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她深陷其中》谈芥

14、清河镇（五） 和他未干的

　　崔又生一眼认出这就是前天被掳走的那两个孩子。
　　而其他的大概就是清河镇之前陆陆续续丢的孩子。

　　奇怪的是，这群被强抢来的孩子，脸上一点恐惧都没有，好像是……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再说，这找到的方式……也太轻易了。
　　不对劲。

　　她两指一挥，没有灵力。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力道狠狠踹在她的背上。

　　“扑通！”

　　池水冰冷刺骨，瞬间将她吞没。

　　意识回笼，崔又生漂浮在一间柴房里，却动不了。

　　“啪！”
　　清脆的耳光声。

　　草席上的小女孩被打得一哆嗦，半张脸都红了，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男人面目狰狞，呵斥：“你个没良心的赔钱货，一个痴呆，人家贾员外能看中你，是你的福气，你还敢跳河。”

　　他扬手又要打，角落里的少年猛地冲过来，死死抱住小女孩，巴掌重重落在少年的背上。

　　“爹，别打妹妹，求求你……这都是我的主意。”少年哽咽着恳求。

　　小女孩止不住颤抖，坐在草席上哭，声音颤抖：“哥哥，我怕。”

　　“好啊你，巫溪，”男人怒极反笑，“你敢跟我作对，要是她死了，看我不打死你！”

　　巫溪抱着怀里的小女孩，跪着乞求：“爹，小童才七岁，她怎么能……”

　　“怎么不能？”男人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嗤笑一声，“我花这么多银子在你们两个崽子身上，你们的命是我的，我想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得干什么！”

　　“老子警告你，少耍些花招，坏了我的好事，你就等着被我卖给象姑馆吧！”

　　男人死命踹了地上的男孩，啐了一口唾沫，摔门而去。

　　巫溪抱紧怀中的小女孩，眼泪砸到女孩脸上。

　　巫童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笨拙地帮她擦眼泪：“哥哥不要哭。”

　　巫溪死死看着被紧紧关闭着的木门，眼底一片猩红。

　　“哥哥，饿。”巫童吸了吸鼻涕。

　　巫溪回过神，看向妹妹的眼神满是柔和，声音轻得发颤：“妹妹不哭，不要怕，哥哥在，哥哥保护你，哥哥不会让你离开我的，等我们离开了，哥哥每天给你吃肉。”

　　“吱呀——”

　　一个妇人推门而入，叹了口气，走过来：“孩子啊，你这是何苦，左右我们不是富贵人家，让小童去贾员外家过好日子不好吗？”

　　巫溪一把捂住巫童的耳朵，不说话，脸上冷若冰霜。

　　“好了，你爹那边，娘会去说的，娘带小童去换衣服，好吗？”妇人温柔拍了拍巫溪的肩膀。

　　巫溪看着怀里女孩湿漉漉的衣裳，又抬头看着妇人：“我跟着一起。”

　　“你这孩子，男女有别，就算是妹妹也要避嫌啊，”妇人慢慢拉着巫童的手，“好了，再不换衣裳，妹妹该着凉了。”

　　巫溪紧紧攥着的双手一点点松开。

　　看着妇人抱着妹妹离开的背影，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画面再转，崔又生作为旁观者目睹一切。

　　大红色的喜服穿在身上，小小的巫童坐在镜子面前，妇人正温柔地给她梳头。

　　男人捧着沉甸甸一袋银钱，笑得满脸褶皱：“娘子，还是你有手段，把巫溪那小子关起来，这小傻子就跑不掉了，我好几天没给那小子送吃的，我看他还有没有力气拦我们。”

　　妇人瞪了他一眼，随即温柔看着呆呆的巫童，柔柔哄着：“小童乖，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要开开心心的，不要撅着一张小苦脸哦。”

　　“我要哥哥，娘，我好久没见哥哥，我要哥哥。”
　　巫童憋着嘴，眼泪要掉不掉。

　　妇人温柔地拍着巫童的背：“小童乖，拜了堂就可以见到哥哥啦，要是小童哭着个脸，就会永远见不到哥哥哦。”

　　“我不要看不到哥哥，小童会听话的……”

　　花轿摇啊摇，摇到那座挂着红灯笼的小院。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巫童小小的身子僵着，红布下的女孩努力扯着嘴角，装出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夫妻对拜——”

　　妇人拉着小童转身，对着桌上那块披着红绸的木牌，强压着她弯腰。

　　“砰！”

　　巫溪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身上的道袍凌乱，手里拿着一把大刀，他红着眼一刀把木牌给劈碎。

　　“不可以，我看谁敢动我妹妹！”

　　他把小童抢回怀里，刀对着四周挥舞，对着一院子的人嘶吼：“我现在是逐云派的弟子！我有仙术！你们不准逼她！”

