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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债》中卷第十四章·破局
一、惊蛰归人
2007年惊蛰,黄文背着褪色的帆布包走出东海火车站时,站前广场那棵老槐树刚冒出嫩芽。晨光斜照,包上的“深圳”字样已磨得发白,像一纸褪色的判决书。
包里除了几件旧衣裳,就剩三样东西:三十万投资换来的破产清算书、合伙人用红笔写的“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有半盒没抽完的“好日子”——烟盒被揉皱了,里面的烟也受了潮,一如他在深圳那两年。
王霖在出站口的报刊亭旁等他。两人隔着七八步远对视了三秒,谁都没开口。然后王霖走过来,接过他肩上的包,轻得像接过一片羽毛。
“轻了。”王霖说。
“都留下了。”黄文答。
两人都没再说,只是肩膀碰了碰肩膀,像两棵在风里站久了的树。
车上,王霖递过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被磨得起了毛。
“什么?”
“敲门砖。”王霖发动车子,老桑塔纳的引擎咳嗽了两声才喘匀气,“农资连锁经营项目可行性报告,四十八页。我熬了七个通宵,张莉查数据,李老师校技术,农业局老陈给画的道道。”
黄文翻开,目录页工整得像印刷品。市场分析、技术优势、商业模式、财务预测、风险控制……每一个词下面都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他看见山东省农资市场规模那一栏:67.8亿元;看见美洲液肥在黄瓜上的增产数据:18.3%;看见连锁模式的资金回报率预测:三年内年化36%。
“你写的?”黄文抬头,日光从车窗斜进来,照见王霖鬓角新添的白发。
“不然呢?”王霖苦笑,笑容在晨光里皱成一团,“连标点符号都是我敲的。”
车子拐进高新区。路边的梧桐树新叶未满,光秃的枝桠在天空划出细密的网。仓库那扇绿铁门出现在视野里时,黄文喉咙紧了紧——门上新刷的漆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像刚结痂的伤口。
老李正带人卸货,一扭头看见黄文,手里的麻袋“噗通”掉在地上。
“黄……黄经理?”
“回来了。”黄文跳下车,水泥地面凉意透过鞋底,“以后不走了。”
工人们围上来,像归巢的鸟雀叽叽喳喳。有人说“瘦了”,有人说“深圳咋样”,有人说“回来就好”。黄文一一应着,目光却粘在仓库墙上——那张全国地图比两年前大了整整一圈,红圈密密麻麻,像麻疹病人身上的疹子。
午饭在仓库里吃。张莉提来三个保温桶,盖子一开,红烧肉的香气混着米饭的热气蒸腾起来,在车间弥漫成一片温润的雾。
“黄文,多吃。”张莉给他盛了冒尖的一碗,“在外头吃不好吧?”
“还行。”黄文扒了一大口,米粒粘在嘴角,“就是……没嫂子做的有味儿。”
饭桌上,王霖摊开计划:下周三去北京,商务部农资司,约了李处长。材料齐了,省农业厅的引荐信也开了,连往返车票都买好了。
“徐总那边?”黄文筷子停在半空。
“说只要拿到许可证,钱马上到位。”王霖放下筷子,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响,“但有个条件——你得当总经理,整个连锁体系你来扛。”
“我?”黄文筷子尖的米粒掉回碗里。
“对。”王霖盯着他,眼神像两枚生锈的钉子,“徐总说,投资不光看项目,更看人。他说你是能把事情从零干到一的那种人。”
黄文沉默了。深圳的记忆像潮水漫上来——城中村出租屋里彻夜亮着的台灯,展会现场被人推搡的肩膀,三十七个投资人的摇头,还有合伙人最后那句话:“黄文,你要的是速成,我要的是深耕。咱们不是一路人。”
现在,路又铺到脚下了。只是这一次,他膝盖有点软。
“王总,”他抬起眼,“要是再砸了……”
“那就再爬。”王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天阴了要下雨”,“咱们又不是没砸过,也不是没爬过。”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一只麻雀落在仓库窗台上,歪着头往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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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京华十五分
北京的三月,风像刀子。从西伯利亚刮来的寒流还没走干净,在长安街上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沙尘和纸屑。
王霖和黄文住在商务部后身的小旅馆。八十一晚,房间小得两人同时转身就得撞上。墙纸泛黄卷边,天花板有水渍晕开的云纹。唯一的优点是近——走路十分钟就到部委大院。
