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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擦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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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擦墙
(一)
周一。
格拉斯哥又下雨了。
我站在画室窗前,看着玻璃上的水痕,手里那杯红茶冒着热气。
九点五十八分。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傅深衍站在门外,黑色大衣,金丝眼镜,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早。”他说。
“早。”
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在门边的桌子上。
“什么?”我问。
“早餐。”他说,没看我,“不知道你吃没吃。”
我愣了一下。
纸袋里是一份三明治和一杯咖啡。三明治是热的,咖啡是我以前常喝的那种——拿铁,少糖,多加一份浓缩。
他还记得。
我没说话。
他已经走到那面墙前面,站定了。
阳光被雨水遮住,墙上的名字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一笔一划,用力到仿佛刻进去的。
三千四百七十二个。
我数过的。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橡皮。
很大一块,新的,还没拆封。
我差点笑出来。
“你打算用这个擦墙?”
他转过头看我,表情认真:“不行吗?”
“傅深衍,”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那块橡皮,“这是墙,不是纸。”
他看着我。
“那用什么?”
我从画架底下翻出一块抹布,又去卫生间打了一盆水,端到他面前。
“用这个。”
他低头看着那盆水,看着那块抹布。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始脱西装。
我别开眼。
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听见他把西装搭在椅背上的声音,听见他挽起衬衫袖口的声音。
“开始吧。”他说。
我转过头。
他站在那面墙前面,挽着袖子,露出小臂。三年不见,他的手臂线条还是那么好看,只是——
我看见了。
他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疤。
很淡了,但还在。
我盯着那道疤,心跳漏了一拍。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手腕微微转了一下,藏进袖口里。
“开始吧。”他又说了一遍。
我没问。
只是把抹布沾湿,递给他。
他接过去,走到墙边,看着那些名字。
第一个。
左上角第一个“沈念微”。
他抬起手,抹布按上去,用力擦了一下。
没擦掉。
马克笔的墨,干了七天,没那么容易擦。
他又擦了一下。
还是没掉。
他转过头看我。
我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傅先生,”我说,“你写的时候,没想过还要擦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擦。
一下,两下,三下。
那个“沈”字终于开始变淡。
我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的肩膀随着擦墙的动作微微起伏。
看着他的侧脸,专注的,认真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三千四百七十二个。
他要擦多久?
(二)
一个小时后。
他擦了大概五十个。
抹布换了两块水,他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沾着黑色的墨迹。
我坐在画架前,假装在画画,其实一直在看他。
他擦得很慢。
不是擦不动,而是——
每次擦掉一个名字之前,他都会停一下。
看一眼。
看很久。
好像要把那个字记住。
我忽然想问他:你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但我没问。
窗外的雨还在下。
画室里只有抹布擦墙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念念。”
他忽然开口。
我笔尖一顿。
这是他回来后,第一次主动叫我。
“嗯?”
他没回头,继续擦着墙。
“那年,”他说,“你一个人去的医院?”
我的手攥紧了画笔。
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
只是继续擦。
又一个名字被擦掉了。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三十个。
我看着他。
看着他沉默的背影。
忽然想起三年前,我一个人走进医院的那天。
伦敦也在下雨。
(三)
“傅深衍。”
我叫他。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
“你手腕上那道疤,”我说,“怎么来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
很轻的,很淡的,像是自嘲。
“你终于问了。”
我没说话。
他把抹布放进盆里,拧干,继续擦墙。
“找你的时候,”他说,“在爱丁堡摔了一跤。”
“找我?”
“你从伦敦消失之后,”他背对着我,声音很平,“我找遍了所有你能去的地方。爱丁堡,格拉斯哥,高地。有一次在爱丁堡老城,下雨,路滑,从台阶上摔下去——”
他顿了顿。
“磕在碎玻璃上。”
我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手腕上那道淡色的疤。
“找了多久?”
他没回答。
只是继续擦墙。
又一个名字被擦掉了。
“傅深衍。”
他停住了。
“找了多久?”
他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两年。”
我的心猛地收紧了。
两年。
他找了我两年。
而我躲在格拉斯哥,一个人画画,一个人活着,一个人——
“后来呢?”
“后来,”他说,“我在格拉斯哥的医院系统里,查到了你的名字。”
他转过头看我。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红的血丝,三年的寻找,还有一点点……怕?
怕我怪他?
怕我问他为什么不早点来?
“三年前,”他说,“你来过格拉斯哥皇家医院。急诊。”
我的心跳停了。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我以为,”他的声音很轻,“你只是来看病。感冒,发烧,或者别的什么。我没想到——”
他停住了。
眼眶红了。
“念念。”
他叫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
看着他眼眶里的红。
看着他攥紧抹布的手。
看着他手腕上那道疤——找我的证据。
“告诉你什么?”