　　院子里的一群人乱成一团。
　　巫溪抱着妹妹，一步一步向后退。
　　退至院门，退向门外的天光。

　　近了。
　　更近了。
　　他们都被我吓住了。
　　只要跨出这个门槛，我就能带妹妹走。
　　只要离开了这里，就能兑现给妹妹的承诺。
　　我要给妹妹买糖吃，给妹妹做肉吃，给她安稳。
　　以后所有人都不可以欺负妹妹了。

　　就是这一点点希望，在他的心口烧得发烫。

　　“咻——”

　　冰冷的刃尖狠狠扎入巫溪的后背。
　　院子里的人一看出了人命，更乱了，惊声尖叫。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巫溪后背传来，如同鬼魅的女人平静地说 ：“我好像听到，逐云派三个字。”

　　巫溪倒下去的瞬间，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把怀里的女孩紧紧地按在怀里，用整个身体护住她。

　　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道袍。

　　巫溪闷哼一声，把小童摁在怀里，瞳孔涣散。

　　女人风一般来，又如风一般离开。

　　巫童的脸上还挂着僵硬的笑，见哥哥一动不动，没有回应，小童有些着急。

　　她想要挣脱开哥哥的怀抱，但是哥哥抱的太紧了，小童挣脱不开。

　　她脸上僵硬的笑一点一点垮下来，变成了大哭。

　　“哥哥，你为什么不理小童，对不起，小童没有拜完堂，小童不开心了，都是小童的错，小童没有听娘的话，小童不要见不到哥哥……”

　　几个胆子大的家丁上前把巫童从巫溪的怀里掰出来，小童像一只受惊了的小兽，在她们怀里疯了一样地挣动，两只小手死死抱着少年的头。

　　“我不要，我要哥哥，我要哥哥！”

　　眼泪再也憋不住，大颗大颗落下来，落在巫溪睁大的眼角，和他未干的泪，一起滑落。

　　崔又生作为一个没办法做出任何举动的看客，完整地看完了这出荒诞戏码。

　　同情和怜惜是真的，但是这段亲身经历的记忆未必是真的，她没办法相信地如此轻易。

　　一阵黑雾席卷而来，眼前的最后一幕是小女孩抱着哥哥的头颅，哭得撕心裂肺。

　　再睁眼，眼前的景象从刚才雾蒙蒙的不真实感，变成了清晰可见的湖中凉亭。

　　“都看到了吗？”

　　眼前的少年垂手望着她。

　　在此之前，眼前的少年是没有头颅的，身上穿的道袍也是满身的血污，而现在，眼前的少年，有一张精致的脸庞，周身的血气也全部散去，充满了书生气。

　　崔又生没有回答他，只是稍微往后撤了两步，眼眶虽然微红，但依旧冷漠而谨慎。

　　这是他的结界，他想让她看见什么，她就能看到什么，真假尚且没办法分辨。
　　她需要好好想想。

　　“你让我看到这些，不仅仅只是想要让我知道你们生前的事吧。”崔又生语气平淡。

　　“当然不，”巫溪转过身，将后背毫无防备地对着她，“我在利用你的同情，希望你能原谅我。”

　　巫溪很干脆地承认了。

　　“我知道，我抓了别人家的小孩，伤害了别人父母的心，破坏了人间的秩序，”巫溪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却没有半分为自己开脱的意思，“我没有伤害他们的性命，可错了就是错了，我都认。”

　　崔又生一眼看见他道袍身后专属逐云派的标志，眉峰微蹙。

　　他的坦然反而打了崔又生一个措手不及。

　　“你不需要征得我的原谅，你要征得那些被你掳走孩子的父母的原谅。”崔又生冷冰冰地说。

　　“当然，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巫溪转过身，面对着她，“我会给他们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银子作为补偿。”

　　“你的目的，是逐云派，”崔又生斩钉截铁，“徐施为是你的帮凶吧。”

　　“没错，但也不全是，”巫溪微微笑，“我答应给他很多钱，让他帮我布下自由穿梭两界的阵法，我去偷孩子，他负责帮我扩大恐慌，可是不知怎的，没有百姓敢去求你们的山门，后来我知道，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他根本不会管孩子们的死活，所以我抢走了他的女儿。”

　　“如我所料，他立马去求了山门。”

　　崔又生：“你怎么就知道他一定会去求我们逐云派的山门呢？天下之大，那么多门派，若是他去求了别的山门，你的计划全部落空。”
　　这太巧合了。

　　巫溪略微弯了弯眼角：“这天下，已经没几个能够……。”

　　他似乎觉得这样说不妥，随即又摇了摇头：“算了，你没必要知道。”

　　“十年前，就是逐云派的人救了我一命，是我自己不争气。”

　　“你希望逐云派帮你什么？”崔又生问。

　　“我的妹妹，她生病了，”巫溪眼眶慢慢变得通红，双手捂住脸，指节泛白，声音沙哑而又痛苦，“她不记得我的长相，不记得我的名字，只当是自己不听话，所以哥哥才一直不肯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