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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半生债》中卷 第十五章·暗涌 ...

  •   《半生债》中卷第十五章·暗涌

      一、风起于青萍之末
      周老板娘的骚扰是从深秋开始的,像这季节的雾,起先只是薄薄一层,慢慢地,就浓得化不开了。
      十一月初,高新区下了第一场霜。早晨,王霖推开仓库门时,发现门口的排水沟被堵死了,浑浊的污水漫到脚边,泛着刺鼻的化学气味。沟里塞满了破碎的塑料废料——是从隔壁作坊飘过来的。
      老李带着两个工人清理了一上午。铁锹挖下去,“嘎吱”一声碰到硬物,扒开来,是半截锈蚀的机器零件,混在塑料碎片里,像埋着的骨头。
      “王总,这明显是故意的。”老李抹了把汗,手指着围墙那头,“你看那墙根,他们新砌了个台子,垃圾直接往这边倒。”
      围墙只有一人高,是多年前用红砖草草垒起来的。隔壁作坊在墙根下垫了几块水泥板,形成一个斜坡,废水废料顺着坡就淌到这边来。
      王霖没说话。他走到墙边,踩上垫脚石,探头往那边看。
      周老板娘正站在院子里打电话,猩红的嘴唇一张一合。看见王霖,她顿了顿,继续对着话筒说:“……对,就这样处理,反正有人给兜着。”
      挂了电话,她冲王霖笑笑,笑容像画上去的:“王老板,早啊。哎呀,这排水沟怎么堵了?要不要我叫工人帮你通通?”
      “不用。”王霖从石头上下来,“周老板,这围墙是共用的。你们那边的垃圾,最好别往这边倒。”
      “哪有的事!”周老板娘声音提高了八度,“我们可是正规作坊,环保达标的好不好!王老板,你可别冤枉人。”
      她转身进了屋,“砰”地关上门。
      那天下午,王霖去了街道办。接待的是个年轻办事员,听了情况,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
      “这个事啊,我们得实地看看。”办事员推推眼镜,“不过最近创卫检查,人手紧。这样,你们先跟邻居沟通沟通,远亲不如近邻嘛。”
      “沟通不了。”王霖说,“她根本不认。”
      “那就……再沟通沟通。”办事员合上笔记本,笑容职业而敷衍,“和谐社会,以和为贵。”
      走出街道办,天阴了。风从西北方向刮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王霖站在台阶上,点了支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张莉。
      “王霖,你快回来!”声音带着哭腔,“小雨……小雨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
      二、涟漪
      王小雨的学校在开发区实验小学,离工厂三公里。
      王霖赶到时,班主任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张莉也在,眼圈红红的,把小雨搂在怀里。小姑娘头发散乱,校服上沾着灰,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但倔强的小兽。
      “怎么回事?”王霖问。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扶了扶眼镜:“王先生,是这样的。课间的时候,小雨跟几个同学在操场玩,周浩——就是隔壁班那个男生——过来抢小雨的围棋。小雨不给,周浩就推了她一下。小雨还手,两个人就……”
      “谁先动的手?”王霖问得很直接。
      “是周浩先推的。”小雨抬起头,声音带着委屈,“他抢我东西,还骂人。”
      “骂什么?”
      小雨咬着嘴唇,没说话。
      班主任叹了口气:“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
      “骂什么?”王霖又问了一遍,声音很平静。
      小雨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小声说:“他骂……骂‘你爸是个穷酸货,开个破厂子还装大老板’。”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张莉搂紧了女儿,眼泪掉下来。
      王霖看着班主任:“那个周浩,家长来了吗?”
      “还没通知。周浩他妈妈……”班主任顿了顿,“不太好沟通。”
      正说着,门被“哐”地推开。
      周老板娘闯了进来,高跟鞋踩得地面“咔咔”响。她今天穿了件貂绒外套,烫过的头发高高盘起,脸上涂着厚厚的粉。
      “李老师,我们家浩浩怎么了?”她一进门就嚷,“谁打他了?是不是那个王小雨?”
      她看见了王霖和张莉,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哟,王老板,张会计,都来了啊。怎么,你们家闺女欺负人,还有理了?”
      “是你儿子先动手的。”张莉站起来,声音发抖,“他抢小雨的东西,还骂人。”
      “骂什么了?小孩子拌两句嘴,能叫骂人?”周老板娘抱起胳膊,“倒是你们家闺女,下手可真狠。我们浩浩脸上都抓出血道子了!”
