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冷范不想当万人迷》谈芥

15、清河镇（六） 锦衣华服，

　　巫溪伸出一只手，指尖颤抖，指向四周，胸口剧烈起伏，喘不上气。

　　“这里是我创造的一个虚假的世界。”

　　“连我的身体也是假的，被我的执念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在人间，在鬼界，我就是一个不人不鬼的、没有头颅的怪物。”

　　“小童病得越来越重了，她抱着愧疚，永远困在了那一天。”

　　巫溪放下手，挤着嗓子说出那句他纠结了许多个日日夜夜的话。

　　“我想……是时候做个了断，放过别人，放过小童，也放过我。”

　　崔又生：“我不知道怎么做，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弟子。”

　　按照崔又生的观念，好死不如赖活着，她不愿死去，也不愿看到别人死去。

　　他死得这么早，应该是想要活着吧，可是她没有这么神通广大。

　　“我没办法让你和小童复活。”崔又生的声音很轻。

　　巫溪怔怔望着天上的太阳，再刺眼的阳光，落在他这具早已死去的眼睛里，一点作用都没有。

　　他忽然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悲怆，眼泪从眼角流出，落入鬓角。

　　“死而复生？我从来不敢想。”

　　“执念塑造鬼身，没办法投胎，我和小童的执念都太重太重，”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痛都咽进肚子里，“只请代大师姐……打散我们兄妹俩的执念吧。”

　　崔又生沉默，没搭腔。

　　“姑娘不属于这里吧，”巫溪见她久久不回应，闭上双眼，不再去看阳光，“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还请姑娘答应我。”

　　－

　　屋内，徐娘子安静坐在屋子的一角，窗外的狂风骤雨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渐渐平息。

　　师无妄在房间内来回踱步，脚步焦躁不安。

　　代明义揉着太阳穴，不耐：“别到处乱走了，很吵，又生没有危险。”

　　话音刚落，一阵纯白的灵力席卷整个院门，最后冲破房间的门，在几人中间慢慢卷成一个圈。

　　崔又生从纯白的光中走出来，巫溪抱着小小的女孩，站立在众人面前。

　　小小的女孩没有哭，只是一个劲地抱着巫溪。

　　一出结界，巫溪再次变回了那个满身血污，没有头颅的无头鬼。

　　“师姐，他让我转告你一段话。”崔又生看着代明义。

　　代明义抬眼，看向那具无头的身体，只一眼，她轻轻点头。

　　巫溪的声音和崔又生的声音渐渐重合。

　　“十年前，多谢代师姐相救，不知代师姐还记不记得我。”

　　“请允许巫溪这样称呼，巫溪无力回报，现如今还要麻烦师姐亲手给我和妹妹一个解脱，巫溪深感抱歉。”

　　“鬼界的百姓皆孤苦无依，还请代师姐不要伤害他们，我所做的一切，他们没有参与，还请留下这个清河镇。”

　　“结界我已经打破，孩子们已经回去了，师姐不用担心。”

　　巫溪的声音轻，带着自嘲的苦笑和怀念。

　　“还有小花，她一定长成大姑娘了，不知道她还是否记得我，可惜我没有机会再见她了，请帮我向她问个好吧，告诉她，我没有忘记她。”

　　巫溪的声音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只剩下崔又生的声音。

　　“你们都出去吧。”代明义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崔又生拉着师无妄跨出房门，徐娘子也很有眼力见地跟上。

　　门即将被关上的一刹那，崔又生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具无头鬼影静静立在屋中，她却透过这道鬼影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穿着干净道袍、带着书卷气、平静赴死的少年。

　　“啪嗒。”
　　门彻底关上。

　　“师妹，你脸色很差，”师无妄担忧地看着她，用袖子一点一点轻轻擦去崔又生额头上的冷汗，“有哪里不舒服吗？”

　　崔又生嘴唇开始发白，没有应声。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否正确，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在送那个少年去死，即使这是他自愿的。

　　可是……她还是不敢看到一个生命在自己的面前，永远地消失。

　　亲手送一个人走向真正的死亡，这种感觉太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她第一次明白。

　　原来拯救别人和杀死别人，有时候是同一件事。

　　那……到底什么是拯救，她突然摸不着头脑。

　　如果一个人活的很痛苦，觉得死亡比活着更轻松，那死亡和活着到底哪一个更幸福？

　　崔又生眼神慢慢失焦。

　　师无妄刚用袖子擦去她额头的冷汗，就看到她这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以为是在鬼界待太久，失了心。

　　他不敢大声惊扰她，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覆上她冰凉的指尖。

　　“又生……”
　　他放轻声音，淡绿色的灵力从他的指尖一点一点流入崔又生的，直到她的手开始慢慢暖起来，他从松了一口气。

　　崔又生的眼睫颤了颤，闭上眼睛。

　　师无妄轻轻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着，温柔：“师兄在这，师兄陪你。”