头一天,他们连门都没摸进去。
“找谁?”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制服笔挺,眼神像探照灯。
“约了农资司李为民处长。”王霖递上介绍信,信纸在风里哗哗响。
门卫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瞅:“李处?哪个李处?我们这儿三个姓李的处长。”
“李……李为民处长。”
“哦,李为民。”门卫点点头,摘下眼镜,“他今儿开会,没在。明儿再来吧。”
第二天,见着了李处长的秘书。年轻人三十出头,白衬衫领口雪白,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像两口深井。
“材料搁这儿吧。”秘书接过公文包,掂了掂,“够沉的。李处最近忙,得排期。留个电话,有信儿通知。”
“大概……多久?”黄文问。
“这可不好说。”秘书推推眼镜,镜片反着走廊的灯光,“快的话一两周,慢的话……”他笑了笑,没说完。
走出大楼,黄文点了支烟。风大,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王总,这……”
“等。”王霖只说一个字。
等了一周。白天在旅馆改材料,晚上去附近“老北京炸酱面”吃饭。十八块一碗,面码给得足,黄文总要把酱搅得匀匀的才下筷子。
第八天下午,旅馆那部红色电话机响了,铃声刺耳。
“东海来的王总?”是秘书的声音,“明儿上午九点,李处有十五分钟。抓紧。”
挂了电话,两人对视。房间太小,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成了?”黄文问。
“门开了条缝。”王霖说,“能不能挤进去,看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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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分钟
第二天早八点半,两人就等在走廊。王霖穿着张莉熨烫的西装——深蓝色,料子一般,但棱角分明;黄文换了件新衬衫,领口浆得硬挺。
九点整,秘书推开门:“进。”
办公室不大,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占去一半。两排书架顶到天花板,塞满了文件和书籍。墙上挂着幅中国地图,用红蓝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李处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正伏案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抬了抬手:“坐。”
两人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像两根标枪。
李处长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才抬起头。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神锐利,像能把人看透。
“东海来的?做液肥的?”
“是。”王霖双手递过材料,“这是我们项目的可行性报告。”
李处长没接,目光在材料封面上扫了扫:“农资连锁,知道难在哪儿吗?”
“知道。”王霖声音平稳,“资金门槛高,管理难度大,政策要求严。”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市场需要。”这次是黄文开口,声音有点紧,但吐字清晰,“李处,我们跑过全国一百多个县,见过太多农民用着不合格的肥料。不是不想用好的,是好的到不了手里。农资店分散,监管困难,假货横行。如果能有统一的连锁体系,统一采购、统一配送、统一服务,农民就能用上放心肥,价格还能便宜。”
李处长看了黄文一眼,眼神里有审视:“你是?”
“黄文,负责市场。”
“说得都对。”李处长端起茶杯,杯盖碰着杯沿,发出清脆的响,“但你知道全国有多少家想干这个吗?知道为什么批下来的没几家吗?”
“知道。”王霖接过话茬,“因为大多数企业只想拿政策,不想做事。拿到证就想着套补贴、圈地、搞房地产。真正想做实事、能做实事的,不多。”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像低沉的潮水。
李处长放下茶杯,终于接过那份材料。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在检阅士兵。看到市场分析,他停了停;看到技术优势,他点了点头;看到财务预测,他皱起眉;看到风险控制,他抬起头。
“资金从哪来?”
“有风投愿意投,前提是拿到许可证。”
“技术呢?液肥的核心,你们掌握了?”