我的声音很轻。
“告诉你我怀孕了?告诉你我一个人签了手术同意书?告诉你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哭了一整夜,你连电话都打不通?”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红色越来越深。
“傅深衍,”我说,“你知道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他等着我说下去。
“最难过的是,”我说,“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想的不是自己有多疼。”
我的眼眶也开始发酸。
“我想的是——还好他不在。”
他的脸色变了。
“还好他不用看见我这个样子。还好他不用陪我来这种地方。还好他——”
我说不下去了。
窗外的雨声很大。
画室里很静。
他站在那面墙前面,一动不动。
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
抹布上沾着黑色的墨迹——我的名字被擦掉后的痕迹。
“念念。”
他的声音沙哑。
“我在。”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你不在。”
(四)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
他走到我面前。
站定了。
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雨水的潮湿,墨迹的苦涩,还有一点点,三年前熟悉的什么。
“对不起。”
他说。
三个字。
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眶红透了,但没有哭。
只是看着我。
用那种三年前看我的眼神——心疼的,愧疚的,想把全世界都给我的那种眼神。
可是我要的不是全世界。
我要的只是——
“傅深衍。”
“嗯?”
“那面墙,”我说,“你继续擦。”
他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好。”
他转身要走回墙边。
“但是——”
他停住。
“以后,”我说,“你擦的时候,我告诉你一些事。”
他看着我。
“什么事?”
“那年的事。”我说,“我一个人经历的那些事。”
他的眼神变了。
变得更软,更痛,更——
“好。”他说,嗓音沙哑,“你说,我听。”
我点点头。
窗外,雨还在下。
画室里,他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墙。
又一个名字被擦掉。
我看着他,开口:
“那家医院,在伦敦东区。离你公司很近。我那天做完检查出来,路过你公司楼下,站了很久。”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保安问我找谁,我说不找谁。他让我走开。”
我没看他。
只是看着窗外的雨。
“我走了。走了很远才想起来,我应该问问你——你是不是真的订婚了。”
“我没有。”
他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闷闷的。
“我知道。”我说,“后来我知道了。”
“什么时候?”
“来格拉斯哥之后。”我说,“林知意告诉我的。她说她查到了,你被关在家里三个月,出来之后发疯一样找我。”
他沉默着。
继续擦墙。
“可是那时候,”我说,“已经晚了。”
他没问为什么晚。
他知道。
他知道那张手术同意书已经签了。
知道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
知道我用了三年时间,学会了一个人活着。
“念念。”
他叫我。
“嗯?”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在墙上擦掉我的名字。
一下,一下。
像在擦掉那三年的空白。
“傅深衍。”
他回头。
“你擦不完的。”
他愣住了。
“三千四百七十二个,”我说,“你今天擦了不到一百个。”
他没说话。
“可是那三年,”我说,“每天不止想一次。”
他的眼眶又红了。
“有时候一天想十次。有时候一整天都在想。想你在干嘛,想你有没有想我,想你是不是真的订婚了,想你——”
我停住了。
他走回来。
站在我面前。
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他眼睛里我的倒影。
“念念。”
他叫我。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嗯?”
“那三年,”他说,“我每天想你不止十次。”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止一百次。”
他顿了顿。
“不止——”
“傅深衍。”我打断他。
他停住了。
“你擦不完的。”我说,“我也不要你擦完。”
他看着我。
“那你要什么?”
我指了指那面墙。
“擦掉的那些,”我说,“你写新的上去。”
他愣住了。
“写什么?”
我笑了笑。
“写你这三年去了哪里。写了什么。想了什么。写——”
我停了一下。
“写你欠我的那些解释。”
他看着我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他走回墙边,拿起抹布。
又开始擦。
擦掉一个,停下来,看一眼。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黑色的,马克笔。
和那天晚上写我名字时用的一样。
他在擦掉的那个位置旁边,写下一个字:
等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擦。
擦掉第二个,在旁边写:
我
擦掉第三个,写:
回
擦掉第四个,写:
来
我看着那面墙。
那面曾经写满我名字的墙。
现在,在那些被擦掉的位置旁边,一个一个,出现了新的字。
等我回来
找你
一 直在找
找了两年
找到现在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出现。
眼眶又开始发酸。
他背对着我,继续擦,继续写。
背影沉默,肩膀微微起伏。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那面墙上。
落在那些新的字上。
落在他的肩膀上。
我走过去。
站在他身后。
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他写字的手在微微发抖。
“傅深衍。”
他停住了。
没回头。
“我看见了。”我说。
他的肩膀颤了一下。
“我都看见了。”
他慢慢转过身。
看着我。
眼眶红透了,嘴角却弯起来一点点。
“念念。”
“嗯?”
“那面墙,”他说,“够写吗?”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不够,”我说,“你写一辈子吧。”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
“好。”他说,“一辈子。”
阳光落在我们之间。
落在那些新写的字上。
落在他的眼睛里。
三年了。
我第一次觉得,格拉斯哥的雨——
好像也没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