　　源源不断的灵力流入崔又生体内。

　　好舒服，她不想动，不想思考。
　　她想休息，她好累。

　　她靠在师无妄怀里，感受到了安定。
　　让她休息一会吧。

　　“吱呀——”
　　代明义推门而出，崔又生抬眼望去，里面已然是空无一人。

　　徐娘子立刻上前一步：“现在你们的事情解决了，可以带我回阳间了吧。”
　　代明义冷冷看了她一眼：“知道。”

　　代明义手指翻飞，徐娘子周身出现了一层灵力屏障：“可以了，跟紧我。”

　　话音刚落，强大的灵力波动凭空撕扯出一道缝隙，崔又生紧跟其后。

　　师无妄留在最后，指尖轻捻，一道淡绿色的结界在此无声铺开，算是圆了巫溪的一桩心愿。

　　下一刻。

　　四人凭空出现在徐府正厅。

　　先前因为丢了孩子而聚集在此地的镇民，此刻都抱着自己家孩子陆续离开。

　　偌大的徐府很快就清净下来，只剩下零星几人。

　　徐施为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小女儿，一见他们，他立刻上前，深深作揖。

　　“多谢诸位道长救回我家小女，徐某感激不尽！”

　　代明义“嗯”了一声，目光径直看向徐娘子。

　　徐娘子在看清徐施为的面容时，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头发上的水珠顺着发丝滴落到地板上，嘴唇发紫，身上那身干净素雅的衣衫慢慢从上至下变成血腥的红色。

　　崔又生见徐娘子气息不稳，下意识认为是鬼魂初回阳间不太适应。

　　方才师无妄传输灵力给她时，那种安稳的感觉崔又生还记得。

　　纯白的灵力顺着指尖轻轻渡到徐娘子身上，徐娘子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红，在怨气和灵力之间来回拉扯。

　　师无妄轻轻按下崔又生的手，微微摇头。
　　他嘴唇微动，做了一个口型：随她。

　　崔又生手上动作不停，扭头看向代明义。
　　代明义点了点头，崔又生这才把灵力收回来。
　　师无妄看在眼里。

　　徐娘子浑身变成红色，犹如一件红色的嫁衣。
　　她的视线直直落在前方的那个男人身上。
　　锦衣华服，鬓微霜。
　　而男人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一个年幼的孩子。

　　徐娘子眼眶泛红，咬紧牙关，眼中的恨意像是一把刀一样刺进徐施为的心里。

　　徐施为冷不丁撞上徐娘子阴冷的眼神，却没有躲，他慌忙将孩子放下，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声音发抖：“玉茗……是你吗？我没有做梦吧，真的是你。”

　　徐施为颤抖着向前想要去触摸柳玉茗的脸。
　　柳玉茗猛地抬手，掌中黑雾凝成阴手，一掌拍在他的肩头，徐施为重心不稳，踉跄着跌坐在地。

　　崔又生在听到“玉茗”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头一紧，徐施为的女儿，好像是叫……
　　与茗？

　　柳玉茗冷笑一声，视线自始至终盯在徐施为身上，甚至没有分给那个孩子一眼。
　　她一字一顿，话语从牙缝里挤出来。

　　“姓徐的，你好狠的心呐。”
　　“你让我一个人在下面，等得好苦啊。”

　　徐施为面色惨白，着急辩解：“玉茗，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当年我真的和你一起喝下了毒药，我没……”

　　“够了！闭上你的臭嘴！”

　　柳玉茗不愿听他多说半个字，掌中黑雾缭绕，怨气凝聚成一只漆黑的阴手，猛地朝徐施为抓去。

　　“嗬——”

　　徐施为喉咙里挤出一声响，整个人被吊起来，悬在半空中，双腿无助地晃荡，面色瞬间青紫。

　　代明义面色如常，指尖轻弹，一缕极细的蓝光没入徐施为脖颈，稍微松动了些。

　　柳玉茗眼神凌厉，另一只阴手转向坐在地面的小女孩，黑雾缠上孩子的腰肢，将她缓缓拉到自己身前。

　　水滴模糊了视线，说不清是眼泪还是头发上的水。

　　这只手的力道很轻，小女孩只是微微动了动，没有大声哭闹。一脸茫然看着柳玉茗。

　　柳玉茗看着孩子，又看着吊在半空中的徐施为，怨恨：“这就是你的好女儿？”

　　徐施为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一只手松脖子上的黑雾，一只手拼命指着两个人的脸。

　　“怎么？伤了你新夫人的孩子，你着急了？”
　　柳玉茗笑声凄厉，字字啼血。
　　“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却在人间生活美满，儿女绕膝……”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