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无渡》许立

5、游戏机西游宫 洛清伊跟二

　　去新城西游宫的前一天，二舅带着洛清伊去了顾成家，和几家同去的亲戚碰头，商量第二天出发的事。

　　“顾叔，陈姨，顾成哥。”洛清伊站在门边，声音轻细，像蒙了层薄纱，没了从前清亮的穿透力，多了点怯生生的黏糊。

　　“清伊来了！”顾成妈从厨房探出身，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立刻笑开了花，眼睛上下扫着她，“哎哟老顾你快看，这丫头知道害臊了！跟小时候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小子劲儿，可全两样啦！”她笑着打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转身回厨房忙活去了。

　　顾父问了句洛清伊爸妈怎么没来，二舅代为解释：“厂里加班，走不开。”

　　“这都年根儿底下了，还加班。”顾父摇摇头，手里的烟在搪瓷缸沿上磕了磕，“工厂里那几个钱，挣得是血汗。”说罢摆摆手，让顾成带清伊去玩，“你们小孩看会儿电视去，我们大人摸两把牌。”

　　“清伊，来，我们打游戏。”顾成引着她往父母的屋里走。

　　“我……我不会。”洛清伊没抬头，声音闷在胸口。

　　“没事，我教你。我们打《魂斗罗》，我给你调成30条命，随便死。”顾成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庇护，早为她圈好了一块绝对安全的地盘。

　　走进顾成房间，小小的彩色电视机前已经挤满了人：洛清伊的表弟青武，顾成的表姐陈娟、表哥陈强、表弟尹旭东，几颗脑袋凑在屏幕前，眼睛瞪得溜圆，紧盯着闪烁跳跃的小人。手指在红白相间的游戏手柄上疯狂按动，按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你们都打了好半天了，让清伊打一把。”顾成走过去，伸手就去拿堂哥陈强手里的手柄。

　　“凭什么呀！我们都是排队的！”青武像被踩了尾巴，第一个嚷起来，手攥得死紧。

　　“就是！排队！”

　　“这游戏机是我的，”顾成扭过头，目光扫过兄弟子妹几个，语气平直却不容反驳，“我说让清伊打，就让她打。”

　　“哼！强哥这把打完，明明就该轮到我了！”青武气鼓鼓地瞪着眼，腮帮子都鼓起来，嘴里嘟囔，“我姐就能插队吗……”

　　洛清伊轻轻扯了扯顾成的袖口，指尖力道又轻又缓，像羽毛拂过：“顾成哥，我真不爱打这个……我就在边上看看，挺好的。”

　　她都这么说了，顾成也不好再硬掰那几个“小霸王”的手。“那……你坐这儿，跟小娟姐说说话。”他指了指床边唯一空着的一小块地方，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迁就。

　　洛清伊便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眼睛望着电视屏幕里那些上蹿下跳的小人儿。顾成回头看她几次，每一次，她都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抿嘴一笑。

　　“我同学来过，他说西游宫不吓人，封神宫才真吓人呢！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穿白衣服、披头散发的吊死鬼，会突然‘哇’一下蹦出来……”青武说得兴起，突然转身，冲着洛清伊猛地伸出舌头，两手作爪状在空中虚晃，同时怪叫一声：“嘿！”

　　洛清伊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浑身一哆嗦。

　　“青武！又吓唬你姐！”二舅的声音及时响起，制止了这场恶作剧。

　　洛清伊最怕鬼。她睡的那间屋子后头，小土坡上有个鼓起的土包，邻居家的吴峰他们总说，那是座无主的荒坟。她问过父亲，每次都被骂回来：“女孩子家，胆子怎么这么小！”她记得九岁那年，父亲带她去厂里的影院看一场电影，是部鬼片。整场电影，洛清伊都是瞪大眼睛看完的——她怕极了，可父亲不许她闭眼。

　　“清伊，要是真害怕，封神殿你就别进去了。”二舅妈瞧见她嘴唇都有些发白，温和地劝道。

　　“我不怕的，”洛清伊立刻挺直了背，声音虽轻却很坚持，“我就是被青武突然吓了一跳。我真不怕。”

　　“没事，”坐在前座的顾成转过半个身子，手臂搭在椅背上，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有我呢，我保护你。”

　　洛清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很轻、却很认真地点了下头。

　　车子很快停在了西游宫门口。青武第一个跳下车，脚刚沾地就挥舞着手臂嚷起来：“看我齐天大圣，三打白骨精！”

　　小娟姐拉着洛清伊一起下车，凑到她耳边问：“清伊，封神殿……你真去啊？”

　　“去。”洛清伊点点头，不知是说给小娟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不怕的。”

　　顾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在她耳畔：

　　“有我呢。”

　　西游宫里布置的是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的场景，多是些布扎的背景和泥塑的人偶，远远看去，在明明灭灭的灯光里，像一幅幅会动的画。地上氤氲着人造的白烟，在红红绿绿的灯光下流动，倒也有几分缥缈的“仙境”意味。只是这仙境，总让人觉得像是误设在了幽暗的地府里，布景粗拙却鲜明，反透着股说不清的、直白的凉意。

　　青武失望极了，手里的塑料金箍棒也耷拉下来。顾叔见状打趣他：“三打白骨精没看成，齐天大圣回花果山喽！”青武不服气，把棒子舞得呼呼生风，作势要朝顾叔比划，被二舅一声厉喝制止了。他气鼓鼓地转身往前跑，没留神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在地上。等爬起来时，门牙少了一颗，不过那颗牙本就摇摇欲坠好些日子了。他咧开漏风的嘴，对着众人“呵呵呵”地傻乐起来。

　　大人们被这模样逗得一阵哄笑。二舅边笑边摇头：“看来这钱花得有点冤。封神殿我看就别去了，直接去景湖公园吧。”

　　“不行！”这话引得几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反对。可大人们显然不愿再“白花钱”。

　　“去什么去，三十块钱一张票，小孩也得十五！”二舅吼了青武一句。

　　“就是，瞎花钱。不如去景湖喝喝茶，划划船。”顾成的大姑父也跟着说。大人们纷纷点头。

　　孩子们脸上顿时写满了失落。

　　青武挠挠头，忽然小跑到洛清伊面前，拉住她的手，踮脚趴在她耳边急切地说：“姐，你说你想去！我爸最听你的了！”

　　“可是……”

　　“清伊，你说。”顾成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声音平稳地传来，“我爸也会听你的。”

　　“顾叔……听我的？”洛清伊回头望他，眼里有些不解。二舅疼她，她是知道的，可顾叔怎么会？

　　“姐，你说嘛，说嘛！我保证再也不吓你了，游戏机也让你先玩！”青武拽着她的袖子，几乎要拧成麻花。

　　洛清伊轻轻挣开他的手，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才抬起微红的脸，怯生生地望向大人们：

　　“顾叔，二舅……我、我想去封神殿……。”

　　她自己都没想到，这句话竟真被大人们听进去了。

　　“清伊想去啊？那行，反正离景湖也近。”顾叔第一个松了口。

　　“可这么多人进去，也太贵了。”顾母想了想，提出个折中的办法，“要不这样，进去一个大人，带着这群孩子。剩下的，咱们去景湖里边喝茶边等他们。”

　　“成。那就让云华带他们进去吧。”顾成大姑父拍板道。

　　“行，我领他们进去。”被点名的顾叔爽快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