“掌握了。”王霖从包里拿出检测报告,纸页哗啦作响,“这是我们自己研发的配方,省农科院做的检测,效果比进口的还好。”
李处长接过检测报告,戴上老花镜仔细看。墙上的钟“嗒、嗒”地走,秒针像把小锤子敲在人心上。
十五分钟,到了。
“材料搁这儿吧。”他合上报告,摘下眼镜,“但我要提醒你们——就算我这过了,后面还有省、市两级现场考核,专家评审。过关了,还要一审、二审。整个过程,少说一年。”
“我们知道。”王霖站起来,“我们等得起。”
李处长看着他们,眼神复杂:“你们知道最可能卡在哪儿吗?”
“资金?”黄文试探。
“不。”李处长摇头,“是人。连锁经营,最难的是管人。一万家店,就是一万个风险点。管好了,利国利民;管不好,就是场灾难。”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你们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王霖说,“我们已经掉过坑了。知道坑在哪儿,才能绕着走。”
李处长沉默良久,最后挥了挥手:“回吧。”
走出大楼,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块用旧了的抹布。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王总,你说……有戏吗?”黄文眯着眼问。
王霖抬头望天,望了很久:“不知道。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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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日炼狱
等待的日子像钝刀子割肉。
回东海后,王霖和黄文开始了漫长如修行的准备。李处长说得对,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王霖把仓库彻底改了模样。简易车间按GMP标准重造,墙面贴上白瓷砖,地面刷了环氧地坪;化验室添了气相色谱仪、紫外分光光度计;仓库划出原料区、成品区、待检区,黄线标得像交通标线;连工人的工作服都换成统一定制的蓝色工装,胸前绣着“美洲液肥”四个小字。
张莉负责整理文件。她把银行那套严谨全搬来了——生产记录、检验报告、销售台账、客户档案,一本一本,装订成册,封面用打印纸打印,页码手写,像古籍修复师对待善本。
黄文跑市场,把现有的十九个经销商筛了三遍。不符合要求的,该砍的砍,该补的补。最远跑到黑龙江佳木斯,撤了个拖欠货款半年的经销商。损失五万,黄文咬着牙说:“宁缺毋滥。考核组会随机抽查,一个不合格,满盘皆输。”
李老师也没闲着。老爷子带着两个徒弟,把配方工艺从头捋到尾,做了本标准化操作手册,厚得像砖头。他说:“搞科研的,最怕‘大概’‘差不多’。”
2007年7月,省考核组来了。
五个人——农业厅的孙处长、农科院的赵研究员、工商局的刘科长,还有两个记录员。孙处长六十出头,戴副老花镜,话不多,但眼神像探针,能扎进人心里。
考核三天,像过三关。
第一天看现场。孙处长在车间里转了三圈,一会儿摸设备温度,一会儿看标识清晰度,一会儿问工人操作规范。他问一个灌装工:“如果灌装量出现偏差,你怎么处理?”
工人紧张得结巴:“报、报告班长。”
“班长呢?”
“在、在那边……”
孙处长摇摇头,在记录本上划了一笔。
第二天查文件。五个人把张莉准备的文件翻了底朝天。生产记录少了一天,扣分;检验报告有个数据涂改,扣分;销售台账和财务账差三百块对不上,扣分。
第三天访谈。黄文被问了整整两小时——连锁模式怎么运作、如何保证产品质量、怎么培训经销商、售后服务怎么做……问到后来,他嗓子哑得像破锣。
考核结束,孙处长把王霖叫到仓库外的梧桐树下。
“王总,”他开门见山,“硬件,勉强及格。软件,问题大了。管理不规范,记录不完整,人员培训不到位。”
王霖心沉到脚底。
“但是,”孙处长顿了顿,目光扫过车间里忙碌的工人,“我看得出来,你们是真心想做事的。那个姓黄的经理,对市场是真懂;你那个财务,账目清清楚楚;还有那个老技术员,一看就是搞科研的料。”
他合上记录本,声音低沉:“我给你们提几点建议,改好了,三个月后再来复查。改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在风里飘着。
送走考核组,王霖召集所有人站在车间中央。夕阳从气窗斜射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个月。”他说,“三个月后,必须过。”
