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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新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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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周二。
雨停了。
我站在画室窗前，看着窗外难得一见的阳光，手里的红茶冒着热气。
身后那面墙，变了样子。
原来满墙的“沈念微”还在，只是被擦掉了一部分。擦掉的地方，多了新的字——
等我回来找你一直在找找到现在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分得很开。和那些用力到几乎刻进墙里的“沈念微”相比，这些新字显得小心翼翼的，像怕惊动什么。
我看了很久。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傅深衍站在门外，还是黑色大衣，还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纸袋。
“早。”他说。
“早。”
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还是三明治和咖啡，还是拿铁少糖多加一份浓缩。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已经走到墙边，拿起昨天那块抹布，放进水盆里沾湿。
开始擦。
今天他擦得快了一些。
不是敷衍的快，而是——更熟练了。知道要用力，知道要来回擦，知道擦完要用干布吸掉水分。
我坐在画架前，假装画画，其实在看他的背影。
看着他的肩膀随着擦墙的动作微微起伏。
看着他擦掉一个名字，停下来，看一眼。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黑色马克笔，在旁边写下一个字。
每
一
天
都
在
想
你
我握紧了画笔。
他继续擦。
继续写。
想
你
想
得
快
疯
了
“傅深衍。”
他停住，回头。
“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写这些，”我说，“是想让我看，还是想让自己看？”
他愣了一下。
然后想了想。
“都想。”
“什么意思？”
他转回去，继续擦墙。
“让你看，”他背对着我说，“是因为这些话三年前就该告诉你。”
又一个名字被擦掉。
“让自己看，”他说，“是因为——”
他顿了顿。
“是因为我怕你走了之后，我又忘了。”
我愣住了。
忘了什么？
他没解释。
只是继续擦，继续写。
找
不
到
你
的
每
一
天
都
像
一
年
我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出现在墙上。
眼眶有点酸。
（二）
一个小时后。
他擦了大概两百个。
墙上新增了一行字——
找不到你的每一天都像一年
找到你了却不敢认
怕你恨我
怕你真的忘了我
怕你说——
写到这儿，他停住了。
笔悬在墙上，久久没落下。
“怕我说什么？”我问。
他没回头。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写：
怕你说，别再来找我了
我看着那七个字。
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握着笔的手，指节发白。
“傅深衍。”
他不动。
“你转过来。”
他慢慢转过身。
眼眶是红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会那么说。”
他愣了一下。
“我要是想让你别来找我，”我说，“第一天我就让你走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像怕听错了。
“念念……”
“但是你听好了。”
他停住。
“这些话，”我指了指那面墙，“你得写完了才算。”
他看着我。
“那三年，你不在。”我说，“我有很多事想告诉你。很多很多。”
他点点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你只知道我签了手术同意书。你只知道我一个人。但你不知道——”
我顿住了。
他等着我说下去。
“你不知道那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你不在，是什么感觉。”
我的声音很轻。
“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做完检查，拿着那张单子，站在医院门口等了一个小时，等你的电话，是什么感觉。”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
眼眶越来越红。
“你也不知道，我一个人来格拉斯哥，租下这间画室，每天晚上睡不着，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我说不下去了。
他走过来。
站在我面前。
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他眼睛里我的倒影。
“念念。”
他叫我。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嗯？”
“那些事，”他说，“你告诉我。”
他顿了顿。
“一件一件，告诉我。”
我看着他。
“那面墙——”
“我写。”他说，“你告诉我一件，我写一件。写到写完为止。”
我愣了一下。
“那得写多少？”
他看着我的眼睛。
“写多少都行。”
他顿了顿。
“写一辈子都行。”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
落在我们之间。
落在他红着的眼眶上。
我忽然想笑。
也忽然想哭。
“傅深衍。”
“嗯？”
“你这个人，”我说，“真的很烦。”
他愣了一下。
“烦什么？”
“烦你写那么多，”我指了指那面墙，“我都没地方画画了。”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
那面墙，原来满墙都是他的名字写我的名字。现在，那些名字被擦掉了一部分，多了他写的新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挤在一起。
确实，没地方了。
他转过头看我。
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有点无奈，有点好笑，还有点……委屈？
“那怎么办？”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问我？”
他看着我笑，嘴角也慢慢弯起来。