      小雨突然挣脱张莉,冲到周老板娘面前:“他先骂我爸的!他说我爸是穷酸货!”
      “小雨!”张莉赶紧拉住她。
      周老板娘盯着小雨,眼神冷得像冰:“小丫头片子,嘴还挺硬。你爸是不是穷酸货,你自己不知道?”
      “周老板。”王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说。你要是觉得委屈,我们可以调监控,可以找目击的同学。但你要是借孩子的事说别的,那就没意思了。”
      周老板娘脸色变了变。她看看班主任,又看看王霖,忽然笑了:“行啊,王老板,挺会说话。那咱们就事论事——你们家闺女把我们浩浩打了,医药费、精神损失费,总得赔吧?”
      “该赔的,一分不会少。”王霖说,“但不该赔的,一分也不会给。”
      最后,在班主任的调解下,双方各退一步——小雨和周浩互相道歉,医药费各自承担。王霖当场给了班主任二百块钱,说是给周浩买点营养品。
      走出学校时,天已经黑了。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雨牵着张莉的手,小声说:“爸爸,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王霖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
      “我……我给你惹麻烦了。”
      王霖摸了摸女儿的头:“小雨,记住爸爸的话——被人欺负了,要还手。但还手要有分寸,要占理。你今天还手,是因为他先动手,是因为他骂人。这没错。”
      “可是周浩他妈妈……”
      “那是大人的事。”王霖站起来,握住女儿的手,“大人的事,大人解决。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好好学习,好好下棋。”
      小雨点点头,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回家的路上,张莉一直沉默。快到工厂时,她突然说:“王霖,那个周老板娘……她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让她的孩子欺负小雨。”张莉的声音有点颤,“她是不是想通过孩子,来逼我们?”
      王霖没说话。他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灯,一盏,又一盏。
      他也想到了。太巧了——工厂刚起冲突,孩子就在学校打架。那个周浩,以前从没听说跟小雨有过节。
      车开进工厂院子时,隔壁作坊的机器还在轰鸣。灯光从围墙那边透过来,把这边的地面照得一片惨白。
      王霖停好车,没有马上下去。他坐在驾驶座上,点了支烟。
      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张莉,”他说,“这两天,你接送小雨上下学。别让她一个人走。”
      “那你呢?”
      “我?”王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我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
      三、步步紧逼
      冲突升级是在一周后。
      那天是十一月十五号,农历十月初八,黄历上写着“忌动土、忌开工”。王霖不信这些,照常开了工。
      上午九点,第一车原料刚到,还没卸完,三辆摩托车“突突”地冲进院子,停在仓库门口。
      车上下来五个男人。为首的是个光头,三十多岁,穿着皮夹克,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他身后的四个人,都剃着板寸,穿着紧身T恤,胳膊上纹着青色的图案。
      “王老板是吧?”光头走过来,嘴里叼着烟,“跟你商量个事。”
      王霖放下手里的货单:“什么事?”
      “你这工厂,噪音太大,影响我们休息。”光头吐了口烟,“我们哥几个就住后面那排平房,天天被你这机器吵得睡不着。”
      王霖看了眼围墙——后面确实有几排待拆迁的平房,但早就没人住了。
      “环保局测过,我们噪声达标。”王霖说,“你们要是觉得吵,可以投诉。”
      “投诉?”光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王老板,我们不想麻烦政府。你就简单点,每个月给点‘安静费’,我们搬远点住,大家都清静。”
      “多少钱?”
      “不多。”光头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对你这种大老板来说,毛毛雨。”
      王霖也笑了:“我要是不给呢?”
      光头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身后的四个人往前凑了凑。
      “不给?”光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那就不好说了。你这货车天天进进出出,万一哪天轮胎扎了,玻璃碎了,或者……出个交通事故,多不划算。”
      车间里的工人都出来了,站在王霖身后。老李手里攥着根铁棍,青筋暴起。
      王霖没动。他看着光头,看了足足半分钟。
      “行,我知道了。”他说,“你们先回吧。我考虑考虑。”
      “考虑?”光头挑眉,“王老板,这事不用考虑。今天给钱,今天我们就走。不给……”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今天不行。”王霖说,“厂里现金不够。明天,明天你们再来。”
      光头盯着他,眼神像刀子:“王老板,别耍花样。明天要是见不到钱,你这厂子……恐怕就不太平了。”
      五个人骑着摩托车走了,引擎的轰鸣声在院子里回荡了很久。
      工人们围上来。
      “王总,报警吧!”
