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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三年前的信 ...

  •   (一)

      周三。

      格拉斯哥又下雨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蜿蜒而下的水痕,手里那杯红茶冒着热气。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傅深衍在擦墙。

      他今天真的带了一个字帖来——一本旧的,封面都卷边了的《欧阳询楷书字帖》。

      我问他:这哪儿来的?

      他说:伦敦带来的。

      我问:你带字帖来格拉斯哥干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说:我以为会需要。

      我没再问。

      但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以为来格拉斯哥找我会很难。他以为我会不见他。他以为需要等很久,等到有时间练字——

      傻瓜。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蹲在墙边,认认真真地擦一个名字,擦完,翻开字帖看一眼,然后拿起笔,在旁边一笔一划地写。

      今天写的是:

      第
      一
      次
      见
      你
      伦
      敦
      下
      着
      雨

      我愣了一下。

      他在写——我们第一次见面?

      那天的确下着雨。

      伦敦的深秋,雨丝细细密密的。我在泰晤士河边写生,他撑着一把黑伞,从我身后经过,停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画的,是我吗?

      我回头,看见一张被雨雾打湿的脸。

      那是我们第一次对视。

      “傅深衍。”

      他回头。

      “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天,”我说,“你为什么要停下来?”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小的弧度。

      “因为,”他说,“你画的那个人,穿的大衣和我一样。”

      “就这?”

      “还因为——”

      他顿了顿。

      “你画画的样子,很好看。”

      我的脸热了一下。

      转回身,假装看窗外。

      他在身后轻笑了一声,继续擦墙。

      (二)

      一个小时后。

      他擦了大概一百五十个。

      墙上的字越来越多了——

      第
      一
      次
      见
      你
      伦
      敦
      下
      着
      雨

      你
      画
      的
      是
      我

      我
      在
      你
      身
      后
      站
      了
      十
      分
      钟

      你
      没
      发
      现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

      我那天确实没发现。

      画完回头的时候,他已经站了那么久了吗?

      “傅深衍。”

      “嗯?”

      “你那天——”

      我还没说完,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拎着行李箱,风尘仆仆的。

      林知意。

      “Surprise!”她说,然后越过我的肩膀,看见了画室里的傅深衍。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怎么又在这儿?”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冲了进去。

      “傅深衍!”她站在他面前,叉着腰,“你天天来这儿干嘛?”

      傅深衍站起来,看着她,表情很平静。

      “擦墙。”

      林知意愣住了。

      她转头看那面墙——

      然后她的表情精彩极了。

      墙上,密密麻麻的字,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新有的旧。旧的写着“沈念微”,新的写着各种奇怪的话——

      等
      我
      回
      来
      找
      你
      一
      直
      在
      找
      找
      了
      两
      年
      找
      到
      现
      在

      她张着嘴,看看墙,看看我,看看傅深衍,再看看墙。

      “你们……”她深吸一口气,“你们这是在搞什么?当代艺术?”

      我笑了。

      “算是吧。”

      她瞪着我。

      “沈念微,你给我解释清楚。”

      我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解释什么?”

      “他!”林知意指着傅深衍,“为什么在这儿?为什么在擦墙?为什么墙上全是你们俩的——情书?”

      她说“情书”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像吃了什么酸的东西。

      我看着傅深衍。

      傅深衍也看着我。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擦墙。

      林知意气结。

      “沈念微!”

      我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

      “你先坐,”我说,“我慢慢跟你说。”

      (三)

      十分钟后。

      林知意坐在我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表情终于平静了一点。

      我把这几天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从周一开始,擦墙,写字,每天来,每天写。

      林知意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看着傅深衍。

      “你认真的?”

      傅深衍停下擦墙的动作,回头看她。

      “认真的。”

      “那三年,”林知意的声音冷下来,“你去哪儿了?”

      傅深衍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抹布,转过身,靠在墙上。

      “被我爸关起来了。”

      “关起来?”

      “伦敦的公寓,”他说,“门口有人守着,手机没收,电脑监控。每天只有三个小时能出门,有人跟着。”

      林知意愣住了。

      我愣了一下。

      这些事,他没跟我说过。

      “关了多久?”

      “三个月。”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

      “三个月之后呢?”

      “之后——”傅深衍顿了顿,“我逃出来了。”

      “逃?”

      “翻窗。”他说,嘴角弯了一下,像自嘲,“四楼,用床单拧的绳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四楼。

      床单拧的绳子。

      他为了出来见我,从四楼翻窗?

      “然后呢?”林知意的声音也软了一点。

      “然后,”他说,“我去她公寓,空了。去学校,说她退学了。去所有我们能去的地方,都没有。”

      他顿了顿。

      “我找了两年。”

      林知意沉默了。

      我看着傅深衍。

      看着他靠在墙上的样子。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是我看见他的手——

      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傅深衍。”

      他抬头看我。

      “你从来没说过这些。”

      他看着我。

      “你也没问过。”

      我愣住了。

      是啊。

      我没问过。

      我一直以为,是他走了,是他失联了,是他不要我了。

      我没问过他——那三个月,他在经历什么。

      “念念。”

      林知意的声音。

      我转头看她。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本来想晚点给你的,”她说,“但现在——”

      我看着那个信封。

      很旧了,边缘都卷起来,上面是我的名字,字迹是——

      傅深衍的字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什么?”