那三个月,是美洲液肥创业以来最苦的日子。
车间实行三班倒,白天生产,晚上培训。黄文编了十二讲的培训教材,从产品知识到销售技巧,从售后服务到客户管理。每周三晚上上课,雷打不动,全员参加,连看门的老刘都得听课。
张莉重新梳理流程,设计了三十七种表格——原料入库单、成品出库单、销售开单、货款回收单……每个环节都有记录、有签字、可追溯。她说:“在银行,一分钱对不上都得查到底。”
李老师带着技术团队,把配方工艺优化了三次,做了上百次对比试验。老爷子常念叨:“科研不是变魔术,是千百次的重复。”
王霖自己,跑遍了山东十七个地市,拜访了四十多个农业局、农技站。他带着小本子,问专家意见,听农民心声,完善连锁方案。有时一天跑三四个县,晚上回到旅馆,腿肿得脱不下鞋子。
三个月后,复查通过。
2007年11月,市考核组来。有了省里的经验,这次顺利很多。虽然也挑出毛病,但总体给了肯定。
2008年1月,商务部一审意见下来:原则同意,需补充材料。
2008年3月,二审通过。
2008年5月,批文下达。
那天下午,快递员把文件袋送到仓库时,王霖正趴在搅拌机底下修传动带。他满手机油地爬出来,在工装裤上擦了擦手,才接过那个普通的牛皮纸袋。
拆开,抽出文件。红头,公章,编号。他蹲在机器旁,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三遍。
黄文跑过来,喘着气:“王总,批了?”
“批了。”王霖把文件递过去,手很稳。
黄文接过,翻开最后一页。那个鲜红的印章撞进眼里时,他突然蹲下来,抱着头,肩膀开始抖。
工人们围过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张莉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两人的样子,明白了。她走过来,蹲在黄文身边,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黄文,”她声音很轻,“咱们……成了。”
黄文抬起头,眼圈红得像兔子:“嫂子,咱们……真成了?”
“成了。”张莉眼泪也下来了,“这两年……没白熬。”
那天晚上,仓库里摆了两张大圆桌。菜是张莉从“聚丰楼”订的,八荤八素;酒是王霖存了三年的五粮液,瓶盖一开,香气四溢。
工人们都来了,李老师也被请来,连看门的老刘都换了身干净衣裳。
王霖端着酒杯站起来,手还是有些抖:
“今天,咱们拿到了许可证。这不仅是张纸,是咱们两年多,一千多个日夜,一锤一锤凿出来的路。”
他看着在座的每一张脸——张莉眼角的细纹,黄文瘦削的下巴,李老师花白的头发,工人们粗糙的手。
“这条路,是大家一块砖一块砖铺的。我王霖,谢了。”
他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烧得他眼泪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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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资本的狂欢
批文到手第三天,徐总从上海飞来。
阵仗很大——两辆黑色奔驰S600直接开到仓库门口。徐总下车,一身休闲装,但料子一看就贵。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个提爱马仕公文包,一个拿苹果笔记本电脑。
“王总,黄总,恭喜!”徐总握手很有力,笑容像熨过一样平整,“批文我看了,漂亮。咱们可以签合同了。”
签约在金智连投资公司会议室。落地窗外是高新区全景,起重机像巨人的手臂在空中挥舞。长条桌上,鲜花娇艳欲滴,水果摆成塔状,矿泉水瓶身上的标签都朝一个方向。
王霖、黄文、张莉都来了。王霖穿那身深蓝西装,黄文新买了套藏青色西装,张莉穿了条米色连衣裙——这是她除了结婚那天,第二次穿裙子。
合同五十八页。徐总的律师逐条解释:公司名“润德农资连锁股份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三千万,徐总投资两千一百万占70%,王霖以美洲液肥全部资产作价九百万占30%。王霖任财务总监,黄文任总经理,徐总任董事长。
“财务总监,”徐总拍王霖肩膀,“公司的钱袋子,你管。”
“总经理,”他对黄文笑,“整个连锁体系,你扛。”
