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无渡》许立

9、同月的生日 顾成外公的

　　洛清伊不想动，闭着眼半梦半醒。她知道青武他们玩了一阵就跑了，临走还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期间，顾成妈进来看过她，洛母也进来过，给她掖了掖被角。

　　不知躺了多久，一丝熟悉的、极淡的茉莉花香钻进鼻尖。她睁开眼，看见顾成站在床边，背斜倚着衣柜门，正静静地看着她。

　　“顾成，你不陪你同学，站这儿干嘛？”

　　“听说你不舒服，来看看。”顾成走到床边，伸出手想探她额头的温度。洛清伊头一偏，躲开了那只手。

　　“我没事，好多了。”她撑着手臂坐起来，头发有些散乱地披在肩上，刚睡醒的眼里蒙着一层水汽，望向顾成，“真没事了，你去陪他们吧。”她没说“女朋友”那三个字，只觉得舌尖发涩，怎么也吐不出口。

　　顾成看着她雾蒙蒙的眼睛和微红的脸颊，自己耳根也有些发热。“没事就好，”他移开视线，拍了拍她的肩，“快下来吧，要开饭了。”说完，先一步转身出了门。

　　洛清伊下楼时，客厅里已摆开三张大圆桌。亲戚家的孩子们挤一桌，大人们一桌，顾成和他的同学们单独一桌。顾父正端着酒杯敬洛父：“老洛，明天那道鱼，可就全指望你了！”

　　“放心！别的不好说，做菜咱在行！”洛父拍着胸脯，声音洪亮。满屋亲戚还没完全落座，顾父这特意的一敬，让他觉得脸上格外有光。

　　洛清伊正要在小娟姐旁边的空位坐下，就听见顾成喊：“清伊，坐这儿来。”他拍了拍自己左手边的空椅子。

　　“坐那儿干嘛，都是你同学，她又不熟。”顾母插话进来，语气自然，“清伊就跟小娟坐，自在点。”她转头，熟络地对吴丽娜笑道：“丽娜，你帮着顾成招呼好同学啊。”

　　“阿姨，我会的。”吴丽娜笑着应下，顺手把椅子朝顾成那边又挪近了些。

　　洛清伊被顾母轻轻按在了原位上。整顿饭，她吃得很少，几乎一直埋着头，偶尔应和小娟姐一两句问话。席间，顾成的小姨打量了她几眼，问洛母：“你家清伊怎么蔫蔫的，一点不像十八岁的姑娘，没点活泛气儿。”

　　“她晕车厉害，还没缓过劲。”洛母低声替女儿解释。

　　“那可得多吃点，瞧这瘦的，来阵大风都能给吹跑咯。”小姨的嗓门亮，这话飘过来，洛清伊的头埋得更低了，只用筷子慢慢拨着碗里的几粒米。
　　顾成的生日宴办得很热闹。他笑得很开心，也忙得脚不沾地。一整天，同学和顾叔生意上的伙伴来了许多，祝福声、谈笑声在客厅里没断过。吴丽娜送给顾成一个崭新的传呼机，在他们那群同学里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和起哄——那时候，小镇上才刚刚开始普及有线电话，这玩意儿可是个稀罕物。

　　顾成的生日和他外公的很近，都在八月，只差四天。这次也借着寿宴，老人家正式邀请了洛清伊一家去乡下参加他六十岁的生日宴。洛父在席上点头应下了。洛清伊的实习刚结束，正等着回学校领毕业证和车间分配通知，闲在家里，被父亲吼着，只好一同前往。

　　自行车在乡村的柏油路上滑行，耳边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连蝉鸣都显得不那么恼人了。洛清伊难得感到一丝久违的悠闲，甚至松开一只手，哼起了调子：“轻轻杨柳风……”

　　车子拐进田埂边的土路时，她远远望见顾成站在三层小楼的平台上，正朝这边看。没等她看清，他已经转身进去了。

　　洛父一溜烟骑了进去，洛清伊也加劲往上蹬。
　　“哎，哎哎——”车后座忽然被拉住。她回头，是顾成。
　　“你拉我车干什么？”洛清伊伸手去拍他，手腕却被他反手握住。
　　“疼！松开。”
　　“不松。”顾成扬着下巴，那神情跟小时候欺负她时一模一样，“洛清伊，你现在连‘哥’都不叫了？‘你’啊‘你’的，叫哥。”
　　“哥。”她飞快地叫了一声。他不是向吴丽娜介绍说，她是妹妹么。
　　“不行，重叫。”他手上力道松了点，却没放开。
　　“我不是叫了吗？”洛清伊不知道他到底想听什么。
　　“你以前怎么叫的？”
　　“顾成哥？”
　　“不是。”
　　“成哥？顾哥？”
　　“你小时候怎么叫的？”
　　“你都二十了，怎么还这么幼稚？我不叫。”
　　“叫不叫？”顾成把空着的手举到嘴边，哈了口气。
　　洛清伊一看这动作就懂了——他要挠她痒痒。她最怕这个，小时候玩憋笑游戏，她从没赢过，她拿根羽毛挠顾成脚心，他都能面不改色。
　　“成哥哥，”她忽然狡黠地一笑，“你还没长大呢。”说完，趁他愣神，利落地跳下车，把自行车往他手里一推，“你推进去吧。”

　　她拍了拍手，抢先朝屋里走去，留下顾成扶着车子，望着她的背影，半晌，低头笑了。
　　顾成外公的生日来了许多人，周围的乡亲邻里都到了，挤得满满当当，倒没他们这些小辈插手帮忙的余地。

　　洛清伊怕热，寻了间阴凉屋子的门框靠着，看青武和小东在土坡上比赛扔石子。

　　“清伊，给。”顾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给她一牙冰镇西瓜，瓜皮上还凝着水珠。

　　青武眼尖，立刻嚷起来：“哥！你偏心！怎么不给我们拿？”

　　小东也跟着小声嘟囔：“就是，偏心……”

　　“你们俩手脏成那样，想吃不会自己去拿？”顾成板起脸冲那俩皮猴子吼了一句。青武和小东吐吐舌头，一溜烟跑向放西瓜的桌边去了。

　　洛清伊瞧着他那故作严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好凶啊。”

　　“我对你凶过吗？”顾成转过头，眼睛亮亮地望着她，目光很深，直直地看进她眼里。

　　洛清伊下意识摇了摇头，赶紧低头咬了一口西瓜，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好甜。”她轻声说，用咀嚼的动作掩饰着方才对视时心头那一瞬没来由的慌。

　　夜幕落下来时，洛父喝多了。顾成外公留他们住下，可洛清伊不想——她从小皮肤就娇气，在农村的旧床铺睡一晚，保准浑身起红疙瘩，又痒又疼，要好几天才能消。老人家床铺下垫的是老谷草，今晚这么多人，不好麻烦人家更换，她只好撒了个谎，说自己得赶回去上夜班。

　　洛母知道她的毛病，没拆穿，只是发愁：“你一个女孩子，骑夜路回去怎么行？”可想到女儿真起了疙瘩那难受劲儿，又犹豫了，“……你自己当心点。”

　　“王姨，我送清伊回去。”顾成接话道，“一会儿我到镇上打个车回来，很方便。”

　　洛母看了一眼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顾父，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你们路上一定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