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算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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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周后。
格拉斯哥难得放晴。
我站在画室里，面前是那面写满我名字的墙。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那些名字照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它们，嘴角慢慢弯起来。
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开始算。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傅深衍。
还是高定西装，还是金丝眼镜，还是一八五以上的个子往那儿一杵。
和一周前一模一样。
只是那张脸更冷了些。
眼眶底下，有淡淡的青色。
没睡好。
我往旁边让了让：“傅先生，请进。”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进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面墙。
他愣住了。
阳光照在墙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
沈念微。沈念微。沈念微。
他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
眼神冷冷的，像那天第一次见面一样。
“这位女士，”他开口，嗓音沙哑，“在我的房产上乱涂乱画，是要赔偿的。”
我看着他。
看着他通红的眼。
看着他攥紧的手。
看着他三年不见，终于藏不住了的那一点点——
什么呢。
心疼？后悔？还是……怕？
怕我不原谅他？
我笑了。
慢悠悠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计算器。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目光落在上面。
“赔偿的事先不急，”我说，“傅先生，我们先算另一笔账。”
我把计算器屏幕往他眼前晃了晃。
“按照英国最低时薪，十二英镑一小时，”我说，“你帮我刷了三年墙——”
我划了一下屏幕。
“每天算一小时，三年就是一千零九十六小时。乘以十二，一共一万三千一百五十二英镑。”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没说话。
“这笔钱，”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付？”
他看着我。
那眼神终于不冷了。
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一点一点的。
“沈念微。”
他叫我的名字。
用中文。
像三年前那样。
我等着他说下去。
等他说“对不起”。
等他说“我找你找了三年”。
等他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可是他说的是：
“一万三，”他说，“我付。”
我愣了一下。
“但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眶里那一点点红。
“但是，”他说，“你先把那面墙留着。”
“为什么？”
他没回答。
只是看着那面墙。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另一个午后。
泰晤士河边，他说：念念，你的名字真好写。
念微，念微。
念着你的时候，我可以在心里写一万遍，不累的。
三年了。
他在心里写了多少遍呢？
我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这面墙上，一共是三千四百七十二个名字。
我数过了。
（二）
“傅深衍。”
我叫他。
他转过头看我。
“这面墙，”我说，“我可以留着。”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睛。
“但是，”我说，“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每周来一次。”
他愣住了。
“来干什么？”
我指了指那面墙。
“把这些名字，”我说，“一个一个，擦掉。”
他看着我。
“为什么？”
我笑了笑。
“三千四百七十二个名字，”我说，“你写了多少个夜晚，你就用多少个白天来擦。”
他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落在我们之间。
“擦完的那一天，”我说，“我们再来算其他的账。”
他看着我。
那眼神终于不再是冷漠的，不再是压抑的，不再是恨的。
那眼神里有光。
一点点。
像格拉斯哥难得一见的太阳。
“好。”他说。
嗓音沙哑，却认真。
“我答应你。”
我点点头。
“那从下周一开始。”
“为什么是周一？”
我指了指窗外。
“因为周末我要去东区，”我说，“联展。你没收到邀请函吗？”
他愣了一下。
“你……愿意邀请我？”
我看着他。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
看着他三年前意气风发、现在却怕我问他要不要来看画展的样子。
我忽然有点想笑。
也有点想哭。
“傅深衍，”我说，“你买下这栋楼，不就是因为知道我的画室在这儿吗？”
他没说话。
“你换掉前三任房东，不就是怕别人把我赶走吗？”
他还是没说话。
“你那天晚上喝醉了来我墙上写名字，不就是因为——”
我停住了。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红的血丝，压抑了三年的思念，还有，一点点……委屈？
委屈？
他委屈什么？
明明是我一个人——
“沈念微。”
他叫我。
“嗯？”
“邀请函，”他说，“我没收到。”
我看着他。
“可能是因为，”他顿了顿，“我还没收到邀请。”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那你现在收到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他。
他接过去，打开。
是一张手绘的邀请函。
上面画着那面墙——写满名字的那面墙。
底下写了一行字：
擦完之前，先来看看我画了什么。
他看着那张邀请函，看了很久。
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
“念念。”
他叫我。
像三年前那样。
“嗯？”
“我——”
门铃响了。
我们同时看向门口。
门铃又响了，急促的，不耐烦的。
“沈念微！”外面传来声音，“开门！我给你带了咖啡！”
是林知意。
我的闺蜜。
从伦敦来的。
傅深衍的表情变了。
他当然记得林知意——当年在伦敦，她是我们唯一的共同朋友。
也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面墙前面，手里攥着那张邀请函，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然后我去开门。
门一开，林知意就冲了进来——
“我跟你说，那个渣男要是敢——”
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傅深衍。
她愣了两秒。
然后她转过头看我。
“沈念微，”她说，一字一顿，“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
我靠在门框上，笑了笑。
“解释什么？”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是房东。”
林知意瞪大眼睛。
“什么？”
“他买下了这栋楼，”我说，“现在是我的房东。”
林知意看看他，又看看我，再看看那面墙——
那面写满我名字的墙。
她的表情精彩极了。
“你们……”她深吸一口气，“你们这是在玩什么？”
我还没说话，傅深衍开口了：
“林知意。”
林知意转头看他。
“当年的事，”他说，“我会解释。”
“解释？”林知意冷笑一声，“傅深衍，你知道她一个人——”
“知意。”我打断她。
她转头看我。
我摇摇头。
她愣住了。
然后她看着我，看着傅深衍，看着那面墙。
半晌，她叹了口气。
“行吧。”她把咖啡塞进我手里，“你们先聊。我去楼下等你。”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傅深衍一眼。
“傅深衍，”她说，“那面墙上，你少写了一个名字。”
傅深衍一愣。
林知意指了指他的胸口。
“你自己的。”她说，“你欠她的那些年，你打算什么时候写上去？”
然后她走了。
门关上。
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和傅深衍站在那面墙前面，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
三千四百七十二个。
他写了多少个夜晚？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会用白天来擦。
擦完的那一天——
我想起那句写在邀请函底下的话：
擦完之前，先来看看我画了什么。
我画了什么？
我画了那面墙。
画了那些名字。
画了三年来每一天的——
“念念。”
他叫我。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阳光里，眼眶红着，手里攥着那张邀请函。
“周一，”他说，“我来擦。”
我点点头。
“周一见。”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和那天晚上不一样。
那天的脚步声是沉的，重的，像背负着什么。
今天的脚步声——
我听着。
一下，一下。
走到一半，停了。
然后继续往下走。
我站在画室里，看着那面墙。
阳光落在那些名字上，落在三千四百七十二个“沈念微”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说他找过我。
他说他不知道那封邮件。
他说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但我知道，那面墙上，每一个字，都是用力的。
用力到几乎把墙皮划破。
三年了。
他用这种方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写了三千四百七十二遍。
我用三年学会不爱他。
他用三年——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
格拉斯哥的雨停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
虽然明天还会下。
但此刻，阳光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