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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眉尾小痣,宿梦双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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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府上下风气一新。虽然人少了,开销小了,日子好像更从容了些。
又过了几日,陆兰舟再次登门。
这次,他是来送书的。
几本王侍郎批注的《礼记》,还有几本难得的经义集注。
余清意郑重道谢,留他用茶后送出书房。
恰巧,看到余清逢和余清宵二人正凑在一起,围着石几研究什么。
“陆二公子。”余清逢先喊了一声。
余清宵正盯着二哥的嘴巴,就等他先发话,厨房新送来的玫瑰酥饼皮酥不酥?馅腻不腻?
听到“陆二公子”三个字,她手一抖,酥饼差点掉地上。
她立刻起身:“我困了,回去睡会儿。”
“睡什么睡?”余清逢一把按住她,“要礼貌。”
余清宵硬着头皮抬眼,看到陆兰舟正和大哥站在一起,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儒雅端方,场面十分和谐。
陆兰舟行礼,目光掠过余清逢,落在他身后的余清宵身上。
“清宵妹妹,”他笑意温煦,“身子可大好了?”
余清宵福了福身:“劳陆二公子挂心,好多了。”
说完,往二哥身后缩了缩。
阎罗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陆兰舟轻笑,“前些日子送的血燕,不知妹妹可还喜欢?”
余清宵:“……喜欢。”
一天两碗,喝得她快变成燕窝精了。
“喜欢就好,”陆兰舟点头,“我那里还有些上好的川贝,明日再让人送来。”
“不必了!”余清逢抢话,“陆二公子太客气了,我妹妹身子弱,虚不受补,吃太多反而不好。”
余清宵在他身后,默默把二哥背在身后的手攥成拳头,再把大拇指掰直,自己的大拇指郑重地对上去:说得好。
陆兰舟笑容不变:“清逢兄说得是。不过……我瞧妹妹气色比上次好多了,想必是调理得当。”
他顿了顿,忽然道:“其实,懒些也好。”
院里一静。
余清宵心里叫苦。
干什么干什么,这么生硬地没话找话吗?
陆兰舟侧头看着她,像在闲聊:“这世上有太多忙人,忙着争名逐利。反倒忘了,有时候……懒,是一种智慧。”
余清宵:“……”
大哥,二哥,你们听见了吗?他在讽刺我!
余清逢脸色一沉:“陆二公子这话什么意思?我妹妹哪里懒了?”
“清逢兄误会了,”陆兰舟笑道,“我是说,妹妹懂得养精蓄锐,知道什么时候该歇,什么时候该动。这份清醒,很难得。”
他看向余清宵,“比如前几日,清宵妹妹那番卖铺子的高见,就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能想到的。”
余清宵后背一凉。
他在监视我们家!
大哥余清意这时神色微凝:“陆二公子消息灵通。”
“余府的事,城里多少有些风声,”陆兰舟轻描淡写,“我也是听下人闲谈,说余小姐聪慧,三言两语就解决了家中难题。”
余清宵干笑:“我就是随口一说。”
气氛有点僵。
余清逢上前一步,把妹妹完全挡在身后:“陆二公子,今日多谢赠书。厨房还有茯苓糕等着我和妹妹去试,就……”
“哦?那就多谢清逢兄款待了。”陆兰舟说。
“不多留你了”几个字卡在余清逢嗓子眼,憋得他干咽了一下。
余清宵:“……”
堂堂城主家的二公子,竟然如此贪吃?
沉默三秒,余清逢无奈侧身引路:“这边请。”
余清宵认命地跟在他身后,心里疯狂吐槽:这人到底想干什么?送书就送书,看大哥就看大哥,茯苓糕是你家的吗?想吃就吃!
一路无话。
到了厨房,琴妈妈端出刚做好的茯苓糕。
余清宵拿了一块,小口品尝。
嗯……不咋好吃……
陆兰舟没动,就站在一旁看着她吃。
看着看着,目光变了味道。
那目光说不出的奇怪,像是在观察什么稀罕物件。
余清宵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背起了层薄汗,吃剩的茯苓糕往二哥手里一塞,“我困得要死,回去睡觉了,失陪。”
说完转身就跑,比上次还快。
陆兰舟看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唇角的笑意彻底淡去。
不一样了,她的眉尾多了颗小痣。
他转身,正对上余清逢审视的眼睛。
“陆二公子,之前我问过你,你也亲口对我说过,你和我妹妹之间绝无可能,如今,您是要反悔了?”
陆兰舟一怔,低笑一声:“令妹……很有意思。”
余清意想缓和一下气氛,道:“陆二公子,舍弟舍妹年纪小,不懂事,若有冒犯……”
“没有冒犯,”陆兰舟摇头,“我只是觉得……她现在很有趣,是我过去眼拙了。”
现在的余清宵很清醒。
清醒地知道,什么该要,什么该舍。也很机敏,一察觉到什么马上就躲。
这种清醒,出现在一个十四岁的闺阁少女身上……
陆兰舟望向余清宵消失的方向,片刻,他忽然回头,对余清逢笑了笑:
“麻烦清逢兄转告,清宵妹妹若闲来无事,可以来城主府坐坐。家母新得了几株珍品兰花,正愁无人共赏。”
余清逢:“……好。”
好个鬼!他才不会转告!
