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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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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明昭几人动身前往李家前,苏残荷都不能接受人皮面具下的人竟是孙老班主这一事实。
“怎么会呢……”她眼神空茫,低声喃喃,仿佛在问自己,“小时候,爹一喝了酒,我和娘就免不了一顿打。每次挨了打,我都跑去外祖父的医馆。外祖母一边给我上药,一边掉眼泪,然后总会抱起我说:‘走,咱们听戏去。’”
“她总带我去梨香苑,听孙家班的戏。外祖父和孙老班主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我一去,孙老班主就从后台拿出油纸包着的糖酥,笑眯眯地塞给我。他还总说,我这丫头机灵,要收我做徒弟,把他那身本事传给我……”
“可我那时只想着,将来要继承外祖父的医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哽咽:“怎么会……是他呢?”
明昭将她轻轻拢入怀中,一下下抚着她的背,动作带着些小心翼翼。当察觉到脖颈处传来温热的湿意时,她拍抚的节奏顿了顿,随即放得更加轻柔。
她不擅长言语,此时有些手足无措,谢家兄弟都沉默地矗立在旁。
在苏残荷揭下那张人皮面具后,吕老班主骤然大变身,成了谁也没想到的另一个人,惊得在场几人一时无言。
谢知白命人把孙老班主带到单独的一间房,严加看管起来,明昭把人弄醒,想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孙老班主醒来后,任凭几人如何盘问,即便是与他颇有交情的苏残荷出面,他也如同被抽走了魂,彻底成了个锯了嘴的葫芦。
他面上演出的惊惶尽褪,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不看任何人,只将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直勾勾地锁在明昭身上,那目光沉得像潭死水,又仿佛要将她钉穿。
“恐怕我们之前都想错了。”谢知白长叹一口气,他实在没想到还有这一层,“面具应当不是孙年做的,是孙老班主做的。或者是他们俩一起做的,只不过孙年没那么重要。幕后之人打算把他留给我们当挡箭牌,所以他们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明昭也感到头痛,“我一直在想,我们是何时被盯上的。原来早在我与残荷登门梨香苑之时,就已经惊动了幕后之人。”
“不过折腾了这么久,现在终于抓到条大鱼。”
谢镇岳眼神复杂地盯着明昭,“喂,我说那老头儿一直看着你,是不也没想到会直接被你扛回来。”
谢知白面带赞赏和一丝自豪,“昭昭这一手出其不意,怕是孙老班主也没想到会因此落网。”
明昭挠了挠头,有点儿不好意思,“我也没想那么多,就觉得他不太对劲儿,听他一直哭,脑子一抽就把他打晕了。”
“不过他真应该登台唱戏。我之前见过孙老班主一次,印象里是个慈祥、和蔼的老人,根本没联想到,吕老班主竟被孙老班主取代了。”
因孙老班主不肯开口,几人又早已定下夜探李家的计划,不好耽搁。商量之后,决定留下赶来之后对进展目瞪口呆的周慎看管孙老班主。
且五人中,只有周慎有一些审讯经验,他想试试看能不能撬开孙老班主的口,直接问出凶手和失踪女子所在。
苏残荷虽然伤心,但不想耽误大家行动,还是在出发前收拾好情绪,带好工具。
四人趁夜赶往李家。
*
子时三刻,梆子声刚歇。
李远舟是被一阵抽噎声惊醒的。
那声音极细、极弱,像从极深的井底浮上来,断断续续,却又异常清晰——是女人的哭声。
他今夜是自己睡的,哪来的女人哭声!?
李远舟猛地睁眼,屋里没点灯,只有惨淡的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浑浊的灰白。借着这光,他看见睡前已经闩好的房门,此刻竟虚掩着,露出巴掌宽的一道黑缝。
一个披散长发、身着素白旧衣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昔日妻子陈婉茹最爱伫立的窗前。
“夫……君……”那身影幽幽开口,声调飘忽,“我死得好惨呐……”
李远舟吓坏了,心脏疯狂擂击着胸腔。他想动,想喊,却像被人死死压住,连根手指都抬不起。
那“鬼影”叹息般呢喃完,开始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她穿的白裙的腹部染上了一团团的血污,月光渐渐照亮她的脸。
面色惨白,一双眼睛大而无神,留着两行可怖的血泪,直勾勾地“望”过来,瞳孔里却空洞洞的,映不出半点光。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从前这张脸迷得他神魂颠倒,哪怕被爹娘骂也要娶回家。
是陈婉茹!?陈婉茹来索他命了!?陈婉茹索命怎么会找他!?
