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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那个冬天 ...

  •   (一)

      那封信,我看了整整一夜。

      灯开到凌晨四点,信纸被我翻来覆去地看,边角都起了毛边。

      等我。

      最多一个月,我就能出来。

      出来之后,我带你走。

      我躺在黑暗里,把那几句话背了一遍又一遍。

      他写了三十几遍,最后选了这一版。

      怕我看了难过,怕我看了更想他,怕我看了还是不等他。

      傻瓜。

      我要是收到了,怎么会不等?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灰蒙蒙的,又在下雨。

      我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张三年前的孕检单放在一起。

      它们隔了三年,终于团聚了。

      门铃响了。

      九点整。

      我去开门。

      傅深衍站在门外,手里拎着纸袋,头发上沾着雨珠。

      “早。”

      “早。”

      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还是三明治,还是咖啡,还是拿铁少糖多加一份浓缩。

      只是今天多了一个东西。

      一束花。

      很小的,几支白色的雏菊,用牛皮纸包着。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路过花店,”他说,“看着好看。”

      我接过花。

      低头看着那几朵小小的白花。

      三年了。

      没有人给我送过花。

      “谢谢。”

      声音有点哑。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转身去找花瓶,翻了半天,最后找到一个洗干净的颜料罐子,装上水,把花插进去。

      放在窗台上。

      窗外的雨落着,白色的雏菊在灰蒙蒙的光里,很安静。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念念。”

      我回头。

      他已经走到墙边,拿起抹布,开始擦墙。

      今天他没带字帖,直接拿起笔,在擦掉的地方写:

      那
      封
      信
      你
      看
      了
      几
      遍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没数。”

      他转头看我。

      “骗人。”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墙上的字。

      “你呢?”我问,“你写了三十几遍,每一遍都记得吗?”

      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写:

      第
      一
      遍
      写
      了
      太
      长
      怕
      你
      看
      着
      累

      第
      二
      遍
      写
      了
      太
      短
      怕
      你
      以
      为
      我
      敷
      衍

      第
      三
      遍
      写
      了
      我
      爱
      你
      怕
      你
      哭

      第
      四
      遍
      到
      第
      三
      十
      二
      遍
      都
      不
      对

      最
      后
      一
      遍
      写
      了
      等
      我

      我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出现在墙上。

      眼眶有点酸。

      “傅深衍。”

      他回头。

      “你为什么不写‘我爱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他说,“那三个字,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愣住了。

      他站在我面前,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他眼睛里我的倒影。

      “念念。”

      他叫我。

      “嗯?”

      “我爱你。”

      三个字。

      很轻。

      很认真。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画室里很静。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一点点的紧张,那一点点的怕。

      三年了。

      他第一次当面跟我说这三个字。

      我的眼泪掉下来。

      他慌了。

      “念念,你别哭——”

      我摇摇头。

      “没事。”

      他伸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

      指腹温热,带着墨迹的味道。

      “傅深衍。”

      “嗯?”

      “我也爱你。”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很小,很轻,眼眶却红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但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二)

      中午的时候,雨停了。

      我们坐在画室的窗边,一人一杯茶。

      他看着窗外,我看着他。

      “傅深衍。”

      他回头。

      “你还没说完。”

      他愣了一下。

      “说什么?”

      “那三年。”我说,“你找我那两年,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我查到你在格拉斯哥的医院出现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

      “两年前。”

      两年前。

      那是我来格拉斯哥的第一年。

      那是我最难过的时候。

      “我查到急诊记录,”他说,“你的名字,日期,时间。”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是我看见他的手,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

      “我那天晚上就从伦敦开车过来,”他说,“开了七个多小时,到格拉斯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我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我在医院门口等到早上八点。”他说,“进去问,说你已经出院了。”

      他顿了顿。

      “没有留地址。没有任何联系方式。”

      窗外的云散开一点,漏下一小片阳光。

      落在他的侧脸上。

      “我在格拉斯哥待了一周,”他说,“找遍了所有的画廊、画室、艺术区。没有你。”

      “后来呢?”

