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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晕车的生日 顾成满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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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省城得头一天出发。摇了六个小时的长途车,洛清伊胃里堵得难受,车刚停稳,她就冲进厕所吐了个天昏地暗。“搬这么远干什么……”她扶着墙,低声抱怨。
她有三年没见过顾成了。这三年,她没把心思放在书本上,早早进了纺织厂技校,读两年书,如今在车间实习。她厌恶每天被棉线缠身的感觉,更讨厌指尖被梭子磨出的硬茧。昨晚,洛父还在骂她:“自己没出息,怪得了谁?”
洛清伊照旧没回嘴。她只是怕,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她没用,只是个女孩子。
“好受些了吗?”洛母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声音轻轻的。
“好些了。”
“瞧你这点出息,娇气得不行。”洛父的声音又插进来,重复着那句说了千百遍的话,“老子要是有个儿子就好了……”
洛母悄悄扯了扯女儿的袖子,示意她把眼里那簇愤怒的火苗收一收。“清伊,别犟,”她压低声音,“小心你爸在外头扇你。”
“我不会的。”洛清伊闭上眼,把涌上来的泪水硬憋了回去。自打林梅去了上海,父亲的脾气就一天坏过一天。初中毕业那年,市里新办了个旅游学校来招生,首届,不要分数,报名就能读。她也想去,可父母不让。她自己跑去姑妈家借钱,姑妈都点头了,母亲却在家以上吊相逼,不让她去。最后,她选了纺织厂的技校。今年,林梅她们去了上海一家大酒店实习,洛父看她便越发不顺眼。她的笑越来越少,步子越来越沉,背也不知不觉地弯了下去。
“这顾家真是鸟枪换炮了,”洛母是头一回,来这新房,四下打量着,“那会儿还酱油拌饭呢,如今都住上小洋楼了。”洛清伊跟父亲来过一次,是顾家搬家时,顾成上学去了,没见着。他考上了本省的电子科技大学,洛清伊记得,那天父亲的头,一整天都没怎么抬起来。
走进院门,一片修剪整齐的大草坪,两边泾渭分明地坐着两拨人。左边白色欧式凉亭下,聚着一群说笑的年轻人,鲜亮又吵闹;右边白色藤编圆桌旁,围坐着顾家的老亲戚,气氛熟稔家常。洛母很自然地朝右边走去,洛清伊也跟着。洛父已热络地和顾成大姑父打上招呼:“陈哥,你们几点到的?”
“比你们早个把钟头,我们几家包了个车来的。”顾成大姑父指着身旁人介绍,一边让小娟姐和强哥给洛父洛母让座,递过一支中华烟,“来,抽上。”
洛清伊刚想回头,瞧瞧凉亭那边有没有顾成的影子,就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洛叔,王姨,我爸妈在里头招呼呢。”
洛父对顾成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顾成,个子又蹿了。大学生是不一样,一脸的书卷气。”
这句夸奖,让一旁的顾成大姑父立刻横了强哥一眼。强哥没考上高中,是洛父帮忙才进了机械厂。他默默低下头,用力抠着指甲边缘的硬皮。
顾成的目光这时才落到洛清伊身上,声音轻了许多:“清伊,你好吗?”
洛清伊嘴唇微动,话还没出口,就见顾成身后走来一个女孩。白色T恤,浅蓝牛仔裤,白色运动鞋,扎着高高的马尾,浑身透着利落。她亲热地靠近顾成,声音清脆:“顾成,你家亲戚啊?”
顾成侧身介绍:“这是我……妹妹,洛清伊。清伊,这是我大学同学,吴丽娜。”
洛清伊下意识伸出的手,在半空顿住——吴丽娜只是朝她大方地点了点头,并未伸手。她只好顺势收回手,对吴丽娜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干。
“跟我们……”顾成话没说完,吴丽娜拉住他的胳膊,语气带点娇嗔:“顾成!楚军他们说,你那盘棋要输啦,趁你过来,偷偷换了两颗子!”
“嘿!这俩家伙!”顾成一听,注意力立刻被拉走,转身要走,才又想起什么,回头匆忙道,“洛叔,王姨,清伊,你们先坐,我过去看看,一会儿就来。”
他转身跟着吴丽娜朝凉亭那边走去,步子和那女孩一样轻快。洛清伊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并肩的、仿佛自成一个世界的背影,刚刚在车上强压下去的那阵恶心,又隐隐地泛了上来。她默默的站在母亲身后,背比来时又弯下去了一点点。
“清伊,我们去里面坐会儿吧。”小娟姐轻轻扯了扯洛清伊的袖子。
“嗯。”洛清伊应着,跟着她往屋里走。转身时,她偏过头,目光飞快地扫过凉亭——吴丽娜正贴在顾成耳边,笑着说什么悄悄话。
“那是顾成的女朋友,”小娟姐注意到她的视线,在一旁轻声解释,“他大学同学,也是我们那的和顾成高中就是同学,家里跟我舅有生意来往。”
“挺漂亮的。”
“是啊。”
客厅里,洛清伊的二舅和舅妈正帮着招呼顾母娘家的亲戚。青武和小东在茶几边玩纸牌,看见洛清伊和小娟姐一起进来,扬起头喊:“姐!你来得正好,我们玩升级!”
“你们叫强哥玩吧,”洛清伊在青武身后的沙发角落坐下,整个人陷进去,闭上了眼,“我有点晕车,胃里难受。”
青武见她脸色发白,没再强求,扭头对小娟姐说:“小娟姐,你叫强哥进来玩嘛。”
“我不去。我爸让他就在外面待着。”小娟姐回绝得干脆。
“真没劲。”青武嘟囔着,把手里的牌往茶几上一扔,在沙发上挪了挪屁股,站起身,“小东,走,上楼弹玻璃球去,那儿清静。”
“嗯。”小东应声,跟着就要走。
“青武,”洛清伊睁开眼叫住他,“在别人家,别乱跑乱碰。”
“我就去我昨晚睡的那间屋,不乱跑。”二舅一家昨天就过来帮忙了,青武熟门熟路。
“我跟你上去,”洛清伊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我想躺一会儿。”
她跟着青武上了楼,走进房间,在那张凌乱的床铺上和衣躺下。胃部隐隐的抽痛让她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吐得太凶了,难受劲儿一阵阵泛上来。楼下隐约的喧闹被房门隔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