很小的一点弧度。
但那是他回来后，第一次笑。
（三）
那天下午，他没有再擦墙。
我们坐在画室里，我画画，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窗外的天。
谁都没说话。
但也不觉得尴尬。
阳光一点一点移动，从落地窗这头移到那头。
我画完一幅小稿，抬起头，发现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轻轻皱着的眉头上，落在他垂着的手上——那只手，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
我放下画笔，看着他。
睡着的样子，和三年前一样。
眉头总是微微皱着，好像梦里也在想事情。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有一点干——他今天喝了很多咖啡，没喝水。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拿起来，盖在他身上。
他动了动，没醒。
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三年不见的脸。
瘦了。
比三年前瘦了很多。
颧骨更明显了，下颌线更锋利了，眼眶底下有淡淡的青色——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昨晚又喝了酒。
可还是那张脸。
那张我画了无数遍的脸。
我伸出手，悬在他脸上方。
想摸一下。
就一下。
想确认他是真的。
不是我想象出来的。
不是我这三年来无数个梦里的幻影。
手指慢慢落下去——
“念念。”
他忽然开口。
我吓得手一缩。
他没睁眼。
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一点弧度。
“我醒着呢。”
我愣住了。
然后我气得想打他。
“你——”
他睁开眼，看着我。
眼睛里带着笑。
“你站在这儿看我看了五分钟，”他说，“我要是再不醒，就太不礼貌了。”
我的脸腾地红了。
“谁看你了？我看窗外的——”
“窗外的我？”
“傅深衍！”
他笑了。
真的笑了。
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我愣在那里。
看着他的笑。
看着那个我三年没见过的笑。
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看见我的表情，笑容慢慢收住。
“念念？”
我别开脸。
“没事。”
他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念念。”
我不看他。
他轻轻托起我的下巴，让我看他。
那双眼睛里的笑没了，换成别的——心疼的，愧疚的，小心翼翼的。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逗你。”
我摇摇头。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笑起来，”我说，“和三年前一样。”
他愣住了。
“我三年没见你笑过了。”我说，“刚才看见，忽然——”
我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轻轻拉进怀里。
很轻。
很小心。
像怕碰碎什么。
我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
和我的一样快。
“念念。”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嗯？”
“以后，”他说，“我天天笑给你看。”
我没说话。
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窗外，阳光落在我们身上。
格拉斯哥的秋天，难得这么暖。
（四）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他说，“我继续来擦。”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
“念念。”
“嗯？”
“今天，”他说，“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谢什么？”
他想了想。
“谢你没赶我走。”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说喜欢我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认真的，小心翼翼的，像在等一个答案。
“傅深衍。”
“嗯？”
“你明天来的时候，”我说，“带点别的。”
他愣了一下。
“带什么？”
我指了指墙。
“那些字，”我说，“写得那么丑，我看着难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又抬头看我。
那眼神里有点不服气。
“丑吗？”
“丑。”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点头。
“行，”他说，“那我明天带个字帖来。”
我愣住了。
然后我笑了。
他也笑了。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落进来，落在我们之间。
“晚安，念念。”
“晚安。”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
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住了。
回头看我。
“念念。”
“嗯？”
“那面墙，”他说，“你画的那幅画——”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画？”
“那幅背影。”他说，“泰晤士河边的。”
我没说话。
他站在楼梯拐角，看着我。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我看见了，”他说，“第一天就看见了。”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我关上门，走回画室。
那幅蒙着白布的画还立在那里。
我走过去，扯掉白布。
画上的背影，站在泰晤士河边。
三年前的傅深衍。
我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笔，开始改。
把他的背影改得更瘦一点——他现在瘦了。
把他的大衣改得更长一点——格拉斯哥比伦敦冷。
把他——
我停住了。
明天他会来。
带着字帖。
继续擦墙，继续写字。
继续——
我放下笔，看着窗外。
月光落在格拉斯哥的街道上。
明天应该会下雨。
但此刻，是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