      林知意看了傅深衍一眼,又看我。

      “三年前,”她说,“他托人带给你的。那个人找到我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我一直没给你——”

      她把信封塞进我手里。

      “怕你看了更难过。”

      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三年前。

      他托人带给我的。

      信封很轻,很薄,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

      我的手有点抖。

      傅深衍站在墙边,没动。

      但他在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紧张的,期待的,怕的。

      我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

      展开。

      是他的字迹。

      念念:

      我被关在家里,出不去。手机被收了,没法联系你。

      但我一直在想办法。

      等我。

      最多一个月,我就能出来。

      出来之后,我带你走。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格拉斯哥,爱丁堡,或者更远。

      等我。

      一定等我。

      ——深衍

      10月17日

      10月17日。

      那是三年前,他消失之后的第十二天。

      那是我一个人去医院之前的一个月。

      那是我收到他家法务那封邮件之后的第五天。

      那是我以为他不要我了的时候——

      他写了这封信。

      他让我等他。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四)

      “这封信,”我的声音有点哑,“我没收到。”

      傅深衍看着我。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沉默了两秒。

      “因为那个人,”他说,“是我堂兄的人。”

      我愣住了。

      傅深睿。

      “他骗我说把信送到了,”傅深衍的声音很平,“后来我才查到,他把信给了林知意,但那时候你已经走了。”

      林知意点点头。

      “他找到我的时候,是10月底。我拿着信去你公寓,你已经退房了。打电话,空号。发邮件,退信——”

      她看着我。

      “我找了半个月,没找到你。”

      我的眼泪掉下来。

      所以。

      三年前。

      他写了信。

      他让人送信。

      他让我等他。

      而我不知道。

      我以为他不要我了。

      我以为那封法务邮件就是他的意思。

      我以为——

      “念念。”

      傅深衍走到我面前。

      站定了。

      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他眼眶里那一点点红。

      “那封信,”他说,“我写了三天。”

      我看着他的眼睛。

      “写了三十几遍。怕你看了难过,怕你看了更想我,怕你看了——”

      他顿了顿。

      “怕你看了,还是不等我。”

      我攥紧了那封信。

      信纸被我攥得皱起来。

      “傅深衍。”

      “嗯?”

      “你知不知道,”我的声音很轻,“我要是收到这封信——”

      我停住了。

      他等着我说下去。

      “我要是收到这封信,”我说,“我不会走。”

      他的眼眶红了。

      “我会等你。”我说,“等一个月,等两个月,等多久都等。”

      他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红色越来越深。

      “可是——”

      “可是我没收到。”我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那封法务邮件是真的。我以为——”

      我说不下去了。

      他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

      很紧。

      比昨天紧得多。

      紧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不像话。

      “念念。”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的,“对不起。”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信还攥在手里,硌着我们之间。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他说,“我不该让那个人送信。我应该自己——”

      “你翻不了墙。”

      他愣住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被关了三个月,”我说,“你翻窗逃出来。你找了我两年。你追到格拉斯哥。”

      我看着他红着的眼眶。

      “傅深衍,你还要怎样?”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又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拼起来。

      “咳咳。”

      林知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那个,”她说,“我还在。”

      我转头看她。

      她站在门边,抱着胳膊,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替我们高兴,又像是有点酸。

      “你们慢慢聊,”她说,“我去楼下咖啡厅坐坐。”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傅深衍一眼。

      “傅深衍。”

      傅深衍抬头看她。

      “那封信,”林知意说,“我藏了三年。今天还给你了。”

      她顿了顿。

      “你要是再让她一个人——”

      “不会。”

      傅深衍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再也不会。”

      林知意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点点头。

      “行。”她拉开门,“我信你一次。”

      门关上了。

      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看着那几行字——

      等我。

      最多一个月,我就能出来。

      出来之后,我带你走。

      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格拉斯哥。

      他写的就是格拉斯哥。

      三年前他就知道,我想来格拉斯哥。

      “傅深衍。”

      “嗯?”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三年前就知道,”我说,“我想来这儿?”

      他点点头。

      “你以前说过,”他说,“格拉斯哥有全英国最好的光。画画的你,一定喜欢。”

      我的眼眶又酸了。

      我说过。

      在伦敦的时候,我们躺在他公寓的沙发上,翻一本画册。我说,格拉斯哥的光不一样,柔的,灰的,像蒙了一层纱,画画最合适。

      他那时候说:那以后我带你去。

      后来他走了。

      我一个人来了。

      我以为他忘了。

      他没忘。

      他记得。

      每一个字都记得。

      “念念。”

      他叫我。

      “嗯?”

      “那封信,”他说,“你今天收到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晚了三年。”我说。

      他点点头。

      “晚了三年。”

      他顿了顿。

      “但是——”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

      “但是,念念。”

      他叫我。

      像三年前那样。

      “我来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看着那里面三年不见的光。

      窗外的雨还在下。

      可是画室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暖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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