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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登徒庶弟,伊非淑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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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清意端起茶盏,掩住眼底的深意,打量这位城主府的二公子。
温和从容,礼数周全。
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某种极深的东西,看不透底。
他在等宵儿什么?
日头渐高。
辰时末,巳时初……陆兰舟稳坐如山,从经义谈到诗文,从时政谈到书画。
为了等小妹起床,能硬生生聊一个半时辰学问……这也是一种本事。
余清意开始怀疑,这位陆二公子是不是打算在余府用午膳?
他斟酌后,起身去厨房交代一番,让琴妈妈做好准备。
陆兰舟一人静坐着,这时,院外传来一阵骚动。
“墙头那个!你给我下来!”余清逢气急败坏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女子慢悠悠道:“二哥急什么……”
陆兰舟放下茶盏,起身走到门口。
余府西墙的墙头上,果然扒着个人。一身锦缎袍子,头发梳得油亮,鬼鬼祟祟的。
正是他那庶弟陆兰泽。
墙根下,余清宵正捧着一碗什么东西,小口地喝着。
“看你油头粉面的,是哪家的浪荡子,你还要不要脸!爬我家墙头?”余清逢气得跳脚。
陆兰泽脸一红,梗着脖子:“我、我就是路过!看看风景!”
“路过到我家墙头看风景?”余清逢抄起墙角的扫帚,“你给我下来!”
“我不下!有本事你上来!”
“我就是有本事才不上去!”
“我不下去是我没本事!”
两人一个墙上一个墙下,吵得不可开交。
余清宵终于喝完了碗里的东西,把空碗递给旁边的春棋,擦了擦嘴。
“二哥,”她声音软绵绵的,“别吵了。”
余清逢回头瞪她:“你倒是心大!有人爬咱家墙头!”
“爬就爬呗,”余清宵抬眼看了看墙头的陆兰泽,忽然笑了笑,“这位公子,墙头风景可好看?”
陆兰泽被她这么一笑,魂都快飞了,结结巴巴道:“好、好看!余小姐今日……特别好看!”
“哦,”余清宵点头,忽然抬手指向墙头某处,“你手边……是不是有条蛇?”
“什么!”陆兰泽吓得一哆嗦,转头去看。
就在这瞬间,余清逢抄起墙边一根长竹竿,猛地往墙头一捅——
“啊——”
陆兰泽惨叫一声,从墙头栽了下来。
“扑通”一声,摔进墙根下的大泥坑里,这是昨日刚挖的,准备种荷花。
泥水四溅。
余清宵早有准备,提着裙子往后跳了两步,半点没沾。
她探头往坑里瞧了瞧,啧啧两声:“这位公子,你这……不太雅观啊。”
坑里的陆兰泽,满身满脸都是黑泥,只剩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又羞又气,话都说不出来了。
余清逢憋着笑,故作严肃:“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坑可是要种荷花的,您这一下去,荷花还怎么长?”
坑里传来含混的怒骂:“你们……你们故意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话说的,”余清逢一脸无辜,“是您自己爬我们家墙头,自己摔下去的。我们还没问您,爬墙头意欲何为呢?”
余清宵蹲下身,隔着坑沿,笑吟吟地看着泥人:“要不……我让二哥去官府通报一声,就说有位公子路过余家,不慎失足落坑?”
陆兰泽瞬间白了脸——虽然被泥糊着也看不出来。
这要是被一直看不上他的大哥知道了,他这脸就别要了!
“别、别去!”他急道,“我……我这就走!”
“走?”余清逢挑眉,“你这样……走得出去吗?”
陆兰泽一愣。
余清逢转头吩咐:“春棋,去前头巷口,雇辆拉泔水的车来。记着,要那个味儿最冲的李老汉家的。”
陆兰泽:“!!!”
“余二公子饶命!”他慌了,“我错了!我不该爬墙头!你……你们别叫泔水车!”
余清宵托着腮,状似思考:“那你说……怎么办?”
“我、我身上的银票都给你们……我保证再也不来了!”陆兰泽快哭了。
余清宵翘着兰花指,捏过他递过来的荷包,打开,里面有一张二百两的银票。
“你还得发誓,不能再要回去唷。”
“我发誓!我对天发誓!”
余清宵看了他半晌,站起身,“行吧。二哥,捞他上来。”
余清逢笑得肚子疼,忍着上前,用竹竿把泥人从坑里“捞”了出来。
陆兰泽一身狼狈,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余清宵摆摆手:“后门在那儿,自己走吧。记着你发的誓。”
陆兰泽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看着他那狼狈背影,余清逢笑得直不起腰:“小妹!我们真厉害!”
余清宵揉揉眼,“还困,回去补觉。”
“还睡?”
“不然呢?”她转身往屋里走,“起这么早,得补回来。”
“余清宵,你看看你!日上三竿了!哪家小姐像你这样!”余清逢跟了上去。
余清宵打了个哈欠:“哪家小姐像我这样有福气,能睡到自然醒。”
“你还有理了!再这么睡下去,早晚变成猪!”
余清宵:“猪吃得好睡得好,哪像某些人,起早贪黑,忙前忙后,额头上挂的伤多少天了还没好——”
她踮脚,戳了戳余清逢额角:“疼吗?”
“……疼。”
“活该,”她收回手,“明知那个刘老四是泼皮,还单枪匹马去查账。你当自己是话本子里的大侠?一个能打十个?”
