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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那面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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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之后的日子,照常过。
傅深衍没有再来过。
暖气片倒是真的换了。第二天下午就来了人,叮叮咣咣敲了两个小时,走的时候还顺手帮我修好了漏水的龙头。
我问工人:是傅先生让来的吗?
工人说:Who?
我说:算了。
一周后,我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物业公司,附件是一份新的租赁合同。条款和以前差不多,只是租金那一栏,确实涨了百分之十五。
最后一页,房东签名的地方,是一个电子签章。
傅深衍。
三个字,规规矩矩,公事公办。
我看了一眼,点了“确认”。
就这样吧。
他是房东,我是租客。
井水不犯河水。
挺好的。
十月底,格拉斯哥进入一年中最难熬的季节。天永远灰着,雨永远下着,下午三点就开始天黑。
我的画室在东区有个联展,我花了两周时间准备作品,每天忙到凌晨。
累一点好。累了就能睡着,睡着了就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
那天晚上,我画到凌晨一点,实在撑不住了,和衣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
忽然被什么声音吵醒。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撞墙。
我猛地坐起来,心跳得飞快。
声音是从画室传来的。
我光着脚走过去,推开画室的门——
然后我愣住了。
画室的灯开着。
落地窗前,站着一个人。
傅深衍。
他没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缕一缕地垂在额前。
金丝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露出那双我三年前最熟悉的眼睛。
他站在那幅蒙着白布的画前面。
手里拿着一支笔。
黑色的,马克笔。
他在墙上写字。
一笔,一划。
慢慢地,用力地。
我顺着他的笔迹看过去——
墙上已经有几十个名字了。
沈念微。
沈念微。
沈念微。
有的歪歪扭扭,有的用力到几乎把墙皮划破。有的写得很大,占了大半面墙;有的写得很小,挤在角落里。
一整面墙。
密密麻麻。
全是我的名字。
我站在原地,呼吸都停了。
他写完最后一个“微”字,停住了。
然后他转过身。
看见了我。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知道是哭过,还是喝了酒。
离得很远,我都能闻到那股酒味——威士忌,苏格兰的,烈的。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也看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墙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像三年来的每一天。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说喜欢我。
那时候我们坐在泰晤士河边,他说:念念,你的名字真好写。
我说:哪里好写?
他说:念微,念微。念着你的时候,我可以在心里写一万遍,不累的。
后来他写了。
在伦敦的每一个角落。
在我的速写本上,在我的手心里,在每一个他吻过我的夜里。
后来他不写了。
后来他走了。
后来我一个人来格拉斯哥,一个人租下这间画室,一个人熬过三年。
我以为他也早就忘了怎么写了。
可他现在站在我面前,用一整面墙告诉我——
他没忘。
一个字都没忘。
(二)
我们就这样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一分钟,也许一个世纪。
他终于开口:
“你……”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我等着他说下去。
等他说“你怎么醒了”。
等他说“我喝多了”。
等他说“我这就走”。
然后明天醒来,他还是那个冷漠的房东,我还是那个交房租的租客。这面墙会变成他酒后的意外,我们心照不宣地假装没发生过。
可是他说的是:
“你为什么……”
他顿住了。
手垂在身侧,攥成拳。
我看着他。
“我为什么什么?”
他盯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红的血丝,压抑了三年的什么,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恨?
恨?
他凭什么恨我?
是他走的。
是他失联的。
是他让我一个人——
“你为什么不来伦敦找我?”
我愣住了。
他说:“三年。你一次都没来过。”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念微,”他叫我的名字,用中文,像三年前那样,“你就这么恨我?”
恨?
我恨他?
我忽然想笑。
我真的笑了。
“傅深衍,”我说,“你来格拉斯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他停住了。
“三年前你走了,”我说,“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像人间蒸发一样。我以为你死了。”
我说得很平静。
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收到一封邮件,是你家公司法务发的。”我说,“内容很长,大意是:傅深衍先生与您的私人关系已终止,请勿再联系。如有经济诉求,请附凭证,我方将依法处理。”
他的脸色变了。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我打断他,“你那时候大概被你爸关在家里,手机被没收,电脑被监控,什么都做不了。对吧?”
他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我笑了笑。
“三年了,”我说,“傅深衍,我花了三年时间想这件事。想过一万种可能,最后只剩下一种。”
他没说话。
“你爸不同意。”我说,“你被软禁了。等你终于逃出来的时候,我已经不见了。你找过我,没找到。你以为我恨你,所以躲着你。你也恨我,恨我不等你就走。”
我顿了顿。
“我说的对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恨意终于藏不住了——可是那恨的底下,是别的东西。
更深的,更痛的,更说不出口的。
“对。”他说,声音沙哑,“都对。”
“那你来格拉斯哥干什么?”
他没说话。
“买下这栋楼干什么?”
他依然没说话。
“在我墙上写我的名字干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还有雨水的潮湿,还有——
还有那一点点,三年前的气息。
“沈念微。”他叫我。
我抬头看他。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还是这个问题。
我看着他。
“那封邮件之后,”我说,“我收到第二封邮件。你猜是什么?”
他愣住了。
我笑了笑。
“孕检报告。”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变得惨白。
“念念——”
“我怀孕了,”我说,“在你走之后的第三个星期发现的。我给你发信息,你不回。给你打电话,打不通。给你发邮件,石沉大海。”
我的声音还是平静的。
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你公司法务的邮件来了,”我说,“他们说得很清楚:傅深衍先生与您的私人关系已终止。请勿再联系。”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终于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冷漠,没有恨,只有一种快要碎掉的什么。
“我去了伦敦,”我说,“在你公司楼下等了三天。没等到你。等来的是你堂兄。”
傅深睿。
他的脸更白了。
“他跟我说,”我继续说着,声音很轻,“你订婚了。对方是某集团的千金,门当户对,你爸很满意。让我别再缠着你。”
“他没有——”
“我知道他没有。”我打断他,“我知道那是他骗我的。我也知道他为什么骗我——因为你是继承人,他是次子,只要你出问题,家业就是他的。可是那时候我不知道。”
我停下来,看着他。
“那时候我只知道,我怀孕了,找不到你,而你家里人告诉我你订婚了。”
他的眼眶红了。
“念念……”
“所以我就想,”我说,“算了。”
算了。
两个字。
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三)
那天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他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记得我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
只记得我坐在门后的地上,听着外面没有声音。
很久很久。
然后有脚步声,很慢,很重,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那天晚上之后,他再也没有来过。
那面墙还在。
我每天走进画室,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满墙的我的名字。
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用力到几乎把墙皮划破。
我看着它们,看了一周。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