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萝卜》希沃

2、02

　　男更衣室内。

　　景越关上储物柜，顶着一头湿发，来到休息间。

　　正吹着头，身侧洒来点点水滴，他关上吹风机，视线移至始作俑者，无声地盯着他看。

　　“我错了哥。”聂晖一下怂了，往自己脸上也弹两下水，“扯平了哈。”

　　刚高强度训练完，景越体力不支，没再跟他计较。

　　摸了把头发，差不多干了，他起身往外走。

　　“诶！”聂晖叫住他，“你不等等我？”

　　景越头也不回：“门口，给你五分钟。”

　　“五分钟哪弄得完！”澡还没洗，聂晖跟他商量，“十分钟，不对，十五分钟。”

　　“墨迹。”

　　走到门口，身后响起熟悉又洪亮的大嗓门。

　　“欢迎下次光临！大堂经理章效期待再次为您服务！”

　　扯出一个假笑，景越回头，打完招呼，逃似的大跨步出了门。

　　他哪天真要见见这个老板了。

　　净整些没用的！

　　暂时不想在这附近停留，景越往外走，走着走着，拐进一个小巷口。

　　周围行人稀少，几步外一大一小吵吵闹闹，格外显眼。

　　又是她。

　　景越驻足，饶有兴致地站在一边，看她和一个没比她腿高多少的小男孩拉拉扯扯。

　　疑似欺负小学生。

　　女生将滑板车高高举起，小男孩在她身旁蹦着高，伸手去拽她胳膊。可不论他怎么努力，女生就是不让他拿到手中的滑板车，故意戏弄他，手高一下低一下。他手刚要碰到，她立马举得更高，跟逗小狗似的。

　　偶尔还会发出几声巫婆笑，激怒他。

　　稍作冷静，小男孩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恶魔姐姐全然没有要把滑板车还给他的意思，他停下动作，想向他人求助，正巧和人高马大的景越对上了眼神。

　　他心生一计，撒开腿朝那边狂奔而去，大喊：“爸爸！”

　　“？”

　　看热闹惹火上身，景越僵在原地，人很快缠了上来，抱着他的腿哭天喊地。

　　“爸爸，你怎么才来呀！”
　　“那个姐姐欺负我，你要给我撑腰啊。”
　　“你快去揍她！揍她！”

　　小男孩哇哇地嚎，中途还给他泪汪汪地使眼色，看样子可怜兮兮的。

　　景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见他一直不吭声，小男孩权当他默许了，牵起他的手，使着蛮劲硬把他往那边拽。

　　鹿佳宁看着不远外的“父子俩”，心里咯噔一下。

　　熊孩子之所以是熊孩子，少不了有熊家长在一旁助长他的气焰。

　　这附近也没人，他俩一起上，她还真有点打退堂鼓。

　　犹豫间，“父子俩”走近。

　　莫名觉得这位爸爸还挺眼熟，鹿佳宁下意识回忆了下，没太想起来。

　　两人站定在她面前。

　　“我跟你说！”鹿佳宁先发制人，又在看清男人长相后，犹疑了，“你爸爸…”

　　这么年轻？

　　她上下打量着一步之隔的男人。

　　“嘶——”

　　顶着这样一张脸，确实挺容易闯祸的。

　　不过这也是人家的私事，鹿佳宁不好拿到明面上说，小孩听了也会伤心。

　　再一个，也可能是因为她没戴眼镜，自动给人上了滤镜，显得年轻。

　　她也没法怼到人眼前去分辨。

　　没再纠结这个问题，鹿佳宁回归主题，气势汹汹了起来。

　　“我跟你说！是你儿子先来招惹的我！我在街上走的好好的，他蹬着个滑板车非要过来撞我一下。路面那么宽，他就一定要贴着我滑过去，我为了躲他，还摔了！”

　　她曲起胳膊肘，朝男人的方向扬了扬，上面的擦伤还在渗血。

　　这么一说，伤口仿佛更疼了，她嘶了声：“我也不是非要为难他，这是原则问题，做了错事就应该道歉！我就是要他一声对不起，他怎么都不肯说，我这才把他的滑板车扣下了。”