      “这帮人我见过,在菜市场收保护费的!”
      “肯定是周老板娘找来的!”
      王霖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他走到仓库门口,看着围墙那边——周老板娘正站在二楼的窗口,往这边看。看见王霖,她拉上了窗帘。
      “老李,”王霖说,“去把斧头拿来。”
      “斧头?”
      “对,劈柴那把。”王霖说,“磨快一点。”
      ---
      四、斧头
      第二天,光头他们果然来了。
      还是那三辆摩托车,还是那五个人。但今天,他们手里多了家伙——钢管、木棍、链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光头一下车就喊:“王老板,钱准备好了吗?”
      王霖从车间走出来。他没穿工装,换了件旧夹克,手里拎着把斧头——就是平时劈柴用的那把,榆木柄被手汗浸得发亮,斧刃磨得雪亮。
      “准备好了。”王霖说。
      光头笑了:“这就对了嘛。早这么懂事,何必……”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王霖手里的斧头。笑容僵在脸上。
      “王老板,你这是……”
      “钱没有。”王霖把斧头拄在地上,“命有一条。你们要,就来拿。”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工人们都躲在车间里,透过窗户往外看。张莉在办公室,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来。
      光头脸色变了。他看看王霖,又看看那把斧头。斧刃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王老板,吓唬谁呢?”他强作镇定,“我们哥几个可不是吓大的。”
      “没吓唬你。”王霖说得很平静,“我就是告诉你们,这厂子是我一点点建起来的。谁想毁了它,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家伙。”
      他举起斧头,斧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光头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忍不住了,提着钢管往前冲:“妈的,装什么……”
      话音未落,王霖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跨了一大步。斧头抡起来,不是砍,是拍——用斧背,狠狠地拍在那年轻人的肩膀上。
      “咔嚓”一声闷响。
      年轻人惨叫一声,钢管脱手,整个人瘫在地上,抱着肩膀打滚。
      太快了。从王霖动,到年轻人倒地,不过两三秒。
      剩下四个人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王霖真敢动手,更没想到他下手这么狠。
      光头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同伙,又看看王霖手里的斧头。斧刃上沾着灰,但在他眼里,那上面好像沾着血。
      “王老板,”光头的声音有点抖,“你……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知道。”王霖把斧头重新拄在地上,“正当防卫。你们私闯民宅,持械威胁。我打伤了人,最多算防卫过当。但你们……”他盯着光头的眼睛,“持械入室抢劫,未遂也得判几年。”
      光头脸色白了。他看看同伙,同伙们也在看他。
      “行,你狠。”光头咬了咬牙,“咱们走着瞧。”
      他们扶起受伤的同伙,狼狈地骑上摩托车,走了。
      王霖站在原地,直到摩托车的轰鸣声彻底消失,才松开斧头。斧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老李从车间冲出来,扶住他:“王总,你没事吧?”
      “没事。”王霖深吸一口气,“报警。”
      ---
      五、派出所
      派出所就在高新区东边,开车十分钟。
      王霖到的时候,光头他们已经到了。受伤的年轻人被送去了医院,剩下四个人坐在调解室里,个个垂头丧气。
      接待的民警姓赵,三十多岁,板寸头,看起来很干练。他先听了光头他们的说法,又听了王霖的说法,然后调了工厂的监控。
      监控很清晰——五个人持械进院,威胁要钱,王霖持斧自卫,打伤一人。
      “这事……”赵警官合上记录本,“你们私闯工厂,持械威胁,肯定不对。王老板防卫,也可以理解。但用斧头,下手重了点。”
      “他们五个人,我一個人。”王霖说,“不用家伙,我今天就躺那儿了。”
      赵警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又看看光头:“你说你们是去协商噪音问题?”
      “对对对!”光头连忙点头,“就是协商!我们没想怎么样!”
      “协商带钢管、带链条?”赵警官敲敲桌子,“这是协商的态度?”
      光头不吭声了。
      调解进行了两个小时。最后的结果是:王霖赔偿医药费五千元,光头他们写下保证书,保证不再骚扰。双方“握手言和”。
      走出派出所时,天已经黑了。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光头走到王霖身边,压低声音:“王老板,今天算你狠。但我们这事,没完。”
      王霖看着他:“你还想怎样?”
