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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恩金骤停,仕门重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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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清宵猛地睁眼,额角有点凉。她摸了摸,是汗。
啧,这梦可真够呛。当灯油的时候看到的尽是些什么糟心画面。
她侧了个身,把脸埋进薄毯里。
管他呢,梦里杀人的公子哥,哪有太阳觉重要。天大的事,也等她睡饱了再说。
这一睡,三个月便过去了。
午后阳光正好,海棠树筛出一地碎金。
余清宵窝在躺椅里,腿上摊着本《江南食单》,她正研究到关于荷花酥的严肃问题。
春棋端来冰镇酸梅汤放在石几上,碗壁很快凝出水珠。
风一过,海棠树枝沙沙响。
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小姐!小姐!”
素画提着裙摆小跑过来,说:“前院来了宫里的天使!捧着明黄的绢轴呢!”
余清宵翻书的手顿了顿。
宫里的圣旨?
她坐起身,想了想,又躺回去:“我去做什么?多个人磕头罢了。”
倒不是她托大。实在是当灯油那百年,皇宫里什么阵仗没见过?
她可是先帝御书房里通宵达旦的灯盏,陪先帝从不惑之年直到寿终正寝。大波大澜的事她见得多了,如今这点动静,还真激不起她心里什么风波。
她指挥春棋:“酸梅汤里再加点碎冰。”
半个时辰后,余夫人进了余清宵的院子,两个儿子也一同跟着。
余夫人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脚步有些飘,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余清宵托腮分析着——啧,三分茫然,三分忧虑,四分如释重负。
大哥余清意眉头微锁,手里捏着锦袋。
二哥余清逢则完全相反,一会儿看看圣旨,一会儿看看母亲,活像一只等着开饭的小狗。
余清逢憋不住了,问:“娘,什么好事儿啊?是不是宫里赏咱家金子了?多少?够不够我淘换那个前朝的笔洗?”
余夫人把圣旨往石几上一放,端起酸梅汤灌了一大口,长长吐出口气:“你们自己看。”
大哥余清意展开圣旨,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余氏……恩延五世,今已届满。至余士卿辈,五代之数已足……自今而后,准予余氏子孙一体应试,凭才入仕,以彰朝廷选贤之意……”
念到这儿,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傻弟弟:“后面的……要听吗?”
余妇人闭了闭眼:“念。”
“……原按年所赐恩金,即行止发。”
最后一个字落下,院子里死寂了三息。
然后——
“什么!”余清逢差点跳起来,“钱没了?每年一千两的恩金没了!”
余清意点头:“嗯。”
“不是,等等,”余清逢掰着手指头,“我捋捋啊——所以圣旨的意思是:第一,从今往后,咱家不能再白拿朝廷的年金了;第二,大哥不用终生停留在秀才,他可以参加正经科举了?”
余清宵听着,心说,还有不正经的科举吗?
余清意点头。
“那以前到底为什么不能考?”余清逢问,“我就说呢,爹学问那么好,大哥更是打小就是神童,怎么到了秀才就停了……”
余夫人叹了口气,在女儿身边坐下,声音里透着疲惫:“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余家世代只领恩金,不得入仕。至于为什么……年月太久,谁也不清楚了。”
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原本想着,有这份恩金在,就算你两个哥哥没什么大出息,至少能保你们一世衣食无忧,乖宝的嫁妆也能丰厚些。可如今……”
“娘,”余清宵递了块杏仁酥过去,“我不在意那些。”
她是真不在意。
当灯油的时候,什么金山银海没见过?那老皇帝要什么有什么,最后还不是变成了一培黄土。
这辈子能晒太阳,尝点心,已经比从前好太多了。
“可我在意啊!”
余清逢哀嚎一声,在院子里转起圈来,“一千两啊!一年一千两!够买多少好东西!前街张掌柜那对鎏金嵌宝的香炉,我盯了三个月了!就等着年底恩金发下来——”
余清意捏捏眉心,打断他:“二弟,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说什么?说咱家往后怎么过?”
余清逢扒拉着手指头数,“爹是个清流书生,两耳不闻窗外事。娘打理内宅是一把好手,可外头的田庄铺子……也就勉强收支平衡。大哥你学问是好,可科举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我呢?我就爱攒点小钱、淘换点老物件,那玩意儿时赚时赔的,不稳当啊!”
他说得激动,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把余清宵手边的酸梅汤震得晃了晃。
余清宵默默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她心想,听春棋说这个二哥是和自己一起出生的,不知道以前的余清宵是什么样的性格,也这般呱噪吗?
大哥余清意开口,一句话像盆冷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说:
“爹知道了吗?”
一家五口里,最看重那一千两恩金的,其实不是余清逢,而是他们的父亲余士卿。
因为那是他熬了一辈子,唯一能证明余家“与众不同”的东西。
余士卿年少时便是城中有名的才子,诗书经义无一不精。可偏偏生在余家,生在这个第一条祖训便是“只准领钱、不许入仕”的余家。
年轻时他不是没闹过,跪在祠堂前问祖宗,为什么?凭什么?