　　“她撒谎！”小男孩抱紧景越，尖声喊，“我没有撞她！她撒谎！坏人——”

　　他拼命嚷嚷，歇斯底里的，还带着哭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鹿佳宁双手捂耳：“大哥，你管管你儿子呗。”

　　景越离他更近，也有点遭不住了。

　　他轻捏了下小男孩的肩膀，示意他抬头。

　　小男孩仰头，豆大的眼泪啪啪往下砸，很听话地收敛了音量，生怕他走。

　　小声抽噎着，余光扫见鹿佳宁已经松手，滑板车孤零零躺在一边。他迅速推开景越，抄起地上的滑板车，小短腿蹬得飞起，扬长而去。

　　“……”

　　“……”

　　“那个。”这一顿折腾，鹿佳宁身累心也累，无言地看了景越一会，“感觉你也不像那种不负责的家长，我也没有必要跟你撒谎。所以说，你回家一定要好好教育你儿子，不能因为他年纪还小，就蒙混过关。”

　　嘱咐完，她疲惫地跟他摆摆手，转身走了。

　　没走多远，身后一阵脚步声。

　　鹿佳宁没太在意，接着走，一个身影窜出，拦住了她的前路。

　　她惊讶：“还有事吗？”

　　“医药费。”景越虚指了指她胳膊那儿，“我赔给你。”

　　没料到他会主动要求赔偿，鹿佳宁还挺欣慰，笑了下：“没事儿，小伤。你回家好好跟小孩把事情讲清楚就成。”

　　景越坦白：“其实，我——”

　　“越啊！”

　　后方一声吼，话被打断，景越沉默下来。

　　鹿佳宁适时说：“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她溜得很快，景越注视着那道远去的身影。聂晖突然出现，从后面一把搂住他脖子，抱怨：“你家门口在这儿啊。我找你好半天，刚叫你你也不应。”

　　景越冷冷看他。

　　聂晖撤回手：“怎、怎么了？”

　　他跟着往远处看，女生背影纤瘦，马尾辫高高束起，一晃一晃的，聂晖了然：“她找你要微信了？”

　　“知道你不乐意给。”他拍了把景越后背，“我这不立马跑过来救你，不用客气，都是哥们我应该做的。”

　　景越咬牙切齿：“滚。”

　　“……”

　　-

　　到家，鹿佳宁踢飞拖鞋，扑进沙发。

　　不小心蹭到了伤口，她吃痛地坐起身，拧着胳膊看了看。

　　细长的血印凝在小臂处，她用手指搓掉大半痕迹，只留着伤口那片没动。

　　翻了翻医药箱，鹿佳宁拿出一管药膏，挤了点出来，抹开。

　　处理完，她盘腿坐下，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地毯上的绒毛，扭头看窗外。

　　天色渐黑，玻璃上倒映着她孤零零的身影。

　　鹿佳宁没来由地想起了祁航。

　　他俩已经一周没有互发消息了。

　　好像只要她不主动找他，祁航从来不会想起她，生活照旧，有她没她都一样。

　　算了。

　　反正本来就是她单方面喜欢他。

　　鹿佳宁妥协地点开聊天框，也不知道发什么，突兀地按了个句号过去。

　　出乎意料的，祁航回得很快。

　　-qh：【？】

　　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鹿佳宁又得意了，她就知道，祁航还是在乎她的。

　　她美滋滋地问：【你明天干嘛？】

　　-qh：【自习室。】
　　-jn：【我也去！】

　　-qh：【随你。】
　　-jn：【明天见。】

　　-qh：【明天见。】

　　盯着对面发过来的最后三个字，好一会儿，鹿佳宁哦耶一声，快活地一溜烟起身。

　　从客厅转着圈扭到卧室，又从卧室转着圈荡悠回客厅。

　　来来回回好几趟。

　　也不嫌腻。

　　-

　　闹铃只响了一声。

　　鹿佳宁立刻掀开被子，滚下了床。

　　想着还要洗头化妆，她一点不敢磨蹭，风风火火地一项接一项推进。

　　临到最后挑衣服，鹿佳宁犯了愁。

　　怎么办呢~

　　她穿什么都好看呀。

　　对镜又比划了好几套，她终于敲定，还是穿那身纯白的吊带小裙，再配个网纱的薄外套，完美。

　　就是不知道这么穿会不会冷。

　　祁航给她发的那家自习室，鹿佳宁还是第一次去。

　　空调要是开太低——

　　她还能找个理由，穿祁航的衣服。

　　“嘿嘿。”