送走陆兰舟,余清逢马上去找余清宵,严肃道:“你离他远点。”
余清宵:“啊?”
“那个陆兰舟,不对劲,”余清逢眉头皱得死紧,“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余清宵心想:二哥,你终于发现了!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了!
“从前你觉得他好,我也觉得不错。那是因为我们年纪小,不懂事,”余清逢有点咬牙切齿,“你现在可不能再犯糊涂。城主府是什么地方?那是咱们能高攀的吗?”
余清宵乖巧点头:“二哥说得对。”
余清逢满意了,揉揉她头发:“乖,咱不稀罕他。等二哥以后赚大钱,给你找个更好的!”
余清宵:“……倒也不必。”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苍白清秀的脸。
这张脸,和百年前那个溺死在河里的织户家的儿媳,已经完全不同了。
余清逢掰过她的脸,仔细查看后,发现不知何时,她的右边眉尾多了一颗小痣。
余清宵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没事。”余清逢摇摇头。
当晚,余清宵做了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场践行宴。
陆兰舟挑着灯芯,含笑对她说:“懒些也好。”
梦里的她——那盏灯——火焰猛地一跳。
你才懒!你们全家都懒!
她想骂,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兰舟拨弄灯芯的手,指节分明,动作优雅。
然后,他手里的银签,忽然变成了一把匕首。
冰冷的刀锋,映着跳动的火焰。
陆兰舟抬眼,对她笑了笑:
“告诉我,你是谁,看见了什么?”
余清宵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
她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怔怔地坐了很久。
真是见鬼了!
最后,她躺回去,拉高被子。
管他呢。
反正,她现在是余清宵,余家的女儿,余士卿和夫人的掌上明珠。
此时,城主府,陆兰舟坐在书案前。
案上摊开的不是书,而是一叠泛黄的旧纸。纸上是他这些年凭记忆画下的模糊轮廓。
从记事起,他就在反复做同一个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人和事,只有一种感觉,一股沉甸甸的遗憾。仿佛他曾弄丢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在风云诡异的权斗中,他借过各种时机,试过各种方法,访过名山古刹,问过所谓高人,都无解。
直到昨天细看品尝茯苓糕的余清宵。
相貌还是那个相貌,可她的眉尾多了颗小痣。这小痣一下点醒了他。
那一刻,他心头猛地一撞。就是这种要命的感觉,梦里那沉甸甸的遗憾,找到了落点。
他清醒地确认,自己灵魂深处的某个缺口,忽然被填上了一角。
昨夜他又做了那个梦。
这一次,梦里的脸清晰了。
眉尾有小痣,眼神平淡。
那就是余清宵。
陆兰舟执笔在旧纸上画出那双眼睛,和眉尾的小痣。
他忽的站起来,想去余府再确认一遍。
出门看天,明月高悬,他第一次感觉到时间竟可以漫长得如此难捱。
梦里那种牵肠挂肚的感觉,煎熬了他一整夜。
天刚蒙蒙亮,陆兰舟就出了门。
随从林亭抱着锦盒,小心翼翼问:“公子,这才卯时三刻,余家怕是还没起……”
“无妨,”陆兰舟脚步不停,“去等。”
等什么,他没说。
林亭也不敢问。
余府门房开门时,看见门外长身玉立的陆兰舟,差点把门又关上。
“陆、陆二公子?”
“叨扰,”陆兰舟微笑,“奉家母之命,送些川贝给余小姐。不知可否通传?”
门房硬着头皮:“这个时辰……小姐定然未醒。大公子或许起了,在书房……”
“那正好,”陆兰舟从善如流,“我正有几处学问想请教清意兄。”
说罢,径直朝书房方向走去。
门房:“……”
这位爷,您是不是太自觉了点儿?
余清意确实在书房。
他正对着《礼记》某处注疏蹙眉,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送水的丫鬟。
开门看见陆兰舟,他怔了一瞬:“陆二公子……早。”
“早,”陆兰舟神色自若,“昨日说过我得了些上好的川贝,家母惦记令妹身子,让送些来。想着清意兄定已起身苦读,便顺路过来——昨日那本批注,可还看得懂?”
余清意:“……看得懂。”
“那就好,”陆兰舟自然地走进书房,“其实其中有一处,我也有些疑惑……”
余清意看着他在书桌前坐下,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沉默了。
现在才辰时初刻。
这位陆二公子,是不是来得太早了点儿?
他没说什么,奉上茶,坐下:“陆二公子请讲。”
两人开始讨论经义。
从注疏谈到时文,陆兰舟见解独到,余清意渐渐也投入进去。
只是……
每过一刻钟,陆兰舟就问一句:
“这时辰……清宵妹妹该起身了吧?”
或者:
“令妹平日几时用早膳?”
又或者:
“今日天气不错,令妹会不会到园子里走走?”
余清意起初还认真回答:“舍妹贪睡。”“早膳一般在辰时末。”“她怕晒,午后才偶尔走动。”
答到后来,他悟了。
这位陆二公子,根本不是来讨论学问的。
他是来等小妹起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