明明、明明……
“婉……婉茹……”李远舟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别……别过来……不、不是我害得你……我每年清明、祭日……纸钱、元宝、金山银山……都烧足了给你的……”
“鬼影”仿佛没听见,依旧用那种飘忽的、脚不沾地的姿态,朝他“滑”近,一股带着腐朽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李远舟吓得肝胆俱裂,本能地向后猛缩,脊背“砰”地撞上坚硬床板,同时手肘扫落了床头的青瓷花瓶!
“哐啷!”花瓶砸在地上,碎裂声在死寂中尖锐地炸开!
几乎就在这声响的同时,那“鬼影”竟骤然加速,瞬间“飘”至床前,苍白的手直直朝着李远舟的脖颈探来!指尖寒气,激得李远舟颈后汗毛根根倒竖!
“啊——!!!”
李远舟终于爆发出剧烈的惨叫,“你别杀我!!你别杀我!!不是我害的你!!真的不是我害的你!!”
“鬼影”的手停在他身前,声音依旧飘忽,“夫……君……,底下好冷……,我和孩子都很想你……”
如果李远舟此时冷静下来听,便能听出“鬼影”的声音有种掐尖嗓子的刻意感且神情僵硬。
明昭第一次上工,扮得十分蹩脚。
可他本就心虚。
“是谁害了我……我要去找他……是谁害了我……”
李远舟一听这话,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涕泪横流道,“是娘!!是娘和燕子!!不是我!!我也不想你死的!!”
“我那天偷听到燕子和娘说要把你换走!!是她们找来了个陌生女人替代你!!不是我啊!真的不是我啊!我多爱你啊婉茹!”
而在李远舟房间的窗外,浓浓的夜色里,紧贴着墙根阴影处,谢镇岳轻轻放下了手中一段蒙着湿润薄纱的竹管。
那抽噎与空洞回响的“鬼声”正是从此传出。
谢知白缓缓调整着手中两面不起眼的小铜镜的角度,远处一盏被刻意调暗的孤灯燃着的微光,经过铜镜的数次折射,恰好凝成“鬼影”脸上那精准无误的“死白”与瞳孔的“空洞”。
至于那腐味,来自苏残荷袖中暗藏的一个她特意调配的、浸过特殊药水的小囊,在“鬼影”逼近时悄然捏破。
李远舟如此喊叫周围还没人察觉是因为,四人在此之前就放倒了附近值夜的小厮。为确保万无一失,明昭还给李家众人吹了苏残荷特制强力蒙汗药。
苏残荷听着李远舟口中一声声的“爱”,猛一翻白眼,眸光冷得像结了冰。
他明知道陈婉茹就要遭毒手,却还是放任。
男人的“爱”,像水月镜花,看着真切,实则一碰就碎。
母亲就是被这轻飘飘的字眼困了一辈子。纠结一个男人爱不爱她,把伤春悲秋当日子过,挨了打还能从泪眼里挤出点“真情”的光。最后呢?红颜化白骨,真情成了坟头草。
她不会的。
她这辈子,脚要踩在地上,手里要握着能护住自己的东西。情爱这东西,若像晨露一样说来就来、说散就散,那她宁可不要。
那边明昭听了李远舟的话,知道问话已经关键时刻,她继续捏着嗓子,“她们为何要害我……”
李远舟抱头痛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听燕子说什么元胎什么丹!!我只听到了一点点!!”
窗外几人对视一眼,知道他们恐怕要找到那根能把一切杂乱信息都连起来的线了。
明昭心里一震,继续问,“她们为何要找人替代我……”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求求你别害我!!要报仇你去找我娘!!你去找燕子!!”
明昭又把被粉染的苍白的、涂着大红指甲的手伸向他脖颈。
他全身一哆嗦,“我真的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都是她们做的!!和我没有关系啊!!”
吼完这句,他白眼一翻,裆下溢出一片尿骚味,晕过去了。
明昭试了下他的鼻息,又掐了掐他人中,掐紫了也没把人掐醒,知道这是真吓晕过去了,且他知道的应该就这么多,于是从窗边翻出去和三人汇合。
把东西收好,又打扫了人为痕迹,四人心里揣着一堆想说的话,却知道此刻不是说话的时机。于是紧赶慢赶往谢府别院奔去,眼看只差一条街巷,却猛地刹住了脚步。
前方夜空,竟被一道狂暴的火柱撕开!浓烟如黑龙般翻滚直上,将半片天都染成了浊黑色。
杂乱的脚步声、惊呼声、器皿碎裂声混作一团,有人嘶声力竭地叫喊:“走水啦!谢府走水啦!快来人啊——!”
四人瞳孔一缩,互相对视一眼。
不好!孙老班主和周慎还在谢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