店门口又进来一位避雨的客人。
是个一身浅色衣服,面皮白净的中年男人,背着和苏残荷相似的竹编背篓,被白布盖着看不出来里面是什么。他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进来便要了中房急着换衣服。
中年男人急匆匆上楼,没留神撞上了正下楼的一个白胡子老道,他自己一个踉跄要栽倒,约莫耳顺之年的老道却纹丝不动,一甩手中拂尘,稳稳托住他。
“年轻人,要看路。”
中年男人道了歉,又赶去楼上。
明昭注意到了这一幕。她打量了一下老道,没作他想。
宋怜青最先放下筷子,她左右手同时拉了拉苏残荷和明昭的衣服,示意她们看向前方。
明昭看去,见是一对姐妹。
大的那个看着和三女同龄,面色苍白,眼睛紧闭,似乎是个盲人,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和一只缺了口的陶碗。小的也就八、九岁,眼睛倒是看得见,只是瘦得脸颊凹陷,此刻正把一碗粟米饭推到姐姐面前。
盲女推拒,小的也不吃了,非要姐姐吃一口才肯继续吃。
姐妹二人衣衫尽湿头发凌乱,看起来很狼狈。
明昭知道宋怜青是想到自己的姐姐了。她放下碗箸,招来红姑。还没等她拿钱袋,红姑手里就被谢知白塞了两贯钱,他道:“麻烦您再上两份汤饼并一份白肉给前面那对姐妹,多的钱请给她们一间房并两件衣服。”
红姑应下。宋怜青有点不好意思,“多谢昭昭和二公子,叫你们破费。”
流云山庄这一劫破败了不少家业,弟子四散,又给受害家属赔偿,已是捉襟见肘。还有不少小贼企图来找什么“宝藏线索”,都被花枯荣送下去和唐莲作伴了。宋怜青用自己的私产给娘和姐姐办了后事,剩下的不多。
明昭摇头,拍拍谢知白肩膀:“有阿白在,真是什么事都放心。”
她知道谢知白掌管不少家业,赚钱上三人加一块也比不上他半个,又因自身长于富贵,并不把朋友间出些小钱当回事。
谢知白在苏残荷嘲笑的目光里脸又红了。
红姑端来的吃食惊动了盲女姐妹。待她轻声解释后,那位盲人姐姐率先起身,竹竿点地,敲敲打打,在妹妹搀扶下缓步走近四人桌边。接着,她抬手拢了拢打满补丁的衣摆,竟似要俯身跪下行礼。
宋怜青连忙扶住她,温柔地说:“只是一些吃食,快去吃饭罢。”
盲女抬起脸,睁着一双空茫无焦的眼睛,循声“望”去。她的声音却如初春黄鹂般清润动听:
“阿芷多谢各位好心人。平日我带着小妹在城里酒楼卖唱糊口,也勉强维持生计。前些日子却不慎得罪了主事,被赶了出来,一路辗转流落到此。如今……身无长物,又逢大雨,实在无处可去,才冒昧躲进这里。方才那碗米,还是红姑心善,舍给我们的。没想到竟在这里遇到好心人。”
说着,她推了推妹妹,“小萱,快给恩人们道谢。”
小萱乖巧地一躬身,嗓音清脆:“多谢四位恩人!我……我给恩人们唱一段曲子吧!”
宋怜青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温声道:“好孩子,你是好孩子,你的心意我们领了。曲子不必唱,快去吃饭吧,饭要凉了。”
阿芷与妹妹一同再行一礼,这才牵着手慢慢走回桌边。
一旁的老道士留意到动静,起身走来。他目光在明昭背后双剑上停了停,捋须笑道:
“几位少侠心肠仁厚,难得,难得。尤其这位姑娘——”他看向明昭,眼中透出几分了然,“若贫道没猜错,你便是近日江湖传言里,那位勘破扬州奇案、单挑‘黄老邪’的明氏后人吧?善心种善因,来日必有福报啊。”
明昭没料到自己也在这江湖有了姓名,愕然道,“您认识我?您是……?”
老道一甩拂尘,“贫道玄尘子。月前便听得江湖上新出了一位惊鸿剑的传人,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明姑娘,幸会。”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几人行装,复又问道:“此番远行,不知几位欲往何处去?”
明昭脸“腾”得全红了,没想到外界竟是如此夸大她,什么单杀黄老!什么气度不凡!什么惊鸿剑后继有人!自己那两下子,要是让娘知道了得笑话死!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是苏残荷觉得好笑,替她答,“多谢老先生夸奖,江湖传言,当不得真。我们往蜀中去,想游山玩水,增长见识。”
待玄尘子告辞,苏残荷调侃明昭,“呦,明女侠,一战成名啊,厉害厉害。”
明昭瞪她,破罐子破摔,“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厉害,我就是厉害,如何?”
苏残荷又被她厚脸皮惊到,连声指责,“怜青,二公子,你们看她!快看她!她又口出狂言!”
宋怜青笑得被茶水呛了一下,谢知白眼神促狭,“好,厉害厉害,昭昭女侠特别厉害。”
没等明昭瞪他,他很有预见性地转移了话题,“不知怎会在这里碰到玄尘子。这位前辈成名已久,武功高强,且四处云游,踪迹难寻。听说他为人和善清正,乐于救苦救难。”
宋怜青平复好呼吸,接话:“应当也是往蜀中云游吧,倒是有缘。”
几人正讲话,却听一道咋咋呼呼的男声插进来,“你就是惊鸿剑!?看刀!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