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无渡》许立

6、吊死鬼吓人 洛清伊在封

　　封神殿的票价贵，不是没有道理。刚跨进门槛，迎面便是一座青面獠牙的鬼面拱门。两旁立着两个真人扮的“兵侍”，身着青黑色的简陋甲胄，手持长矛，头戴粗糙的牛头马面面具，从喉咙里发出沉闷粗粝的低吼：“幽冥地府，十八炼狱——”

　　话音未落，身后的红色厚布帘“刷”地全然落下，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里面只剩青绿幽光在黑暗中诡异地明灭闪烁，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洛清伊瞬间后悔了，她根本就不该进来。她想后退，可想到二舅给的那十五块钱。她又咬了咬牙，手抚了抚胸口，硬是瞪大眼睛，一步一步往里挪。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牵住了她冰凉的手指。顾成的声音压得极低，紧贴着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清伊，别怕，有我。”

　　走在最前面的顾叔，胳膊被小娟姐死死拽着。青武从小胆子就泼天，这会儿舞着塑料金箍棒，在洛清伊前头不停地喊：“冲啊！杀啊！”陈强和尹旭东也受了感染，跟着他你敲我一下、我捅你一下，在昏暗的光线里疯跳。

　　“这儿还真有点像地府，墙壁都是石头，还湿漉漉的。”顾成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身旁冰冷粘湿的假山石壁。

　　“你去过？你知道地府什么样？”不知是因为手被顾成稳稳牵着，还是他镇定的语气感染了她，洛清伊竟找回了一丝力气，小声回了一句调侃。

　　“电视里看来的。”顾成边摸索边回答，“不过这封神殿，确实比西游宫有意思。”

　　洛清伊忽然觉得后颈窝有凉风拂过，她下意识一回头，

　　“哇啊—！！！”

　　三个白衣散发、弯腰驼背，还拖着一条猩红长舌的“吊死鬼”，正悄无声息地贴在她身后，伸出苍白的手作势要抓她！

　　顾成反应极快，猛地将洛清伊往自己身边一拽，用身体挡在她前面。与此同时，前面也传来一阵兴奋的怪叫，另两个“鬼”成功吓到了青武他们。青武非但没怕，反而觉得格外刺激，嗷嗷叫着“来啊来啊！”，挥舞着金箍棒，越发兴奋地带头往更深处的黑暗里冲去，陈强和尹旭东也大呼小叫地跟着往前窜。

　　顾叔一看几个小子跑没影了，急忙对后方喊道：“顾成，你陪着清伊！爸得去前头看着那几个混小子，别跑散了！我们在出口等你们！”

　　“嗯！”顾成应了一声，注意力却全在眼前。

　　刚才吓唬洛清伊的那个“吊死鬼”非但没走，反而又凑近了一步，几乎贴到洛清伊面前，挥舞着手臂，嘴里发出持续的、低沉的怪声，似乎打定主意要盯紧这个好吓唬的目标。顾成心头火起，趁那“鬼”又一次伸手时，抬脚就不轻不重地踢在对方小腿上。

　　“哎哟！小子，踢这么大力干嘛？！”那“鬼”吃痛，动作一顿，一把掀开遮脸的长发，露出一张带着怒气的脸。

　　“谁让你吓她的。”顾成脸绷得紧紧的，挺着胸，踮起脚尖把瑟瑟发抖的洛清伊护得更紧。

　　“嘿！你们进的这是鬼屋！不吓人那还有什么劲？”工作人员又好气又好笑，“切，胆子小就别进来嘛！”说完，他悻悻地挥了挥手，一瘸一拐地退回到刚才那个幽暗石洞旁，往墙上一靠，重新变回了一尊静止不动的“吊死鬼”。

　　“清伊，别怕……都是人扮的。”顾成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顿住了，不知该继续拍，还是该放下。

　　“顾成哥，我、我怕黑……我们退回去，行不行？”洛清伊的声音又细又颤，将他胳膊箍得生紧。

　　顾成望了望前后浓得化不开的幽暗，光线在粗砺的假山石上投出怪影。“怕是……退不回去了。”

　　黑暗里，静得只剩下远处断续的呜咽声，和两人有些交错的呼吸。她挨得更近了些，细微的颤抖隔着棉衣传过来。顾成觉得自己的手臂有些僵，心里忽地涌上一股模糊又强烈的念头，想向刚才那样，把她完全护到身后去。可那似乎又不够，她被吓坏了。

　　这个念头让他喉头发紧，耳根莫名热了起来。他垂下眼，只能看见她毛茸茸的发顶。手臂迟疑地抬起，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才极轻、极快地落下去，虚虚地环住了她的肩膀。动作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又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洛清伊先是微微一颤，随即那紧绷的肩背便一点点松了下来。她没有抬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了进去。顾成感觉到那份依赖的重量，心里那点慌乱的犹豫，被一种温热的踏实感熨平了。虚环的手臂终于落到实处，笨拙却坚定地收拢，将她小心地圈进自己怀里。

　　他搂着她，慢慢往前走。后面的路，昏暗依旧，偶尔有僵硬的骷髅道具吱呀作响。可那些似乎都隔了一层，变得无关紧要。他的感官被怀里小小的、依偎的触感全部占据。她头发蹭着下巴的微痒，她身上干净的香皂气，还有自己胸膛里一下下敲着鼓点的心跳。一切都陌生，又让人莫名地不想放开。

　　洛清伊闭着眼，最初的恐惧被一种奇异的安稳驱散了。黑暗被隔绝在外，包裹她的是另一种坚实的黑暗，带着温热的体温和好闻的、像晒过太阳的干净气息。这气息让她安心，甚至生出一点模糊的、不愿离开的依恋。她没有动弹，任由自己跟着他的步子，一步步挪向不知何处的出口。

　　谁也没说话。一种无声的东西，在紧贴的衣料间，在交缠的呼吸里，静静地晕开。它还不成形状，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两颗心在模拟的幽冥中，听见了比鬼怪低语更清晰、更慌乱的，属于自己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