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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佛系躺平,舍即是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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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清宵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
她翻了个身,想起爹红着眼眶却挺直的脊梁,余家要变天了吗?
她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又关她什么事?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
她还是专心研究明天吃什么吧,这一世,再也没人说她挑食了。
书房里,余清宵眼中的高个子余清意正铺开纸笔,通宵达旦。
……
翌日,余清宵面对一碗晶莹剔透的血燕羹,内心天人交战。
吃,还是不吃?
燕窝吃了得有百十天了吧,这已经是今天第二碗了。
“宵儿,发什么呆?”余夫人温柔地催促,“快趁热,琴妈妈炖了两个时辰呢。”
余清宵看着这碗昂贵的补品,认真思考了三秒。
默默端起了碗。
“娘,你这不是养女儿,是养貔貅吧?”院门外传来余清逢的大嗓门。
余清宵头都没抬:“二哥,嫉妒使人丑陋。”
余清逢大步跨进来,一屁股坐在她对面,伸手抢碗:“我替你试试,是不是真这么补……”
“啪!”
余夫人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没规矩!这是给你妹妹的!”
“娘,您偏心!”余清逢捂着手,委屈巴巴,“我这几天为家里跑前跑后,腿都细了!怎么不给我炖一碗?”
“你?”余夫人白他一眼,“你壮得像头牛,喝什么血燕?喝点井水就够了!”
余清宵小口啜着燕窝,心里点评:嗯,母亲大人今日发挥稳定。
她心里知道,家里最近并不宽裕。连院子里洒扫的婆子都悄悄议论,怕是过阵子要裁减些人手。
可她的血燕,一天都没断过。
那道圣旨下来后,每年一千两的流水断了。
爹嘴上说着早就该靠自己,转头就把自己关进书房整理藏书,说要挑些给大哥备考,丝毫不费心家里的营生。
大哥确实拼,每天闻鸡起舞,读书读到半夜。
余清宵有一次白天睡多了,半夜睡不着瞎溜达,看见书房灯还亮着。
科举真是害人不浅啊。她当时想,还是当咸鱼好,最多为自己挑食的嘴发发愁。
至于二哥余清逢……他嘴上抱怨,这些天把城里的铺子、城外的庄子跑了个遍。
余清宵放下空碗,擦了擦嘴角,决定不去深究。
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操心不如不操心。
反正天塌下来——她看了看窗外书房方向——嗯,有高个子顶着呢。
余清意这会儿正耐着酷暑,在书房里挥汗如雨。
秋闱在即,余清意把每天的作息排得满满当当:辰时读经,巳时做文,午时小憩,未时习字,申时策论……亥时还要温书。
此时,门房来报:“大公子,陆二公子来访。”
余清意一愣。
陆兰舟?
他放下书,整了整衣冠:“请去前厅,我稍后就到。”
前厅里,陆兰舟正慢悠悠地喝茶,整个人清雅得像幅水墨画。见余清意进来,他起身行礼,笑容恰到好处:“清意兄,叨扰了。”
“陆二公子客气。”余清意还礼,心里却警惕起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位陆二公子,可不像是会随便串门的人。
两人寒暄几句,陆兰舟便切入正题:“听闻清意兄今秋要下场?”
“是。”
“可有把握?”
余清意顿了顿,谨慎道:“尽力而为。”
陆兰舟笑了,放下茶盏:“清意兄过谦了。谁不知余家大郎才学出众,若不是……”他顿了顿,转了个弯,“早该蟾宫折桂了。”
余清意神色不变:“陆二公子谬赞。”
“非也非也,”陆兰舟摇着折扇,语气真诚,“家父前日翻阅今科应试名录,见到清意兄的名字,还特意问起呢。说是……余家大郎的文章,他早年看过,颇有风骨。”
余清意心里一动,城主看过他的文章?他这些年虽未下场,却也作些诗文,有好事友人偶尔会带出去交流。
“家父还说,”陆兰舟观察着他的神色,“今科主考王侍郎,最喜《礼记》注疏。恰好,家中有几本王侍郎早年的批注本,若清意兄不嫌弃,改日我让人送来?”
余清意沉默片刻,抬眼看陆兰舟:“陆二公子厚意,在下心领。只是……”
“清意兄不必多虑,”陆兰舟截住他的话头,笑容温和,“不过是些寻常书本,借阅而已。家父常说,读书人不易,能帮一把,便帮一把。”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随手帮个小忙。
可余清意知道,没那么简单。
城主府的藏书,王侍郎的批注本……这些东西,哪是寻常读书人求得来的。
陆兰舟为什么帮他?
