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江湖不对》雨雾恒青

17、第 17 章 吾女昭昭，

　　明昭当机立断，“恐怕是来灭口的。你们三个留在这，谢大哥保护好残荷和阿白。我去救周捕头和孙老班主。”
　　谢知白急道，“你一个人很危险！让大哥随你去，我和苏姑娘一定躲好！”
　　苏残荷也大声道，“不许一个人！你要一个人我也跟你去！”

　　明昭没办法，只好嘱咐他俩一定藏好，和谢镇岳提起轻功赶往着火的谢府。

　　谢府四处都滚着浓烟，呛得明昭咳嗽两声，下人和街坊四邻都在紧急泼水救火。着火点便是关着孙老班主那间屋子，明昭一脚踹开房门，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都烧得有点扭曲，房梁到处砸落，噼啪作响，就是丝毫不见人影。
　　她大喊，“周捕头！周捕头！你在里面吗？”

　　还没等到回答，她便听到身后有利器划破夜风的尖啸声，身体比大脑先动作，迅速抽出双剑回身一格挡！

　　“锵——！”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炸开，火星迸溅。虎口传来的巨震让明昭心神一紧：来人武功不低。

　　抬眼望去，只见影影绰绰，竟有数十蒙面黑衣人如鬼魅般自廊柱、假山后涌出。他们手中长刀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统一而冰冷的色泽，此刻尽数对准了她与谢镇岳，杀意如潮水般凶猛扑来！

　　二人倒吸一口凉气，瞬间陷入了混乱的缠斗。
　　明昭格挡开那一刀后立即朝身前的黑衣人刺出一剑，黑衣人用刀挡开，明昭另一剑紧随而来抹向他脖颈，却因从未真正杀过人而在最后一刻停滞了一瞬，剑尖偏了，在黑衣人脖颈非致命处划出一道血线。

　　就这一瞬，最开始攻击明昭的黑衣人迅速后退，并五个黑衣人把明昭团团包围，一起举刀劈下！
　　一个交错，她格开正面三刀，左侧空门却卖给了另一人。冰冷的刀锋擦过她左臂，带起一蓬血花。疼痛让她闷哼一声，步伐微乱。紧接着，后背又传来火辣辣的触感。
　　若非闪得快，那一刀几乎要劈开她的脊椎！

　　另一侧的谢镇岳被十多个人包围，他双锤挥舞，锤风呼啸，沾着即伤，碰着即亡。没有精妙招式，只有最原始的力量倾泻。一个黑衣人举刀迎上，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刀断，臂折，人如破袋般被砸飞数丈，再无声息。

　　他所过之处，断刃与残肢齐飞，鲜血将地面染得一片污浊。他眼角余光瞥见明昭的窘境，看到她臂上、背后的血迹，每当她有机会刺入对方要害时，手腕就不由自主地一偏，不由勃然怒吼，声震全场：

　　“明昭！这是生死场，不是演武堂！不杀人，就等着被剁碎喂狗！”

　　这吼声震的明昭耳朵一痛，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在干什么！?

　　这不是话本子，不是家家酒，更不是之前所有以教导切磋为目的的对招！

　　这是真正的生死存亡的时刻！要么他俩死，要么敌人死！她留手，要的是他们两个的命！

　　她瞬间眼神一厉，整个人的气势前所未有的锋利，在求生本能和同伴染血的怒吼面前，过往十七年的和平生活带来的一丝软弱轰然崩塌。一种冰冷的东西，取代了之前的慌乱，从心底最深处漫上来。

　　她再次挥剑上前，带着无匹的勇气，左手剑格开对方的刀，右手剑已如一道精准冷酷的闪电，直直刺入了身前黑衣人的心口。温热的液体喷溅到她脸上，黑衣人无力地瘫倒下去。

　　明昭没有任何停滞，也没有时间停滞，另一名黑衣人的刀光已直劈面门，她侧身躲开，左手剑轻描淡写地一带一引，便将对方刀势带偏，右手剑顺势一抹，咽喉绽开血线。

　　她也渐渐学会了不再闪避所有攻击，而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致命的出手机会。肩头硬受了一记不深的劈砍，换来双剑绞入另一人胸膛。腰侧被划开一道小口，但她的剑尖已同时点碎了敌人的喉骨。

　　她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往日在书里学到的招式越发熟练地融入了实操中，之前令她左支右绌的围攻，此刻在她的反绞下已显得破绽百出。
　　明昭的身影在刀光中穿梭，每一次停顿，都有一名黑衣人捂着重伤处或直接毙命倒地。她还穿着李府那件白衣，血雾不断在她身边爆开，将她浑身上下染得鲜红。

　　谢镇岳看到这一幕，狂吼一声“好！”，随即只专注自己这边，锤势更猛，与她形成了呼应。一个刚猛无俦，正面碾压；一个疾速诡谲，侧面收割。黑衣人虽然人多、实力不错，但各自为战，缺乏配合，在这骤然升级的死亡效率面前，竟开始溃散。

　　短短片刻，地上已倒伏了二十余具尸体。最后一人倒下之时，明昭和谢镇岳都受了不轻的伤。
　　明昭以双剑撑地，支起到处都疼的身体，来不及细想第一次杀人的感觉，她又冲到关着孙老班主的屋子前。
　　那屋子燃得正旺，明昭思考了一瞬决定闯进去看看。