      “不怎样。”光头笑了,笑容阴冷,“名剑易躲,暗箭难防。警察不是你家的护院,也不是你24小时的保镖。咱们……慢慢玩。”
      他带着人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王霖站在派出所门口,点了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风里明明灭灭。
      赵警官走出来,递给他一支烟:“王老板,今天这事,我们只能这样处理。没出大事,够不上刑拘。你们又是邻居……”
      “我知道。”王霖接过烟,“谢谢赵警官。”
      “不过我得提醒你,”赵警官给他点上火,“这帮人,不好惹。你今天伤了他们的人,他们肯定记仇。最近小心点,最好……出去躲躲。”
      “躲?”王霖笑了,“我的厂子在那儿,我能躲哪儿去?”
      赵警官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那就多注意安全。有事,第一时间报警。”
      王霖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车开在路上,路灯一盏盏往后掠。王霖看着后视镜,总觉得有车在跟着。但每次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这事没完。
      就像赵警官说的——这帮人,记仇。
      ---
      六、月黑风高
      十一月二十号,王霖去了陕西。
      那边有个大客户,要谈一笔五十吨的订单。走之前,他特意交代老李:“晚上锁好门,工人们别单独出门。有事,第一时间报警。”
      老李点头:“王总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王霖是早上走的。中午到西安,下午见客户,晚上签了合同。客户很满意,要请他吃饭,王霖推了,说厂里还有事,得赶回去。
      其实他是心里不踏实。从下午开始,右眼皮就一直在跳。
      晚上八点,他给张莉打电话。张莉说一切都好,工人们都在宿舍,门锁得紧紧的。
      九点,他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事。
      十点,他决定连夜回去。客户劝他:“王总,这么晚了,山路不好走。明天一早回吧。”
      王霖摇头:“不行,我心里慌。”
      车开上高速时,已经十点半了。夜里起了雾,能见度很低。王霖开得很慢,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凌晨一点,手机突然响了。是老李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王总,出事了!那帮人……那帮人又来了!”
      “什么时候?多少人?”
      “就刚才!翻墙进来的!七八个人,都蒙着脸!他们把老刘两口子……从床上拖下来打!血流了一地啊!”
      王霖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还没到,他们就跑了!”
      “人怎么样?”
      “老刘头破了,缝了七针!他媳妇胳膊折了!现在都在医院!”
      王霖猛打方向盘,在最近的一个出口下了高速。他一边掉头往回开,一边给张莉打电话。
      张莉在医院,声音颤抖:“王霖,你快回来……太吓人了,太吓人了……”
      “我马上到。”王霖说,“你先稳住,别慌。”
      车在夜雾中狂奔。仪表盘上的数字不断攀升——一百,一百二,一百四。王霖已经顾不上超速了,他只想快点,再快点。
      凌晨三点,他赶到了医院。
      急诊室里灯火通明。老刘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他媳妇躺在旁边的床上,右胳膊打着石膏,脸肿得认不出来。
      张莉坐在角落里,脸色苍白。看见王霖,她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王霖扶住她,对老李说:“把情况再说一遍。”
      老李红着眼眶:“十二点左右,我们都睡了。突然听见砸门的声音,还有玻璃碎的声音。我爬起来一看,七八个人冲进老刘他们屋,把人从床上拖下来就打……用的钢管,还有砖头……我冲出去想拦,被一脚踹倒了……”
      “看清脸了吗?”
      “蒙着脸,看不清。但听声音……就是那天那帮人!”
      王霖走到老刘床边。老刘睁开眼,看见他,眼泪流下来:“王总……我们没得罪人啊……凭什么打我们……”
      “对不起。”王霖握住他的手,“是我连累你们了。”
      老刘摇头,还想说什么,但疼得说不出话。
      护士过来换药,看见王霖,小声说:“你是家属?先去交费吧。两个人,押金要一万。”
      王霖掏出银行卡:“张莉,你去交费。老李,你在这儿守着。”
      他走出急诊室,站在走廊里,点了支烟。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像某种祭奠的香火。
      王霖看着那烟雾,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离开省经委时,一个老领导跟他说的话:“王霖啊,这社会有三条路——白道,□□,还有咱们老百姓走的泥巴道。你选了泥巴道,就得准备好,随时可能踩到屎。”
      现在,他踩到了。
      不止是屎,是刀。
      ---
      七、证据
      第二天一早,王霖去了工厂。
      院子里一片狼藉——宿舍的门被踹烂了,玻璃碎了一地,墙上用红漆喷着四个大字:“下次要命”。
      老李带着工人清理现场,谁都没说话,气氛沉重得像要下雨。
      王霖走进监控室。工厂装了四个摄像头,覆盖了主要区域。他调出昨晚的录像。
      画面上,十二点零三分,七个蒙面人翻墙而入。他们动作熟练,分工明确——两个人守住大门,两个人砸宿舍门,三个人冲进去打人。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打完就走,干净利落。
      虽然蒙着脸,但王霖认出了其中一个的身形——就是那天那个光头。他走路有点外八字,肩膀一边高一边低,特征很明显。
      王霖把录像拷贝了两份,一份存U盘,一份刻成光盘。然后,他去了派出所。
      赵警官今天值班,看见王霖,愣了一下:“王老板,你……”
      “昨晚的事,你知道了吧?”王霖把光盘放在桌上。
      赵警官点头,表情严肃:“知道了。所里很重视,已经立案了。”
      “这是监控录像。”王霖说,“七个人,蒙面,但能认出其中一个——就是那天那个光头。”
      赵警官拿起光盘:“我们会仔细看。不过王老板,这事……有点复杂。”
      “复杂?”王霖盯着他,“人证物证都在,有什么复杂的?”