正思索间,门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二人抬眼望去,正看见余清宵提着小竹篮从月洞门走过。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余清宵转过头来。
与陆兰舟四目相对。
余清宵的脚步顿住了。
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脚步快得,裙角都飘起来了。
陆兰舟:“……”
余清意:“……”
厅里安静了一瞬。
余清意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舍妹……性子有些怕生。”
“无妨,”陆兰舟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令妹……很是有趣。”
他说这话时,目光还追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眼神深了些。
余清宵一路小跑回到自己院子,直到关上房门,才松了口气。
那个陆兰舟……没错了,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笑面阎罗,绝对是他。
虽然不知道他如今想做什么,但有一点她很确定——这个人,很危险。
躲着点,总没错。
余清宵躲得干脆,有人的危险却躲不掉。
余清逢第二日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看城外的一个庄子。那庄子是余家祖辈置下的,这些年收成一直不好,庄头总说年景差。
余清逢不信邪,非要亲自去看看。
结果,傍晚时分,他被人抬回来了。
“二弟!”余清意接到消息赶到前厅时,余清逢正龇牙咧嘴地躺在榻上,额头上青了一块,嘴角也破了。
“怎么回事?”
随行的小厮扑通跪下,声音发颤:“那……那庄头刘老四,见二公子要查账,竟恼羞成怒,推了二公子一把!二公子摔在石阶上,他们……他们还叫了庄户围上来!”
余夫人一听,眼泪就下来了:“逢儿!我的逢儿!”
余士卿脸色铁青:“报官了吗?”
“报了,县衙的人去了,可……”小厮吞吞吐吐,“那刘老四说,是二公子先动的手。庄户们……都向着他说话。”
“反了天了!”余士卿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庄头,敢打主家!”
“爹,您别气,”余清逢捂着额头坐起来,反倒安慰起父亲,“儿子没事,就是摔了一下。那庄子……怕是被那刘老四掏空了。账目全是假的,库存也对不上。”
“儿子还想着,能把庄子经营起来,给家里添点进项。没想到……”
没想到出师未捷,先挨了顿打。
余夫人抱着儿子直哭,余士卿在厅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
一片混乱中,余清宵端着一碗刚炖好的血燕,慢吞吞地走进来。
她把碗放在余清逢手边,仔细看了看他额头的伤,说:“二哥,吃点补补。”
余清逢看着那碗血燕,眼睛一酸,差点哭出来:“小妹,二哥没用……”
余清宵打断他,“吃完再说。”
余清逢听话地端起碗,等他吃完,余清宵才问:“庄子的地契,在谁手里?”
“在咱家,”余清逢说,“但租契签了十年,还有三年才到期。”
“租钱呢,按时交吗?”
“刘老四每年的五十两倒是交得准时。”
余清宵又问:“那铺子呢?东街那间绸缎铺,不是说也亏钱吗?”
“铺子我去看过了,掌柜老实,但铺面位置不好,货也普通,新开的铺子把老顾客都抢光了,确实赚不了钱。”
“哦,”余清宵应了一声,想了想,“那……把铺子卖了吧。”
厅里一静。
余夫人愣住了:“宵儿,你说什么?”
余清宵说:“我说,把铺子卖了,铺子留着也是亏钱,不如卖了换现银。庄子……既然租契没到期,就让刘老四继续管着,但账目要派人去盯。他若再动手,就报官,往死里告。”
她抬起眼,“打主家,是重罪。县衙不管,就往府衙告。府衙不管,就……找陆二公子。”
余清意一怔:“陆二公子?”
“嗯,”余清宵点头,“他昨天不是来了吗?还说城主大人赏识大哥。那……余家有难,他帮不帮?”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陆兰舟是自家亲戚。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愕。
不对劲。
他们家小妹,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小妹,看到账本就头疼,听到管家就犯困,整天只关心新衣裳、新首饰,还有那个陆兰舟。
想到陆兰舟,余清逢眉头一皱。
当初他看不上小妹,把小妹伤心得不轻。
余清宵继续说:“卖了铺子,先还债,家里不是还有些旧账吗?还清了,轻装上阵。剩下的,给大哥备考用。”
她看向余清意:“大哥需要买书,需要结交同窗,还有打点什么的……都要钱。”
余清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小妹说得对。
他这些年从未想过这些俗事。可如今家里境况如此,他若再清高,反倒矫情了。
“还有,”余清宵补充,“家里的丫鬟婆子,是不是多了些?用不了那么多人,留几个得用的,其余的发些遣散银,让她们自谋生路。”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一直很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吃什么”。
余夫人呆呆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余清宵说完,看了看天色:“娘,该用晚膳了吧?”
余夫人:“……”
“小妹,”余清逢凑近些,眯起眼睛,“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了?”
余清宵面不改色:“话本子里看的。”
无法解释的事,一律推给话本子。反正闺阁女子看杂书,合情合理。
余夫人眼圈却红了:“我的乖宝宵儿……长大了。”
余清宵心说:嘿,过奖过奖,不过是见得多了。
当灯油那百年,她观摩了无数高门大户的兴衰。
看得多了就明白——有些体面是虚的,有些辛苦是自找的。
这世上大多数烦恼,都是因为既要、又要、还要。
想要清高,又想要富贵;想要面子,又想要里子;想要安逸,又想要成就。
哪有那么好的事?
三日后,余家东街的绸缎铺卖了,换了八百两现银。余府还了旧债,又给遣散的仆人多发了三个月月钱。
庄子那边,余清意亲自去了一趟县衙。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县令竟亲自派人去庄子训诫了刘老四,还派了个账房去帮着理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