得到的只有沉默,后来他就认命了。
长子余清意比他更胜一筹。三岁开蒙,五岁能诗,八岁秀才,人人都说,余家大郎若参加乡试,早该中举了。
可偏偏生在余家。
余夫人眼圈红了:“你爹……方才接旨时,手都在抖。他现在把自己关进书房了。”
院子里又静下来,蝉鸣一阵响过一阵。
良久,余清意说:“我去看看爹。”
“等等,”余清宵忽然开口,“大哥,你把圣旨再念一遍,慢一点。”
余清意看她一眼,依言又念了一遍。
余清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
五代……恩金……准入仕……
她抬起眼,说:“有没有可能,这根本不是什么恩典?”
“什么意思?”余清逢凑过来,“我发现近几个月来,你脑子长进不少,人也越来越有趣了”。
余清宵斟酌着词句,“我是说,有没有可能,我们的祖训不准入仕,不是自愿的,而是皇家定的。不然谁家好祖宗会拦着后代升官发财呢!”
“我们祖上是不是……惹了祸?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所以皇家才用‘恩金’养着余家,同时禁止余家子孙入仕。”
“这是封口费,也就是说,咱家是被软禁的。”
“你是说……咱祖上是朝廷钦犯?”余清逢倒吸一口凉气。
余清意说:“那倒不至于,若是钦犯,早该满门抄斩了,何来五代恩养?”
“也对……”余清逢挠挠头,“那会是什么?”
一直沉默的余夫人开口:“我嫁过来之前,听我娘家人提过一嘴……说余家祖上,这大宅子,好像是先帝赐的……还出过太医。”
“太医?”余清逢说,“我知道了!一定是祖上给哪位贵人治坏了病,被勒令闭口,然后皇家给钱养着,免得咱家乱说!”
余清意失笑,说:“治坏了病还能给钱养五代?二弟,你话本子看太多了。”
“那不然呢?”余清逢说,“总得有个理由吧?一千两一年呢!五代下来是多少?皇家钱多烧得慌?”
余清宵忽然轻轻“啊”了一声。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她慢吞吞地说:“我在想……如果,我是说如果……祖上不是治坏了病,而是发现了宫中秘辛呢?”
余清逢:“啥意思?”
余清宵抬起头,神秘兮兮的,“比如……某个本已病故的皇子,其实还活着,是我们祖上在救治?或者,某个不该存在的秘密……被祖上看到了?”
这话说得很惊悚,余夫人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余清意脸色有些发白:“小妹,话不可乱说——”
余清宵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嘿嘿一笑,“我瞎编的,就是话本子看多了,胡思乱想。”
她重新窝回躺椅里,捏块杏仁酥一点点啃着,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猜测不是她说的一样。
院子里又静下来。
许久,余清意缓缓坐下,声音干涩:“无论真相是什么……如今圣旨已下,恩金止发,禁锢解除。对爹来说,这未尝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
对余士卿来说,这到底是解脱,还是更深的痛苦?
他熬了一辈子,等到可以正式科举的时候,已经老了。那份象征着余家特殊、也象征着余家“屈辱”的恩金,也没了。
余清意起身,朝书房走去,“我去看看爹。”
余清逢想跟,被余夫人拉住了:“让你大哥一个人去。”
余清宵望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慢慢把最后一点杏仁酥咽下去。
甜香在舌尖化开。
她说:“娘,晚上我想吃桂花糖藕。”
余夫人一愣,笑着点头:“好,好,娘让厨房做。”
“我还要红烧肉!要少放酱油多放醋!”余清逢也反应过来,立刻举手。
“吃吃吃,就知道吃,”余夫人嗔怪地拍他一下,转头吩咐春棋,“去跟厨房说,晚上加菜。”
余清宵重新翻开那本《江南食单》,目光落在荷花酥那一页。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管他什么五代恩金,祖上秘辛。
日子总要过下去。
而且——
桂花糖藕真好吃啊。
暮色四合时,书房的门开了。
余士卿走出来,眼眶还红着。他身后,余清意搀扶着他,眼睛有些肿。
饭厅里,饭菜已经摆好了。
桂花糖藕晶莹剔透,红烧肉油亮诱人。
余士卿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夫人和三个孩子。
他端起酒杯:“从今天起,余家,要靠自己了。”
他看向长子:“清意,秋闱在即,你可要好好准备。”
余清意起身,深深一揖:“儿必竭尽全力。”
他又看向次子:“清逢,你不爱读书,爹不逼你。但家中庶务,你要学着打理了。”
“爹放心,赚钱的事,以后就交给我。”余清逢难得正色,拍拍胸脯道。
最后,他看向小女儿,目光柔软下来:“宵儿……”
余清宵正夹了块糖藕,闻言抬头,腮帮子还鼓着。
余士卿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多吃点,吃胖些……以后不能年年给你攒嫁妆了,但爹一定……”
余清宵咽下糖藕,说:“爹,我不嫁人。”
“胡说。”余夫人嗔道。
余清宵笑得眼睛弯弯的:“真的。现在这样,就很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余士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酒辣得他眼眶发热。
那笔压了余家五代人的恩金,终于,结束了。
夜深了。
院墙外,更夫敲着梆子走过。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遥远的城主府邸中,陆兰舟站在窗前,听着暗卫的禀报。
“余府接了圣旨?”
“是。余家五代恩荫,今日止发。余家长子余清意,今秋应试。”
陆兰舟轻轻转着手里的茶杯,轻声自语:“五代恩荫……看来,拉拢余清意的计划,要在秋闱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