      赵警官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那个光头,叫陈三。他有个表哥,在区里……有点关系。我们抓人容易,但要想定他的罪,难。”
      王霖笑了,笑容很冷:“赵警官,你的意思是,我这顿打白挨了?我的工人白住院了?”
      “不是这个意思。”赵警官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你得有心理准备。这类案子,往往最后都是调解。”
      “调解?”王霖站起来,“把人打成这样,调解?”
      “王老板,你冷静点。”赵警官也站起来,“我们是警察,肯定依法办事。但办案有个过程,需要时间。”
      王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赵警官皱眉。
      “五千块钱。”王霖说,“不是给你的。是给所里弟兄们买烟买水的。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赵警官脸色变了:“王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警察……”
      “我知道警察有纪律。”王霖打断他,“但这钱,你必须收。不收,就是看不起我王霖。”
      他把信封往赵警官面前推了推:“我就一个要求——把陈三抓起来,关几天。让他知道,这世道,还有王法。”
      赵警官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看王霖。最后,他叹了口气,把信封收进抽屉。
      “明天。”他说,“明天我给你消息。”
      ---
      八、关押
      第二天下午,陈三被抓了。
      不是派出所抓的,是分局治安大队直接出的警。三辆警车开到陈三住的地方,破门而入,把他从床上拎起来,铐上就走。
      一起被抓的还有六个人,都是那天晚上的参与者。
      消息传到工厂时,王霖正在医院看老刘。张莉接的电话,挂了之后,小声对王霖说:“抓起来了。七个人,全抓了。”
      王霖点点头,没说话。
      老刘的媳妇已经能说话了,拉着王霖的手:“王总,谢谢您……要不是您,我们这顿打就白挨了。”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王霖说,“你们是因为我,才遭这个罪。”
      他从包里拿出两个信封,一个给老刘,一个给他媳妇:“这是住院费,公司出。住院期间,工资照发。另外,每人三千块营养费。”
      老刘媳妇推辞:“王总,这不行……”
      “必须收。”王霖把信封塞进她手里,“你们好好养伤,别的事,我来处理。”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王霖让张莉先回家,自己又去了派出所。
      赵警官在办公室等他,脸色不太好看。
      “王老板,人抓了。”他说,“但只能关二十四小时。证据不足,定不了罪。”
      “监控录像还不够?”
      “够抓人,不够定罪。”赵警官苦笑,“他们蒙着脸,看不清脸。虽然身形像,但不能作为直接证据。而且……陈三的表哥出面了,找了律师。”
      王霖沉默了。他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真听到时,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怎么办?”
      “罚款。”赵警官说,“治安处罚,每人一千。陈三是主犯,罚两千。一共八千。交钱,放人。”
      “八千?”王霖笑了,“我工人住院就花了一万,还不算误工费、营养费。他们打伤了人,八千就了事了?”
      “这是规定。”赵警官也很无奈,“王老板,我知道你不服。但这是目前能做的最大限度了。”
      王霖没再说什么。他走出派出所,站在台阶上,看着夜空。
      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他想起了陈三那句话:“名剑易躲,暗箭难防。”
      现在,他躲过了明枪,却不知道暗箭什么时候会来。
      ---
      九、辞职
      老刘两口子出院那天,王霖亲自去接。
      伤好了,但心里的伤没好。老刘媳妇一路上都在回头看,生怕有人跟着。老刘则一言不发,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回到工厂,工人们都出来迎接。但气氛很怪,没人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
      晚饭后,老刘找到王霖。
      “王总,”他声音很低,“我们……想辞职。”
      王霖一点都不意外。他点点头:“想好了?”
