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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长空振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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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和周慎刚踏进地下营垒一步,便听一阵古怪的箫声响起,二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这箫声蛊惑,只觉得眼前景象猛地一闪,如同被投入晃动的浑水,意识顷刻间散成浓稠的雾气。
我……来此做什么?明昭想。
想啊想啊,她怎么也找不到答案,却突然听到一声凌厉的破空声!
她下意识拔剑迎上,“铛”的一声,手腕被震得生疼,意识立刻恢复清醒,她抬眼望去——
只见眼前密密麻麻全是谢府别院着火那晚一样的黑衣人,蒙着面拿着统一的砍刀,粗略一数,足有上百个!
明昭连忙看向一边的周慎,见他还陷入乐音的迷乱中,提剑快速在他手臂上划了一道浅口,周慎一痛,清醒了,随即看向眼前场景,呼吸一窒,心想芳菲我们来世再续前缘。
不知何时,箫声已经停了,黑衣人们如潮水般围住二人!
明昭和周慎脊背相抵,一致对外。刀剑碰撞的尖啸、骨肉分离的闷响、濒死的呻吟,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将这片土地染成炼狱。
左侧,三把刀呈“品”字形劈向明昭的肋下与脖颈! 明昭右手剑向上一撩,架开最上方一刀,火星迸溅的同时,左腕急沉,剑身贴着另一把刀的锋刃滑入,顺势一绞,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持刀者的腕骨应声而断。但第三刀已至腰侧!她根本来不及回防,只能将腰肢向后猛地一折,几乎完全靠在周慎的背上。
几乎就在同时,周慎的后背肌肉骤然绷紧,为她提供了一点支撑。他头也未回,反手一刀自腋下向后刺出,精准地捅入偷袭明昭腰肋那名黑衣人的小腹。刀身一拧,抽回,带出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在明昭后折的颈侧。
二人配合还算默契,都尽自己最大努力砍杀黑衣人。明昭的剑轻灵诡谲,专挑关节、咽喉、眼窝,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周慎的刀则如磐石,正面大力劈砍。
地下层层叠叠堆起尸体,明昭的双剑迅速挥舞,不知格开了多少记劈砍,刺穿了多少具躯体。她之前受的伤本就未痊愈,现下又添了新伤,左肩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右腿险些被黑衣人一刀贯穿,幸好她躲得快,连左脸也添了一道血线。
周慎的武功本就不算高强,远比不上谢镇岳,应对得更加吃力,受的伤比明昭还多。他每一次挥砍都带起一蓬血雨,但他的喘息也像破旧的风箱,眼看着要坚持不住了。
一百多人,杀不完似的。刚斩倒三个,又有五个扑上。明昭视野开始模糊,手臂重若千钧,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上心脏。
我要死在这了,她想。
也许人死前都会走马灯,她想起失踪名单上一个个冰冷的名字,她们也曾鲜活,也曾盼望,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她们的眼睛,仿佛正透过尸山血海望着她。
她想起自己新认识的朋友们——总是一身刺但其实心地柔软的残荷、温柔细致眉眼动人的谢知白、看似柔弱但什么都清楚的宋怜青、爽朗豪迈的谢大哥、精明干练总嚷嚷着钱最不值钱的芳菲姐,以及此时她身后为了一个真相独自游走的周慎。
她想起离家前吃的爹亲手做的面,热腾腾的香气缠绕了她前半辈子;想起自己小时候总在温柔可亲的姨母膝头打滚嚷嚷着不要读书;想起表哥嘲笑她被夫子说字丑;想起母亲总是暴躁嫌弃但其实细致的教导。
娘给年幼的她展示的《惊鸿剑法》一招招出现在脑海里,从起手式到第二层第三式,长空振羽。
娘说,昭昭,这是《惊鸿剑法》里唯一用来应对群攻的招式,你看好了——
娘纵身腾跃,凌空旋身,长剑顺势划出饱满弧光。剑气旋转,势如涟漪般向外迸发,状若鸿雁振翅时飞散的翎羽。
娘的剑意是无可匹敌,是凌厉凶猛。那她呢?恍惚间,明昭想起了自己的道。
是勇往直前,是无所畏惧,是此心光明。
所有想法不过短短一瞬,明昭却觉得自己又从一个拿着木剑比划的稚子,变成了学会了杀人的大人。她猛地抬首,染血的双剑交叉身前,体内仅存的内力不再沿着惯常的经脉游走,而是轰然倒卷,冲向她从未触及的一个虚空关窍!
眼前扑来的刀光、狰狞的面孔、飞溅的血珠……一切都在瞬间变慢、拉远。
她看见了“风”的轨迹,看见了“力”的流动,看见了自己与这片天地之间,那无数道无形的连线。
不是用眼睛,是用即将燃尽的生命,和胸膛里那团不肯熄灭的火。
双剑动了。
不再是精妙的格挡与穿刺,而是剑尖一扫,一劈!
长空振羽!
没有剑气破空的尖啸,只有一片寂静的、银亮的“光”,以她为中心,无声地漾开。
那光如展开的鸿鹄之翼,轻盈,迅捷,却又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瞬间掠过周身三丈之地。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所有扑在半空的黑衣人,动作齐齐一滞。他们蒙面巾上的眼睛,还残留着嗜血的凶光,瞳孔却已迅速放大、涣散。
“嗤……”
轻微的、如同风吹过绸缎的声响连成一片。
下一瞬,血线自他们颈间、胸腹同时迸射!整整一圈,数十人如同被收割的稻秆,无声无息地倒伏下去,手中的刀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明昭觉得自己此时无比的精力充沛,她向前踏出几步,离开周慎,再次使出长空振羽!