　　就在已经她迈进去两步的时候，周慎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人跌跌撞撞地出现在她视线里。
　　他狂跑几下，一猛子扑出门外栽倒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身上一片灰黑和擦伤，还有几处刀伤，额头应该是被房梁砸了，流的血已经渗入了眼睛里。
　　被他保护着的孙老班主身上也有灰尘擦伤，但比起周慎来可就太轻了，只是额头上也被砸了一个血窟窿，正在哗哗流血，因为呛入了太多烟尘，人已经陷入了昏迷。

　　周围的火势已经有了渐灭的趋势，天边泛起鱼肚白。看见周慎和孙老班主平安，明昭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倒了下去。
　　在倒下前，她好像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呼喊她的名字。
　　是残荷和阿白吗？她安心地想。
　　*
　　等明昭再次醒来，她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装潢富贵，应当还是谢家某个地方。
　　她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细致地一一处理好了，上过药，用柔软的绢布包扎好，还有人给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明昭站起身来活动活动身体，伤口随着她的动作开始渗血，染红了雪白的布帛。但她不在意，她一眼看到了前面桌上放着的双剑。

　　她走上前去，才发现剑旁边有一把普通匕首并一封信，信封上写了六个潇洒的大字：
　　“爱女明昭亲启。”

　　收信地址是云来客栈，明昭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自己接受苏残荷送毒方的请求的那天晚上，给爹娘写了封信，告知遇到的一切。

　　直到看见这封信，她发现自己竟是很想家，出来两个月像是过去了两年。有家里的消息，她只身一片飘啊飘啊的落叶就有了归处。
　　顾不得别的，她飞快用信旁边的匕首划开火漆，从里面抖落出来三张纸。

　　第一张的字迹一看就是她爹，先是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片她离开家他有多么无聊，娘忙着家族事务整天见不到人，他养了好几年的花终于开了但是她没看见，他想给她做她最爱吃的汤面了，她走了之后明珮天天挨娘和姨母的混合双打苦不堪言。
　　这些絮叨看得她心头一片柔软。

　　中间写了女儿你新交的朋友毒术上有两把刷子但是离老爹我还差得远，解毒方子写给你朋友了有机会带来家里玩。
　　末尾说我女儿就是天下第一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善良聪明勇敢但也要记得保护自己千万不要受伤，有什么事要跟爹娘说，参加完成亲礼就快点回来，爹娘在家里很想你。

　　明昭这才发现身上的伤口有点痛，她仰起头，抹了下通红的眼角。

　　第二张是爹信里提到的解毒方，她单独提出来放到一边，预备一会儿拿给残荷。
　　第三张字迹笔锋凌厉，一看就是娘的，娘没有写很多话，只有寥寥几行:

　　“吾女昭昭，见字如面。
　　知你心怀侠义，常念不平，娘甚慰。“侠”之一字，不在力强，而在心正。能护稚子于暗巷，敢问公理于高堂。
　　娘只盼你：持剑知轻重，行侠明是非。护人亦护己，热血存冰心。江湖路远，道阻且长。但行正道，莫问艰险。此心光明，万古无缺。
　　珍重万千。”

　　明昭猛的把信倒扣在桌面上，拿起一旁的双剑，用力握住，握得双手都泛白。
　　她闭上双眼，脑海里闪过被她帮过的人感激的笑脸，闪过谢瑄捂着的脸弯曲的腰、翠环的嚎啕大哭，闪过一病不起的秦母苍白的脸和秦员外花白的头发、秦香芸三姐弟对大姐的想念。

　　杀人溅起的温热血液尤在脸上，剑捅穿敌人心脏的触感她还记得。但她知道自己杀人是为了救更多的人，她没有做错。
　　她大口大口深呼吸，像条溺水的鱼，握紧双剑的手开始颤抖，最后繁杂的思绪雪花般片片叠落，筑起一颗纯白无暇的道心。

　　日明也为昭，此心光明，万古无缺。

　　追求卓越，勇往直前，护人护己，这是她的道，她想。

　　她的手不抖了，依然用力，依然握得紧，却很稳固坚定。她睁开眼，眼中是一片清明。

　　有什么改变了，又有什么始终没变。

　　明昭仔细收好这两封信，心里记下要给爹娘写回信。她拿起解毒方刚要出门，一开门就见到了端着食物的谢知白。
　　谢知白看到她，面上露出一番纯然的惊喜色，“昭昭你醒了，怎么样？伤口疼不疼?饿不饿?看见信了吗？”

　　“还好。不疼。饿。看见了。”明昭一一作答他的问题，随即又提问，“我睡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辰?谢大哥、周捕头和孙老班主怎么样？你和残荷受伤了吗？”

　　“睡了一整日。现在是巳时，后日我们就要出发去流云山庄送贺礼。大哥和周捕头没事，孙老班主年纪大了又被砸了脑袋，人虽然醒了，但是已经痴呆了。我和苏姑娘没受伤，那天你和大哥离开后，我和苏姑娘分头去大姐那和衙门搬了救兵，现在我们在谢家另一处别苑里。”

　　二人就这么严肃地一问一答，说完互相觉得有点喜感，均“噗嗤”一笑。

　　谢知白把装着食物的托盘搁在桌上，“你先吃饭，然后换药。”

　　“我们这两日得到了许多信息，昨日你昏迷时大姐也带来了一些消息，吃完我们一起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