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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幺女初醒,馋灯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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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点灯油耗尽时,余清宵想的是:真好,总算熬完了。
再睁眼,没有河底的淤泥,没有灼烧的刺痛。只有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太亮了。
她下意识蜷缩,发现自己正裹在柔软的被褥里。
锦帐流苏垂着,帐顶绣着小小的海棠花。
她盯着海棠花看了很久,眨眼。
“宵儿醒了?”帐子被撩开,一张温柔的脸探进来。
余清宵皱眉,妇人惊喜,“是不是光太亮了?快,把帘子再放下些!”妇人转头吩咐。
余清宵怔怔地看着她,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这胎投得……好像还不错?
“娘?”她试着开口,声音细弱。
“哎!娘在呢!”妇人眼圈一红,忙不迭地端来蜜水,用小银匙一点点润着她的唇,“慢点喝,乖宝,昏睡两天了,渴坏了吧?”
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余清宵配合着吞咽。
管他呢,吃了再说。
“乖宝。”妇人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想吃点什么?”
“春棋,去告诉厨房,小姐醒了,先炖上燕窝,用最好的血燕,多放些冰糖。”
有丫鬟脆生生应了,脚步轻快地退出去。很快又折返回来,轻声道:“夫人,陆二公子来了,在前厅等着。”
妇人喜形于色,看着余清宵捂嘴偷笑:“你看,刚一醒,那陆二公子就来了。”
余清宵茫然,问:“陆二公子,是谁?”
妇人一怔,笑道:“乖宝这是睡迷糊了?春棋,快叫素画过来帮小姐梳妆,顺便帮小姐回忆回忆。我先去前厅,别怠慢了贵客。”
从春棋口中,余清宵拼凑出这位“陆二公子”的画像:城主次子,温润如玉,谦谦有礼,原主的心上人。
他叫陆兰舟,前些年一直寄养在外,一年前才接回来。
“知道了。”余清宵应着,慢吞吞地坐起身,任由丫鬟们伺候洗漱。
她看着铜镜里苍白的脸,心想:这身子骨,真虚弱。
素画拿起胭脂要为她点唇,她抬手挡开:“就这样吧,省事。”
“小姐,陆二公子特意来看您呢。”
余清宵点头:“嗯,所以我起了呀。”见人,已经是她目前能量的极限了。
她挑了件最素的月白裙子,头发松松一挽。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满意了——一看就很需要继续静养,不适合久聊。
前厅里,陆兰舟正与母亲说着话。见她进来,他转过身,笑容恰到好处。
“余小姐,可大安了?”
“劳陆二公子记挂,好多了。”余清宵福了福身,在离他几步远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自己裙摆的绣纹上。
嗯,这针脚不错,比上辈子婆婆逼她绣的喜鹊登枝强多了。
厅里安静了一瞬。
余夫人笑着打圆场:“这孩子病了一场,还没缓过神呢。”
“无妨。”陆兰舟笑意不变,送上锦盒,“家母备了些补品,嘱咐我一定送来给余小姐调理身体。”
“多谢城主夫人美意。”余清宵依旧垂着眼,语气平稳无波。心里却在想:血燕啊……上辈子都没吃过,不知道要炖多久,好吃吗?
母亲刚吩咐过,估计时间还不够吧?等会儿去厨房看看。
她全程没多看那锦盒一眼,也没像从前那样没话找话。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
陆兰舟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那张苍白的脸。
不一样了。
从前的余清宵,像一株娇兰,需要旁人专注。她会因为一句夸奖脸红,也会因为一点冷落难过。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单纯得一眼就能望到底。
若是从前,她定要当场打开,赞叹一番,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夸张得像对待稀有珍宝一般。
眼前这个余清宵……
陆兰舟轻轻吹开茶沫,眸色微深。
她坐在那里,像一潭死水。
那份冷淡,不像是赌气,更不是羞涩,像是一种抽离。眼前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听说东街新开了家绸缎庄,花样很是不错。”陆兰舟放下茶盏,声音温润如常,“清宵妹妹若是闷了,改日可以去瞧瞧,散散心。”
他记得她最爱这些。
余清宵说:“我身子还虚,怕吹风。我如今也不大在意那些了。”说完心里道:您咋还不走,耽误本小姐吃燕窝。
陆兰舟指尖在折扇骨上轻轻叩了一下。
余夫人笑得有些勉强了:“这孩子,净说傻话。女儿家哪有不爱漂亮衣裳的?等你好了,娘陪你去。”
余清宵终于抬起眼,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很静,静得让余夫人心里一慌。余清宵看出母亲的异样,轻笑,“好,都听娘的。”
对话很快转向了其他家常。陆兰舟从容应对,言辞得体,不时引来余夫人赞许的微笑。
他的余光,总是不自觉落在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她偶尔会应一两声,简短至极。
大部分时间,她都看着窗外的垂丝海棠,眼神空茫。斜射进来的阳光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画,美则美矣,却失了生气。
半个时辰后,陆兰舟起身告辞。
余清宵跟着母亲送到二门,依礼福身:“陆二公子慢走。”
陆兰舟还礼,转身时,终是没忍住,回眸看了一眼。他的笑意恰到好处,不见丝毫唐突。
余清宵抬头,四目相对,心头莫名一跳。随低下头整理袖口,脑海中有画面浮起。
这个人……这双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睛,她见过的。
做馋灯的百年间,她见过无数歌舞升平酒肉翰林,一切尽如过眼云烟,唯独这一双眼睛,她没忘记。
送走陆兰舟,余清宵回到自己的小院。她没立刻进屋,而是在廊下的躺椅上歪了下来。
春棋赶紧拿来薄毯给她盖上,端来冰糖燕窝。
“小姐,您不回房歇着?”