“能别再提这茬吗?”
“下次再去,”余清宵转身往饭厅走,声音飘过来,“记得带根棍子。腿脚也练得快点,打不过,至少能跑不是。”
“……余清宵!我是你亲哥!”
“知道啊,”她回头,冲他甜甜一笑,“所以才提醒你。换了别人,我才懒得说。”
“就你歪理多!”
两人吵吵嚷嚷地往饭厅去。
陆兰舟静静看着,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似是自言自语:“皇天不负有心人,可算找到了。”
接着,微笑消失,袖中的手指收紧。
林亭在旁边,小心翼翼道:“公子,三少爷他……”
“丢人现眼。”陆兰舟淡淡道。
“走吧。”
“不找余小姐了?”
“不用了。”
两人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正要出府,在二门处遇见了匆匆赶来的余清意。
“陆二公子,令弟……”余清意去过城主府,见过陆兰泽,欲言又止。
陆兰舟微微一笑,神色如常:“舍弟顽劣,惊扰府上,实在抱歉。回去后,我定会转告家兄严加管教。”
“无妨,年轻人……”
“清意兄不必替他开脱,”陆兰舟打断他,“爬墙窥探,本就不是君子所为。今日之事,是他咎由自取。”
余清意一怔。
陆兰舟这时问:“令妹……和清逢兄感情很好?”
“让陆二公子见笑了,”余清意道,“他们一起出生,以前也没有很好,现在确实关系越来越好了。两个人都被宠坏了,说话没大没小。”
“不会,这样很好。”陆兰舟温温笑着,朝余清意拱手:“今日叨扰已久,先告辞了。改日再与清意兄探讨学问。”
说罢,转身离去。
走出余府大门,上了马车,陆兰舟缓缓靠向车壁,闭上眼。
林亭小声问:“公子,回府吗?”
“嗯。”
马车驶出一段,陆兰舟忽然开口:“去三少爷院里。”
陆兰泽刚换下那身泥衣,气得摔东西,看见陆兰舟进来,吓得一哆嗦:“二、二哥……”
陆兰舟走到主位坐下,抬眼看他:“今日去哪儿了?”
“我……我没去哪……”
“余府的墙头,好爬吗?”
陆兰泽脸一白:“二哥你……你都知道了?那个、你看,我把老二的位置都让给你了,你就别告诉大哥了!”
“满身泥溜回来,大哥想不知道都难。”陆兰舟看了他一眼,“我早说过,余家小姐,并非淑良之选。”
陆兰泽不服气:“可她……她那么美……”
“美?”陆兰舟轻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仅为皮肉之美,就让你爬人家墙头,差点被泔水车拉走?”
陆兰泽臊得满脸通红。
“好好收心备考,”陆兰舟道,“若你中举,到了京城,那里才是遍地美艳。到时我送你十个。”
他站起身,走到陆兰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记住,不许再打余家小姐的主意。”
说罢,转身离去。
陆兰泽呆立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二哥最后那句话……怎么听着怪怪的,不像是责备,倒像是警告。
陆兰泽是姨娘所出,性子跳脱,读书不上心,整日琢磨些花鸟虫鱼。城主夫人觉得,该早早给他定个性子稳重的妻子。
一年前。
城主夫人让陆兰舟代她去余家相看,听说余家小姐是个性情温婉的,或许能规劝兰泽收收心。
陆兰舟去了。
那日的余清宵,确实温婉。鹅黄裙衫,珍珠步摇,说话轻声细语,行礼一丝不苟。是个标准的闺秀。
回府后,母亲问起时,陆兰舟只说:“余家小姐太过娇气,恐非淑良之选,与兰泽不合适。”
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那余小姐眼底藏不住的骄纵,他看得分明,这是真的。更重要的原因,是陆兰舟被余家小姐一眼看上了。
兰泽要是把她娶回家,那家里就乱了。
谁知陆兰泽听说余家小姐貌美,竟偷偷跑去瞧了,回来便神魂颠倒,整日念叨。被母亲训斥后消停了一阵,可那份心思,显然没断。
回到书房,陆兰舟摊开探子送来的一些账本,看了一会,他重新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是余清宵蹲在坑边,笑吟吟看着陆兰泽的样子。
蔫儿坏蔫儿坏的。
和一年前那个娇气闺秀,判若两人。
他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枚带着血沁的玉环,握在掌心。
你既扰我多年,便合该是我的。
余府里,余清宵补觉补到午时才醒。
她伸了个懒腰,觉得神清气爽。
素画进来伺候梳洗,小声说:“小姐,听说上午陆二公子来了,在书房等了您一上午呢。”
余清宵梳头的手一顿:“等我?然后呢?”
“然后……看见您设计爬墙那登徒子,他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好像不太好看。”
余清宵:“……”
好不容易装出来的病弱人设,这就崩了。
她叹了口气,随即想开了。
崩了就崩了吧,她又没想嫁他,他陆兰舟脸色不好,管她余清宵什么事,他凭什么脸色不好,又不是他闺女。
“午饭吃什么?”余清宵问。
素画:“……小姐,您刚醒。”
“所以才问午饭啊。”
“厨房炖了鸡汤,还有桂花糖藕。”
饭桌上,余清逢神秘兮兮地凑近,“我告诉你个秘密,听说那个陆兰舟,陆家二公子,不是城主夫人所出。他是城主的私生子,养大了才领回来的,至今没上族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