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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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还是第一次来到尼姑庵。
过往她宅在家甚少出门，从未来过佛家清净之地。
走过布满青苔的石阶，庭院中有一颗高大的古柏，正筛下碎金日影，只闻风声、树叶声、檐铃与极轻的诵经声。香客来来往往，多是布衣妇人，执香时眼睫低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安心的香火气味。偶有年长尼姑持帚扫地，竹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声。
明昭、苏残荷和谢知白此时正立于古柏树下。周慎伤在头太显眼，谢镇岳持锤体格太大也很显眼，谢芳菲很忙，于是此行只有他们三人。
“这静慈庵，自前朝乾化三年始建，至今整二百八十七年。”谢知白娓娓道来，“上一任住持是□□师太，精研《华严经》，常以‘一花一世界’点化世人。她是庚子年仲夏圆寂的。”
“那日满池莲花忽开并蒂，她看完最后一眼，便含笑坐化了。”
树叶悠悠落下几片，谢知白目光转向远处远处，“如今这位清寂师太，是□□师太的关门弟子。她继任住持之位，也已三十六年了。据闻她性情严肃，为人刻板。”
三人在观音前上了香，香烟袅袅，笼着佛像慈悲低垂的眉眼。谢知白在功德箱里添了许多香火钱，明昭认真许下期望家人平安的愿望。
她许完愿，看左右苏、谢二人都还在闭目许愿，于是开始思索接下来如何探查。
正当明昭想得入神时，一个身着灰色缁衣的小尼姑悄无声息地走到她面前。小尼姑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眉眼尚未完全脱去孩童的稚气，神情却带着超乎年龄的沉静。
“施主可是姓明，是来自洛阳明氏的明大姑娘么？”小尼姑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经幡的尾音。
明昭微微一怔，苏、谢二人也朝这边看来，她颔首：“正是。”
小尼姑道，“请三位施主随我来。”
小尼姑把三人带到了庵中一处偏僻无人的地方，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封未曾封口的信笺，纸质是庵中常用的素宣，叠得方正。
“这是寺里敝庵监院，也就是住持清寂师太的师妹静玄师太让我交给您的。”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明昭，又飞快垂下，“师太说，您一定会来的。您来了，请先移步至住持净室，而后再拆阅此信。”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跟随小尼姑前往清寂师太的净室。
虽有可能是幕后之人的圈套，但也是个突破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有劳小师父带路。”明昭接过信笺，颔首道。
净室位于庵堂最深处的竹林边，独门小院，格外清幽。领路的小尼姑送他们到院门外十仗远处，便合十止步，低眉敛目，不再向前。
竹影婆娑，沙沙作响，反而衬得四周一片死寂，空气里浮动着檀香与陈旧木头混合的气息。
明昭走在最前，伸手轻推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木门应声而开。
午后稀薄的阳光斜斜照入室内，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首先映入三人眼帘的，是正中蒲团上，两道相互依偎的缁衣身影。
两个年约五十的老尼姑对着门，静静靠坐在一起，应当就是两位师太。一位师太的头微微倾向另一位的肩膀，另一位的手则轻轻搭在她的臂上。二人嘴角均流着一丝血痕，面色已经青白，姿态透着一股异样的……安然。
三人悚然一惊，明昭快步上前试探二人呼吸，都没有！
两位师太被杀了！
谢知白和苏残荷也震惊了，不知道这又是哪一出。明昭呼吸急促地打开信，三人赶忙凑到一起看:
明姑娘台鉴：
见字时，贫尼静玄与师姐清寂，应已同赴莲座。
师姐半生持戒精严，唯有一段孽缘难消：她的关门弟子，三年前被城中张府公子凌虐至死。律法无门，公道不至，师姐日夜泣血，心灯将灭。
此时，有“影”寻来，言可为她复仇。代价是：为“影”做事。师姐应了。
待她知晓所谓“做事”，竟是害无辜者性命时，已铸下五桩杀孽。她夜夜于佛前忏悔至呕血，却无法斩断这以罪孽供养的“复仇”之路。只因那“影”……予她看仇人日渐凄惶，竟句句是真。
贫尼早知此事，却不知如何劝解。师姐待我如母如姊，二十载寒冬酷暑，唯她一盏热粥，一件寒衣。这袈裟下的罪与罚、恩与债，早已绞作一团，解不开了。
直至四日前城中，偶见你眉眼，依稀故人。年少时家贫，雪地垂危，是你母亲赐我活命之暖。
我想，这因果，该由我来了结。
今晨我与师姐对坐饮茶，她说：“已有三十余人了。” 我说：“师姐，茶凉了，换杯酒罢。”
酒是我温的，毒是我下的。这污浊的局，该由我这知晓一切却沉默至今的从犯，亲手终结。
你要的证据，皆在佛龛下密室中。钥匙在我枕下青玉簪内。
静玄绝笔。
纸上有两三处墨迹被水晕开，信尾无印，只以指尖蘸墨，画了一茎将枯未枯的莲。风穿堂过，信纸在明昭指尖颤抖如蝶。
读到那句“四日前城中”时，明昭刹那间回忆起，当时她和四人前往长庆班调查孙年的路上，她确实无意撞到过一个尼姑。