她使用了几次,周围就倒了几片黑衣人,周慎连忙在一旁补刀,不过片刻,整个地下营垒就只有他们两个还站着。
地下血流成河,周慎踉跄一步,用刀撑住身体,看着周围瞬间清空的修罗场,又看向中央那个摇摇欲坠却依然挺直的背影,喉结滚动,最终只嘶哑地吐出两个字:
“……可怕。”
明昭收回剑,从胸前掏出苏残荷准备的金疮药和回元丹,她把药撒在自己的伤口上,被刺痛感疼得她龇牙咧嘴,又嚼了一粒回元丹,满意地感受了下自己又凝实了一层的内力。
她把药抛给周慎,周慎也处理了下自己的伤口。明昭想起自己先前听到的箫音,低声对周慎道,“这里还有人,用箫,是山庄的人。不知多少个,你还可以么?”
周慎苦笑,“不可以也得可以,阿昭,幸好有你。”
见流云山庄的人没出现,二人休息了片刻,明昭率先起身,走向那个更深的洞口,周慎紧随其后,二人拾级而下。
明昭耳朵一动,听见了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人的呼吸声,于是提起剑朝前劈砍过去!
“饶命!饶命!女侠饶命!”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个哆哆嗦嗦的身影。
明昭挑眉,收起剑,周慎把火折子凑到此人脸前,是个相貌普通的年轻男子,看着二十来岁,身量不高,一身云纹白衣,手里死死握着一把玉箫。
看来之前吹奏乐曲,迷惑二人心神的就是此人了,明昭问他,“你是哪根葱?”
男子慌忙道,“我、我叫纪言,是宋庄主的首徒。”
哦豁,又是条大鱼,明昭心里吹了声口哨,面上不显,问他,“你为何会在此?”
纪言刚刚围观了完整的明昭和黑衣人打架现场,胆子早就被这活阎王吓破了,他又是走的辅助道,不像师妹李春燕能攻击,知道自己此时只有坦白一条路还能保住性命,于是便道,“宋险峰命我带领黑衣人看守地下室。”
周慎问他,“这地下室是干什么的?”
纪言知无不言,“是宋险峰和崔亭玉用来做人体试验的。他们把有孕女子的孕胎活剥出来,炼制成‘元胎扩筋丹’,给试验体服用,就是那些黑衣人。”
明昭突破的喜意消失殆尽,感觉自己几乎快要窒息了。她双手握住他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把纪言骨头捏碎,“人体试验?孕胎?活剥?”
纪言嚎叫着痛痛痛,眼泪鼻涕齐发,恳求明昭收手。
周慎稍微冷静点,他叫住明昭,“别把人弄死了。”
明昭深吸了两口气,勉强忍下心中熊熊燃烧的烈火,气得脑仁嗡嗡作响,但还是把人放开了。
纪言哭着扑倒在地,周慎问他,“崔亭玉是谁?你们掳走的有孕女子还有活口吗?”
纪言抽泣着回答,“崔亭玉说他是前朝哀帝的后、后代,‘元胎扩筋丹’的丹方就是他拿出来的,这一切的主意也是他提出来的。宋险峰被他诱惑合作,我……我也是被宋险峰逼的啊!”
他又开始求饶,本就普通的面相更显丑陋,明昭算是明白了宋怜青那句,“他配么?”
明昭用剑挑起他下巴,冰冷血腥的剑尖吓得纪言牙齿打颤,“人、人、人……有孕的没有了,没孕的还有!”
明昭收起剑,又从怀里掏出一粒大红色的丹药,塞进纪言嘴里,“剧毒,每十日找我要一次解药,别想妄动。”
毒丹是苏残荷的老本行,威力惊人。
看纪言已经吓得晕过去,明昭大步向前,又穿过一层黑暗的阶梯,来到了地下营垒的最深处。待看清眼前场面,她呼吸停滞了。
眼前是一座足有两人高的尸山,全是肚子被剖开的女人尸体,最底下的两层已经腐烂了七七八八,有蛆虫在上蠕动,而最上面的依然鲜亮。
她沉默上前,仔细辨认,回忆卷宗上的小像,找到了第四案王家姑娘、第五案宋悯青、第六案方家姑娘、第七案齐家姑娘以及……秦香吟。
这些尸体旁边还有两个不大的笼子,里面三个三个挤着年轻女子,共六个,全拿恐惧的眼神看着明昭和周慎。
周慎红了眼睛,用刀劈开笼子,把这些少女救出来。
明昭看周慎在救人,自己沉默着折回去,一拳揍向纪言头部,留了些力气没把人直接打死。
她看着转醒的纪言眼里满是惊恐,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渐渐用力。
在纪言喉咙里“嗬嗬”作响,马上就要窒息死亡的时候,明昭松开了他,看他大口大口呼吸,面无表情道,“李春燕说秦香吟还活着。”
纪言缓了一会儿才听清活阎王在说什么,他连忙回答,“不可能!她骗你的!人一般抓来就会被做药,不可能活着!”
明昭颔首,表示知道了。
此刻她心里反而平静了,熊熊燃烧的火焰化作冰冷而将喷的火山,命令纪言,“……跟我回去,揭穿宋险峰,不然,你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