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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孙年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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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真不爱听戏。”苏残荷小声嘟囔道。
谢镇岳大力点头,“咿呀呀呀的都什么玩意儿。”
明昭、苏残荷并谢家兄弟,以及周捕头五人现在正在长庆楼听曲儿。
长庆楼是扬州城最大的酒楼之一,挖了孙老班主墙角的长庆班每日固定在这儿进行驻班演出。
在几人决定先探长庆班,查明失踪女子所留下的人皮面具的制作者后,谢知白一把银子花出去,把他们带到了长庆楼二楼的楼座包厢。
这儿是二楼正对戏台的位置,用雕花隔扇隔成一个个独立小间,私密性好,视野极佳。
台上杜丽娘正唱到“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腔调百转千回。
可惜这满腹幽情,五人中有四个大老粗,根本不懂欣赏,只有谢知白一人还算懂戏。
明昭正沉浸在上午与谢镇岳过招的推演中。她在脑海中反复拆解他的一招一式,试图捕捉那一闪而逝的灵感,并找寻打败谢镇岳的办法。
她吃饭想,走路想,连来查案都想,来长庆楼的路上还没注意撞了个年长的尼姑,连连给人家道了歉并予了些香火钱。
明昭现下整个人像柄出了鞘的利刃,吓得伙计上茶时都有点哆嗦,动作轻了又轻。
苏残荷因自己几次出言挤兑谢镇岳,谢镇岳却并不生气,反而总是顺着她说,于是终于发现了这傻大个还有一丝可取之处,也能勉强聊两句了。
俩人坐一块儿开始吐槽听不懂戏。
谢知白并未让伙计离开,他自然而然地放下一块碎银在伙计身前,姿态很文雅,道,“且慢,跟你打听个人。”
伙计立马喜笑颜开,眉飞色舞道,“您说!您说!小的知道的保管都告诉您!”
谢知白并未直奔主题,而是目光悠远地望向戏台,仿佛沉入回忆。他先是一声轻叹,才缓缓开口:“长庆班在这儿,怕是有不少年头了吧?记得我小时候,家里便常请他们来唱堂会。如今戏台依旧,鼓乐犹闻,倒也让人有些恍如隔世了。”
“哎呦客官,可不是嘛!这戏班可算是咱酒楼的‘财神爷’了,唱得好,客人们买账,听着戏下酒,生意不就红火了嘛!”
明昭听见“长庆班”三个字,瞬间从推演里醒来,眼睛睁开,气场一收,空气中无形的锐利消散了许多。
这屋里除谢镇岳外的所有人均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尤其是伙计。
谢知白笑道,“这就是你们家比其他酒楼生意好的秘诀了,你们东家真是高瞻远瞩。”
伙计嘿嘿一乐,“那是。”
谢知白看他放松了些,问起了正题,“长庆班的角儿,你了解多少?”
伙计大约以为这是个想包戏子的富家公子,立马上道,“我们酒楼和长庆班这都合作二十来年了,小的在这干活也有五、六年了,嘿,那大部分都识得!”
谢知白沉吟,“那梳头师傅们,你可识得?”
伙计一愣,迟疑道,“这戏班梳头桌、盔箱和彩匣子可不少,不知您是具体想问……”
明昭四人听不懂行话,只能在一边默默看着。
谢知白道,“我有个姓孙的长辈,他有个孙子叫孙年,就在长庆班做梳头师傅。孙年已经有段日子没给我长辈写信了,我特来替长辈看看他,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你可认识孙年?”
孙年便是继承了孙老班主一手制皮术的徒弟,也是孙老班主远房亲戚。
伙计一拍胸脯,语气有点微妙的不屑,“害!孙年嘛,小的还真认识他!”
谢知白听出来了,于是装作满脸为难,“唉,我实话跟你说吧。这孙年啊,这些年把我长辈的心都伤透了!我这瞧着,心里也不舒服,就不大喜欢他,其实本也不想来。”
他一连三个“不”真是说进伙计心坎儿里了,伙计左瞅右瞅,做出一副要说大秘密的样子,“我就说那小子是个混不吝的!反正我们这儿啊,很少有人喜欢他!”
谢知白面上带了点喜色,“真的?可我怎么听说他这梳头的手艺还行呢?你别是唬我。”
伙计急道,“那哪儿能啊!大概五、六年前吧,反正他来的就比我早了那么一点儿,”他伸出手来,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我听说啊,他是长庆班的吕老班主,从别的班挖来的!”
“挖的时候,吕老班主大约以为他有什么惊人的手艺,花了高价!结果呢,人来了之后发现也就一般。”
明昭想起孙老班主对两个徒弟的评价:“都是半吊子的东西,人浊了,手艺也就死了。”
伙计叹息道,“这长庆班比他手艺好的上妆师傅多的去,但不知道为啥,吕班主还是执意用他,明明他也不咋干活!”
谢知白也跟着一叹,“再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人,手艺一般,却不肯在家里好好学,净在外面丢长辈的脸。”
他话风一转,“那你可知他现在在何处?”
伙计又“嘿”了一声,“您今天可真是来对了!孙年今天来上工了,大约此刻就在下面侯着!”
