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无渡》许立

7、石碑做背景 封神殿里顾

　　也不知在黑暗里走了多久，前面终于透出点模糊的光亮。洛清伊一抬头，瞧见顾叔正在出口那儿往这边看。她慌忙从顾成怀里挣出来，往旁边挪开一步，小声说：“顾成哥……顾叔在那边。”

　　怀里忽然空了。顾成低下头，看见她脸上有点红，自己也不知怎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嗯，我爸。”他说，手很自然地又伸过去。

　　洛清伊的手却往后缩了缩，没让他牵。“顾成哥，”她声音更轻了，“我不怕了。”

　　顾成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慢慢收了回去。他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些。

　　“姐！你不是怕鬼吗？还回头看啥？”青武的大嗓门突然从旁边冒出来。

　　洛清伊像被吓了一跳，猛地转回头，脸更红了。“我看这地方有多大！”她丢下一句，快步越过顾成，跑到青武跟前抬手给了他一记，“吼什么吼，你比里头的鬼还吓人！”

　　“哼，明明刚才怂得……”青武揉着肩膀，不服气地顶嘴，眼睛却还亮晶晶地往回瞅，“这比西游宫好玩！下回还来！”

　　“下回还来？”顾叔一听就乐了，顺手在青武后脑勺上轻拍一下，“你老子可没那么多闲钱。”他朝大伙挥挥手，“走了走了，去景湖喝口茶。”

　　人群吵吵嚷嚷地朝前走去，把刚才那片黑暗丢在了身后。洛清伊跟在中间，没再回头。

　　顾成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青武还在叽叽喳喳说着“好玩”，嘴角那点不明显的弧度，慢慢淡了下去。

　　景湖公园里，喝茶的喝茶，照相的照相。顾成挨到洛清伊旁边，看着二舅妈指挥她站在那块灰扑扑的公园标志石碑前，上面刷着鲜红的“景湖”两个字，衬得洛清伊身上的红棉袄更扎眼了。

　　“哟，你这是……‘背靠大石好乘凉’？”顾成抱着胳膊，笑嘻嘻地逗她。

　　“要你管！”洛清伊正摆着姿势，头也没回地呛了一句。那石碑光秃秃地立着，没什么景致，倒像块墓碑，只是多了她这么个活人戳在前面。

　　“嘿嘿，你说你，照来照去不是石头就是假山，有啥意思。”顾成不依不饶。

　　“行了行了，”洛母走过来，打断了顾成的调笑，把几张票塞到他手里，“就你话多。你爸买了船票，带弟弟妹妹划船去。”

　　“走，清伊！划船去！”顾成扬了扬手里的票，冲她招手，“别照了，灰扑扑的不好看。等以后我有了相机，给你照。”

　　洛清伊正好摆完最后一个姿势，闻言高兴地跑过来：“划船？手划的船吗？”

　　“是用脚蹬的那种。”顾母接口道，“就剩一艘了，只能坐四个。顾成，你带着清伊、青武和小东去。”

　　“那小娟姐和强哥呢？”洛清伊转头，看见小娟姐和强哥站在不远处，小娟姐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服下摆。

　　“他们坐过了，”顾成大姑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在家那边河里坐过。”

　　可小娟姐那迅速瞥过来又低下去的眼神，清清楚楚地写着“没坐过”三个字。洛清伊脚步顿住了。“我……我不去了，”她小声说，“我怕水。让小娟姐去吧。”

　　顾母笑了笑，把她拉到一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他们没买票。这票是你二舅特意给你买的，你自己去玩。”

　　洛清伊不好再说什么，只好低着头，悻悻地跟上顾成。经过小娟姐身边时，一句极轻的嘀咕飘进她耳朵里：“都是侄女，凭什么只给你买……”

　　她脚步一滞，愣在了原地，直到顾成在前面喊她，才猛地惊醒似的，快步跑向湖边。

　　小娟姐和强哥是亲姐弟，顾成大姑父的孩子，比顾成大三岁，强哥则和顾成同年。强哥画得一手好画，可顾成大姑父不许，只准他埋头学习；小娟姐在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得起早做饭，动辄挨骂。顾家大姑父总爱拿他们跟顾成和洛清伊比，尤其是这两年，顾成家条件渐渐好了，这比较就愈发厉害，话里话外都带着刺。洛父近年跟这位大姑父走得近，闲聊时也常感叹，说顾成父母对孩子太顺着了，还是大姑父管教孩子的方式，“更对路子”。

　　湖水被冬日的太阳照出一股微微的腥气，洛清伊眯了眯眼睛，把那些纷乱的念头暂时抛在了脑后。
　　船上就属青武最开心，蹬得踏板哗哗响，还扯着嗓子唱：“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杀不死，杀不死……” 那是八十年代末电视机里反复响起的调子，带着一股没心没肺的快乐。

　　时间晃着，晃着，就把调子换了频道。当“黑头发，中国货”这句广告词在电视机里响起时，顾成已经二十岁了。

　　顾家要在省城的小院里，给顾成大摆生日宴。这些年变化像风，顾父辞了铁饭碗下海，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省城买了栋带花园的两层小楼。寄来的请柬金灿灿的，晃眼。

　　洛父捏着请柬，心里不大想去。路远，场面也大，怕不自在。可顾父专门打来了电话，声音透过听筒，还是老哥们儿那股实在劲儿：“老洛，你得来！餐厅订好了，可这小子非要在家里办，说什么……最想你烧的那口鱼了。孩子就念这口，我没办法。”

　　电话这头，洛父没说话，眼前却好像看见很多年前，自己拎着鱼和面，走进那条窄巷子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