没想到那竟是静玄师太。原来那是她们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更没想到母亲竟然曾救过静玄师太。
世间缘法，到底可叹。
明昭心里难过，她收好信，上前轻轻将静玄师太滑落的衣袖整理好，苏残荷拿起二人酒杯验毒，谢知白动身取出静玄师太信里提到的钥匙。
三人之间一时气氛沉重。
苏残荷轻声说:“是‘五息散’，喝了之后五息后即亡。最后五息，她们抱在了一起。”
“愿二位师太，来世若遇，能做一对寻常姐妹。”明昭眉间有了深深的折痕，“这幕后之人，从孙老班主到清寂师太，皆是拿捏了他们有所求的心理。”
她心情烦躁，又想练剑了，“实在可恨至极。”
谢知白想了想，再次挑开话题，缓解她心情，“这张府公子，我听大姐提过，说是扬州城内有名的纨绔，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偏偏跟姚刺史结了亲，无人敢得罪。大约两年前，他突然消失，至今无人找到。”
明昭眼中有深深的厌恶，“他最好是死了，不然我必定了结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接下来还有重要的事，“我们去看看，师太留下了什么证据。”
钥匙插入锁孔，机括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门开了，一股混杂着陈旧纸张、药粉和湿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次三人有了经验，稍微等了一会儿，谢知白才掏出火折子点燃。明昭打头阵，三人借着微弱的火光沿着窄梯缓缓下行，最后终于看到了一间青砖石垒成的密室。
密室不大，靠墙有几口桐木箱，一张方案。谢知白点亮了壁上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撑开一方空间。
三人径直走向木箱，掀开箱盖。最上层是整摞银票与碎银，下面压着一本蓝皮册子。
明昭打开，发现是一本账册。
“流云山庄，”苏残荷低声念，指尖划过一行行记录，“……香油钱，分三次，共五千两。‘特殊材料购置’，六百两。什么东西?”
另一口箱子里，是几个粗陶罐。明昭挑一个揭开，一股甜腻气息散开，苏残荷突然喝道，“迷药！不要闻！”
明昭快速把封口又盖了回去。
她又拆开另一个，苏残荷看了看，道，“这是南诏朱砂，做人皮面具的必备材料之一。”
另外几个陶罐里都是一些做人皮面具的材料。
谢知白更懂看账，他翻了翻那本账本，“这上面记录了流云山庄和清寂师太的金钱往来。大概是李春燕和刀疤男等人借山庄名义，命令师太为他们采买东西。”
箱子里的东西就这么多，明昭又转到密室里唯一一张桌案前，到处敲敲打打摸摸，终于在抽屉深处摸出一本薄册。
封面无字，但当她打开，却脊背生寒。
那是扬州城适龄女子的名册，住址、家世、日常行踪，蝇头小楷记录详尽。
数了数，已有三十七个名字被朱砂笔狠狠划去，鲜红的“×”像凝固的血，触目惊心，全是扬州城里近两年失踪的有孕女子，比他们已经知道的人数还要多。
而在名册的下方，压着一本手抄经册。明昭翻开，并不是预想中的佛经。
是清寂师太的忏悔录。
字迹由工整渐至潦草，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每诱一人，皆言其有佛缘，可至静室单独聆听妙法。引至密室，以药帕覆其口鼻……待其昏厥，即有黑影自密道出，携之而去，另置一模一样者于原地，片刻‘苏醒’，言语无差，然神光已黯……”
“……有人无需一模一样者，可直接带走……”
“……贫尼知此躯已坠阿鼻，然每见仇家煎熬，又觉快意……静玄师妹或已知晓，然从未说破，只将贫尼所供之茶，默默泼于佛前……”
“……你，看懂了吗？”
看到最后一句话，明昭心中瞬间升起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毛骨悚然。
这竟是清寂师太故意留下的信息。
三人交换了下信息，知道这一切终于明了。有人通过医馆和庵门筛选适龄女子，孙老班主负责□□，清寂师太负责引诱女子来到地下室，有人负责带走女子。
捋清楚后，三人开始四处找寻清寂师太提到的“密道”。没过一会儿，谢知白在密室右侧的墙壁上敲出一块声音有异样的砖，喊来明昭撬开。
明昭按下墙后机关，墙壁缓缓分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刮着阵阵阴风，像巨兽的口。
三人对视一眼，谢知白又拿出一个火折子，“去看看吗?”
苏残荷抓住明昭的手臂，像是抓住了莫大的勇气，“去吧，来都来了。”
明昭点头，接过火折子，再次打头阵。
三人好像走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像是已经过去了一甲子，黑暗会侵蚀人的心神，只能靠插科打诨缓解。
等洞口处终于出现一丝亮光，三人皆感到精神振奋，明昭说，“我先出去，你们躲躲，若是有埋伏，即刻往回跑。”
二人慎重点头。
明昭小心翼翼探出头去，发现这是一间不大的宅院，在一座山的山脚下。她听了半晌，没有动静，又猫着腰四处跑了一圈，确认的确无人，才叫苏残荷和谢知白出来。
三人在院子里仔细搜查了一圈，竟是一丝痕迹也没有找到，仿佛是一座凭空出现的宅院，连居住痕迹也无。
天已经黑透了，明昭看见了不远处的半山腰有一团明亮的灯火。
她问，“那是哪里?”
谢知白迎风而立，看了良久，才道，“若我没记错，这里是流云山。”
“半山腰处，就是我们明日要去的流云山庄。”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