      “后来我每个月来一次。”他说,“周末开车过来,周一早上再赶回去。”

      我愣住了。

      每个月来一次。

      两年。

      “你——”

      “我以为总能碰到你。”他说,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像自嘲,“格拉斯哥就这么大,搞艺术的圈子就这么小。总有一天——”

      他停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沉默了几秒。

      “三个月前,”他说,“我在东区一个联展的名单里,看见你的名字。”

      东区联展。

      就是我准备参加的那个。

      “那栋楼,”我说,“你买下来——”

      他点点头。

      “前三任房东,我一个个找过去,谈价格。花了半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半年。

      他花了半年时间,就为了——

      “傅深衍。”

      他看着我。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他愣了一下。

      “你买到楼那天,”我说,“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敲我的门?”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怕,犹豫,小心翼翼。

      “因为,”他说,“我怕你不想见我。”

      我愣住了。

      “我怕你恨我,”他说,“怕你有新的生活,怕你——”

      他顿了顿。

      “怕你说,傅深衍,你来晚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傅深衍。”

      “嗯?”

      “你知不知道,”我说,“我等这扇门被敲响,等了多久?”

      他看着我的眼睛。

      眼眶慢慢红了。

      “念念——”

      “从我来格拉斯哥的第一天,”我说,“我就在等。”

      我的声音有点抖。

      “等有人敲门。等你来敲门。等你来找我。等你告诉我,那些都不是真的。”

      我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我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他的眼泪掉下来。

      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后来我不等了,”我说,“我告诉自己,他不会来了。他有他的生活,他有他的——”

      我说不下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蹲下来。

      平视着我的眼睛。

      “念念。”

      他的声音沙哑。

      “我来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光,有我。

      “晚了三年。”我说。

      他点点头。

      “晚了三年。”

      他顿了顿。

      “但是念念——”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

      “往后,不晚了。”

      (三)

      那天下午,他继续擦墙。

      我坐在画架前,看着他。

      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下一下擦掉那些名字,看着他在旁边写下新的字。

      今天写的是:

      找
      到
      你
      的
      那
      天
      格
      拉
      斯
      哥
      下
      着
      雨

      我
      在
      门
      外
      站
      了
      一
      个
      小
      时

      不
      敢
      敲

      怕
      开
      门
      的
      是
      别
      人

      更
      怕
      开
      门
      的
      是
      你

      而
      你
      看
      着
      我
      说
      :
      你
      是
      谁

      我看着那些字。

      想起那天下午,门铃响的时候,我光着脚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高定西装,金丝眼镜,一八五以上的个子往那儿一杵。

      他看着我说:沈念微女士?

      用的是英文。

      我那时候想:他假装不认识我。

      可是现在我知道了——

      他不是假装不认识。

      他是不敢认。

      怕我问他:你是谁。

      “傅深衍。”

      他回头。

      “那天,”我说,“你站了一个小时?”

      他点点头。

      “在楼道里?”

      他点点头。

      “冷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忘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下次,”我说,“别站外面。”

      他看着我。

      “进来。”我说,“敲门,就进来。”

      他的眼眶红了。

      “好。”

      他转回去,继续擦墙。

      可是他的手在抖。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三年了。

      他找了我两年,等了我一年,在门外站了一个小时。

      而我只用了几秒钟,就打开了那扇门。

      窗外的云完全散开了。

      阳光落进来,落在那面墙上。

      落在那些新旧交叠的字上。

      “傅深衍。”

      他回头。

      我指了指墙上的一块空白。

      “这儿,”我说,“写一个。”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写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写——我回来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块空白上,一笔一划地写:

      我
      回
      来
      了

      写完,他转头看我。

      我走过去,站在那四个字前面。

      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按在那个“回”字上。

      “欢迎回来。”

      他看着我。

      眼眶红着,嘴角却弯起来。

      “念念。”

      “嗯?”

      “我回来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阳光落在他脸上。

      格拉斯哥的秋天,难得这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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