说着,伙计指了指戏台侧面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那里站着几个人,伙计说都是戏班子来看效果的人,其中最年轻的,面皮最嫩的,就是孙年。
明昭眼神好,她一眼就锁定了几个人中最年轻的男人。他看上去二十来岁,相貌普通,肤色是常年不晒太阳的苍白。从年龄推断,孙年跟着孙老班主学手艺的时候约莫只有十岁出头,学了几年,被挖走几年,还是个年轻人。
谢知白都问完了,示意伙计拿走银子,伙计眉开眼笑地退下了。
“我们一会儿过去找孙年?”苏残荷问道。
明昭颔首。
周慎不懂,“找他,然后问他是不是替凶手做了面具?不是说他手艺不好?还是说他就是凶手?”
谢知白解释,“就算手艺不好,他目前也是我们已知扬州城唯二懂制皮术的,总要问问。况且这‘手艺不好’有几分真,还不好说,是不是凶手,也不好说。”
这下连谢镇岳都听懂了,“行,到时候把他拖出去问,他不说我就揍他。”
谢知白笑道,“大哥,还不用。我有个办法判断面具是不是他做的。”
明昭点头,接话道,“到时只把他制住,让他现场做一个出来看看,再跟之前的做对比,就知道了。”
几人正商量对策,突然,楼下唱戏的声音像被掐断了喉咙,紧接着,便是茶盏碎裂的脆响、桌椅碰撞的刺耳刮擦,和一声变了调的、炸开锅似的惊叫:
“死人啦——!!!”
这声音像滚油泼进了冷水里,整个大堂瞬间沸腾。惊恐的呼喊、杂乱的脚步声、食客的尖叫……汇成一股混乱的声浪,直扑上来。原本热热闹闹的听戏场面已然无影无踪,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涌向门口。
几乎在同一瞬间,明昭的耳廓微不可察地一动。
不是楼下的喧哗,而是一缕极细微、却尖锐到刺破空气的“咻”声,从……隔壁包厢的方向传来!
其他四人还没反应过来时,明昭立马起身走到左侧那面分隔两个包厢的雕花屏风,她抬起穿着长靴的腿用力一踹!
只听“咔嚓”一声爆响,精美的屏风骨架应声碎裂,绢帛撕裂!
烟尘木屑纷扬中,两道青色的身影鬼魅般从破碎的屏障后倏然掠出,竟是毫不停留,径直撞向临街的木窗!
“哗啦!” 一声,只听木屑与碎纸齐飞,两人已施展轻功,如两道青烟般向下坠去,意图混入街上慌乱的人群。
“贼子休走!”明昭在朱红栏杆上重重一拍,借力翻身一跃,衣袂猎猎,便如一只轻盈却迅疾的飞鸟,从那破开的窗口紧追而出,也投向楼下喧嚣的街道。
从酒楼到长街,再从前街拐入幽深曲折的后巷。那两道青影对地形似乎极为熟稔,毫不迟疑地飞速奔跑,试图甩开明昭。
明昭将轻功提至极限,耳畔风声呼啸,眼中只死死锁住前方那两点跳跃的青色,石板路在脚下飞速后退。
然而,这窄长的巷子尽头是分岔路口,路口外是另一条街。那两道青影倏地分开,一左一右,没入巷子外的人流中。
明昭猛地在巷中刹住脚步,尘土微扬。她持剑而立,犹豫了瞬该追哪个,却发现那俩青影已经趁这一瞬间彻底融入人群,再看不见奔跑的身影。方才还清晰可辨的衣袂破风声、脚步声,此刻已找不见,只有巷子外鼎沸的人声及她自己急促而清晰的呼吸声。
没经验,追丢了。
明昭略有一丝郁闷,只好记下地点,转身回到酒楼。
刚刚还人满为患的长庆楼此刻已经门可罗雀,她一进门就看见苏残荷四人,他们就站在一楼戏台旁边,那里有一摊血泊,里面躺着个死不瞑目的年轻男子。
正是他们要找的孙年。
孙年胸口插着一只黑色飞镖,满地的血正是从此处汩汩流出。
即使对死者的身份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明昭还是一阵头疼。
四人见明昭回来,立马围上来。明昭冲他们几个摇头,“追丢了。”
谢镇岳眼睛瞪得像铜铃,“就你那不是人的速度,竟然还能追丢?我还啥都没反应过来,一眨眼你人没影了!”
苏残荷立马反驳他,“你说谁不是人!我看你才不是人!昭昭能反应过来贼人就在旁边已经很厉害了好不好!?”
谢镇岳冤枉,“我又没说她不厉害,我这不是夸她呢吗。”
明昭没管他俩斗嘴,趁着衙门的人还没到,她走到躺在血泊中的孙年身前,谢知白和周慎跟在她身后。她观察了一阵尸体,尤其重点看伤口。
隐隐约约看见了些什么,明昭想看得更清楚些,于是拔出右手剑刺向孙年心脏位置。
周慎还没来得及喊别动保护现场,便见孙年被明昭用剑割开衣服的心脏处,插着一只黑色飞镖。
而飞镖下的苍白皮肤上,刻着一只黑色的、翱翔的雨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