　　·

　　自习室离得不算远，鹿佳宁打了个车，很快到达。

　　比约定的九点还早了半小时。

　　难得在时间上这么从容，她苦恼，干点什么好呢。

　　在附近转了转，鹿佳宁一路嗅着香味，钻进了一家现烤面包店。

　　她挑了个巧克力牛角包，担心祁航没吃早饭，也给他顺带买了份。

　　怕时间来不及，鹿佳宁连忙往自习室那边赶，走走停停，时不时咬上一口牛角包。

　　卡着九点整，她进入电梯。

　　自习室在这栋建筑的顶层。

　　鹿佳宁嚼着最后一口面包，在电梯门打开之前，囫囵吞了下去。

　　和前台对好信息，领了张卡。她点开相机，翻转摄像头，从各个角度对着自己查看了一圈，理好被吹散乱的头发，刷卡进了自习室。

　　这家自习室布局有点像大学图书馆，空间很大，方形桌整齐排布。

　　可能是因为正处暑假，落座率并不高，人稀稀拉拉地四散分布，一张桌子普遍只坐了一两个人。

　　知道祁航喜欢靠里的位置，鹿佳宁沿着外围一直往里走，果然，在路尽头那一桌看到了他。

　　祁航背对她坐着，书本纸笔在桌面铺开，正埋头解题。

　　鹿佳宁坐到他对面，路过时轻戳了下他肩膀，顺带将面包摆在敞开的书上。

　　他没太大反应，只是抽空和她对视一眼，又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鹿佳宁也不想打扰他，安静地掏出手机玩。

　　玩了一会，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qh：【谢谢。】

　　压着唇角的笑意，鹿佳宁假正经地回了句：【不客气。】

　　·

　　店里冷气跟不要钱似的，呼呼往外送。

　　鹿佳宁缩着肩膀，看向祁航身上那件黑色外套，纠结了好一阵，也没好意思真开口管他要。

　　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之前面包吃太急了。

　　肚子突然一阵绞痛，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表情，扭捏起身，踩着小碎步冲向了厕所。

　　偏偏女厕所在最外侧靠门的位置。

　　“好险好险。”

　　手上搓着泡沫，鹿佳宁忍不住感慨。

　　差一点她就要丢人丢大发了。

　　她跑得急，手机也没拿，都不知道在厕所蹲了多久。

　　要不要找个别的什么理由搪塞一下？虽说祁航大概率并不会好奇她跑出去干嘛了。

　　可万一呢。

　　想着各种各样的借口，鹿佳宁走出厕所，没注意门口站了个人。

　　怀里猛地被塞了件东西，她下意识接住。

　　是她手机。

　　旁边的人似乎又说了什么，鹿佳宁顾不上听，满眼只有她的宝贝手机。

　　上个月才买的呢！

　　她刚洗过手，手上湿哒哒的，水滴在屏幕上淌。鹿佳宁连忙扯起袖口的一截布，擦了上去。

　　待水渍都擦干净了，鹿佳宁抬头：“祁航？你——”

　　“你来这儿是干什么的？”祁航低声说。

　　“啊？”察觉到他似乎不大高兴，鹿佳宁莫名心虚，声音弱弱的，反问，“你说呢？”

　　她一个连学校图书馆都不去的人，跑来这儿，能是来干嘛的。

　　“你要是没心思学习——”祁航按耐着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生硬，“就回家去吧，别在这里妨碍别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没给鹿佳宁任何回话的机会。

　　反应了几秒，鹿佳宁冲上去拉住他，不解道：“你什么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