      “想好了。”老刘眼圈红了,“王总,您是个好人,对我们也好。但这事……太吓人了。我们两口子都是老实人,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这次是运气好,只是受伤。下次呢?下次要是……”
      他说不下去了。
      王霖拍拍他肩膀:“我理解。你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老刘说,“东西都收拾好了。”
      王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比上次那个厚得多:“这是三个月的工资,加上营养费,一共一万二。你们拿着。”
      老刘推辞:“王总,这太多了……”
      “不多。”王霖硬塞给他,“你们跟我干了三年,没少吃苦。这点钱,是我的一点心意。”
      老刘哭了,五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王总……对不起……我们没出息……”
      “别这么说。”王霖说,“平安最重要。回去好好过日子,有事给我打电话。”
      送走老刘,王霖回到办公室。张莉在等他,眼睛红红的。
      “又走了两个。”她说,“老赵和小孙,下午说的。也是怕。”
      王霖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他觉得很累,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工厂里原本有七个工人,现在走了三个,还剩四个。四条生产线,现在只能开两条。产量减半,但成本没减——租金、水电、原料款,一分都不能少。
      更糟的是,人心散了。剩下的四个人,虽然没说要走,但干活明显不如以前用心。下午王霖去车间,看见他们在窃窃私语,一见他来,立刻散了。
      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下一个,会是谁?
      窗外,隔壁作坊的机器还在轰鸣。周老板娘这几天特别安静,没再找茬,也没再扒墙头看。但王霖知道,她在等——等他自己撑不下去。
      “王霖,”张莉轻声说,“要不……咱们也停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说?”
      王霖摇头:“不能停。一停,就真完了。”
      “可是……”
      “没有可是。”王霖站起来,走到窗前,“张莉,你记不记得,咱们刚开这个厂子时,有多少人笑话咱们?”
      张莉点头。
      “他们说,王霖一个坐办公室的,懂什么办厂?说张莉一个银行会计,懂什么经营?说咱们撑不过三个月。”王霖看着窗外,“但咱们撑过来了,一撑就是四年。”
      他转过身,看着妻子:“现在,有人想让咱们倒下。咱们要是真倒了,就永远起不来了。”
      张莉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我懂。我就是……怕。”
      “我也怕。”王霖说,“但我更怕,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会后悔今天没挺住。”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有灯光亮起,一盏,又一盏。
      这个城市从来不会因为谁的倒下而停止运转。但王霖知道,他不能倒。
      至少,不能这样倒。
      ---
      十、余波
      陈三他们交了罚款,放出来了。
      放出来那天,王霖在工厂门口看见了他们。七个人,站在马路对面,往这边看。陈三嘴里叼着烟,冲王霖比了个手势——拇指朝下。
      王霖没理他们,转身进了车间。
      但工人们看见了。下午,又有一个工人提出辞职。王霖没挽留,多给了两个月工资。
      现在,工厂只剩下三个工人——老李,还有两个跟了王霖四年的老师傅。生产线只能开一条,产量只有原来的四分之一。
      张莉重新做账,把能压缩的成本都压缩了。她辞退了兼职的会计,自己做账做到半夜。王霖让她别这么累,她说:“能省一点是一点。”
      日子艰难,但还在过。
      十二月初,高新区下了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稀稀疏疏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王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雪。老李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王总,”老李说,“我打听了。那个陈三,最近在开发区开了个棋牌室,明着打牌,暗里放贷。周老板娘欠他钱,所以才帮他找咱们麻烦。”
      王霖接过烟:“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个老乡,在那边看场子。”老李压低声音,“他说,陈三放话,要让咱们厂子开不下去。”
      “还有吗?”
      “还有……”老李犹豫了一下,“他说,陈三上面还有人。不然,不敢这么嚣张。”
      王霖点点头,没说话。他早就猜到了。一个地痞流氓,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雪越下越大,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远处,隔壁作坊的机器停了,难得的安静。
      “王总,”老李问,“咱们……还能撑多久?”
      王霖看着雪,看了很久。
      “撑到撑不下去为止。”他说,“但在这之前,谁也别想让咱们倒下。”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了地面,覆盖了血迹,覆盖了所有肮脏和不堪。
      但王霖知道,雪会化。
      化了之后,该在的还在,该来的,还会来。
      他只是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
      ---
      (第十五章·暗涌完全文字数:约13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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