“屋里闷,这儿好。”余清宵眯着眼细品燕窝,看海棠树的影子慢慢拉长,“有风,有太阳,还有……”她吸了吸鼻子,“……厨房是不是在做桂花糕?”
春棋笑了:“小姐鼻子真灵,夫人早上吩咐的,说您醒了可能想吃。”
“嗯。”余清宵满足地叹了口气,把薄毯往上拉了拉,“那我再等等。”
阳光晒得身上暖融融的,骨头缝里那点寒气,似乎都被驱散了。她想起陆兰舟那双眼睛,心里模糊地划过一丝东西。
是谁呢?算了,想不起来。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等着新鲜出炉的桂花糕。
什么前世因果,什么翩翩公子,哪有眼前的甜香来得要紧。
陆府的马车碾过青石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车厢内,陆兰舟靠坐在软垫上,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脸上温润的笑意已消失。
“公子,”随从林亭小心开口,“可是余小姐有何不妥?”
陆兰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许久,才低声道:
“去查查,余家这位小姐,病重那几日,可还发生过别的什么。”
“是。”林亭应下,又迟疑道,“对于余小姐,公子曾避之不及,现在怎又对她关注了?”
陆兰舟收回目光,像是自言自语:“一个曾经满眼都是你的小姑娘,突然之间,看你如同看一件器物。你说,人会忽然转性吗?”
马车拐进另一条街,将余府的粉墙黛瓦抛在身后。
余府的西厢小院里,余清宵躺得十分惬意。
春棋在一旁,道:“小姐,您今日……好像不太待见陆二公子?”
余清宵没有睁眼。
“待见如何?不待见又如何?”她声音很轻,“春棋,你觉得陆二公子是个怎样的人?”
“陆二公子?”春棋不假思索,“自然是极好的人啊,仪表堂堂,温文尔雅,家世又好……”
余清宵扯了下嘴角:“人人都觉得他极好。”
前世,她也曾觉得有些人极好。
前世?哦,就是那个起得比鸡早,织布织到手抽筋的前世,最后还变成了灯油的悲惨故事。
啧,不提也罢。
她收回目光,管他呢,此生,她只想当一条咸鱼。
这胎投得甚合她意。
余清宵悠哉哉地晃动躺椅,很快进入一种似梦非梦的状态。
在梦里,她还是正在燃烧的灯油。
那是一场践行宴,一个少年公子一边挑着灯芯,一边听朋友讲述关于“馋灯”的传说。而她麻木地看着这一切。
朋友说:“听说百年前,民间有个懒媳妇,因为不想织布而投河了。化成了懒鱼,吃得很胖,这馋灯的灯油中,就是加了那懒鱼的鱼油,你看它果然灵性,别看现在亮堂堂的,听说它专爱热闹富贵处,一进书房便昏暗不明。”
少年公子平静道:“你所讲如若是真的,她倒是个有勇之人。要知道,这世上大多数人,为了维持贫苦的生活,已经用尽全力了。”
那朋友一笑,说:“经历了那么多事,你还是如此……悲悯天下。”
少年公子注视着灯芯,指尖很稳,用银签子轻轻拨弄灯草,“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常在灯下看画本子?你总怕黑,我就把灯芯挑得亮些。”
朋友道:“记得,你那时候手笨,常把灯给挑灭了。”
少年公子笑了笑,没回头。
他放下银签,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温热的铜质灯座,“后来你就不怕了。你说,有我在,就没什么好怕的。”
“是啊。”那朋友答着,朝他走过去,手自然地抬起来,似是想搭上他的肩。
“所以你此次离京,我极为不舍,多希望我们能永远……”
少年公子眼尾弯弯,此时里面映着两簇烛光,亮得异常。他手里握着的,已不是那根银签。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冷冽的寒光。
他转身,动作快得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优雅。手臂送出,那道寒光便没入了朋友的身体。
他接上了朋友未说完的话,语调依旧温和,像在继续闲聊,“多希望我们能永远留在那个的时候。”
那朋友猛地顿住,抬到一半的手臂僵在半空。少年公子静静地看着那朋友倒下,发出一声闷响。
匕首拔出,带出一滴血溅到灯焰上,哔啵作响。
他重新转身,凑近灯芯,拿起银签,小心地将稍稍歪斜的灯芯,一点点拨正。
“既吞了他的血,那现在,你也是共犯了。”
烛光啪地一声,跳得更亮了些,将他的眉眼照得无比清晰,他的唇角始终挂着一丝未消散的弧度,让灯油惊惧得恨不能尽快烧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