签字时,王霖手还是抖。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他想起四年前在新陶签第一份合同,那时手心全是汗,把纸都洇湿了。
现在,纸是干的,但心跳一样快。
签完字,徐总击掌:“好!从现在起,一家人了。资金三天内到账。黄总,招兵买马吧。”
资金果然三天就到了。银行账户上多了两千一百万,王霖让张莉查了三遍,又自己核了两遍,才敢相信。
公司开始疯长。
黄文在高新区租了整层写字楼——八百平米,月租三万。招聘广告一登,应聘的人挤满走廊。黄文亲自面试,一个月招了四十七人——市场部、运营部、招商部、培训部、客服部……部门像雨后蘑菇一样冒出来。
王霖负责建章立制。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参考了十几家上市公司的制度,结合农资行业特点,制定了财务、采购、人事、审计等八项制度。打印出来厚厚一摞,能当枕头用。
张莉从仓库搬进写字楼,有了带玻璃隔断的财务室。她招了两个会计一个出纳,每天忙着建账、开户、办税、做预算,像重新开张一家银行。
原来的美洲液肥车间改造成润德生产基地。工人们换上新工装,胸前绣着“润德农资”的logo。老李当了车间主任,手下管三十多人,说话声音都大了。
一切都变了,快得像按了快进键。
只有李老师没变。老爷子还是每周来两次实验室,戴着老花镜看检测报告。王霖想给他安排间办公室,他摆摆手:“我就在实验室挺好。你们那些高楼大厦,我待着头晕。”
2008年7月,润德农资连锁正式招商。
黄文策划的发布会在东海最好的酒店。省农业厅领导来了,电视台记者来了,三百多个潜在经销商把会场塞得满满当当。
聚光灯下,黄文穿着定制的西装,侃侃而谈:
“润德农资,要做中国农资行业的‘国美’‘苏宁’!三年,一万家连锁店!让每一个农民,在家门口就能买到放心肥、便宜肥!”
台下掌声如雷。
王霖坐在第一排,看着台上的黄文。那个四年前蹬三轮车接客户的年轻人,如今在台上挥斥方遒,自信得像换了个人。
他忽然想起黄文第一次来应聘——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梗着脖子说“能力比文凭重要”。
时间啊,真是个魔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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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失控的雪球
招商效果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一个月,签约加盟店破五百家。两个月,一千家。到2008年年底,数字飙到三千七百家——平均每天新开十家店。
黄文成了空中飞人。一个月二十天在路上——北京、上海、广州、成都,机场成了第二个家。他被邀请参加各种论坛、峰会、研讨会,讲润德模式,讲农资连锁,讲创业传奇。
媒体开始追着他跑。《中国农资报》整版专访:《从三轮车到奔驰——黄文的逆袭》;电视台做专题片:《一个农村孩子的中国梦》;五六所大学发来客座教授聘书,烫金的封面能晃花人眼。
王霖在办公室里看那些报道,心情像打翻的调料瓶。
他为黄文高兴——那个他一手带出来的年轻人,终于出息了。
但他也隐隐不安——公司膨胀得太快了。三千七百家店,分布在二十多个省,管理难度成几何级数增长。每天都有新问题:有的店违规销售非公司产品,有的店私自降价,有的店服务跟不上,还有的店干脆关门跑路。
更让他睡不着的是财务状况。
每个月,支出像开闸放水——工资、租金、广告费、差旅费、会议费……收入呢?主要靠加盟费和管理费,但很多店拖着不交。产品销售额在涨,但利润率在降——为了抢市场,公司对加盟店让利太多。
到2008年年底一算账,亏损四百二十三万。
王霖拿着财务报表找徐总。徐总正在看新项目计划书——高新区一块地,他打算拿下来盖写字楼。
“徐总,得踩刹车了。”王霖把报表推过去,“亏损越来越大了。”
徐总扫了一眼,笑了:“王总,做企业要有格局。现在亏点钱,是为了占市场。等市场份额大了,话语权就有了,到时候想怎么赚都行。”
“可是……”
“别可是。”徐总打断他,眼神有点不耐烦,“知道吗?现在有三家风投在接触我们,想出高价入股。为什么?因为他们看到了我们的增长速度。在资本眼里,速度比利润重要。”
王霖还想说,徐总已经拿起电话:“张秘书,安排明天看地。”
走出办公室,王霖站在落地窗前。窗外,高新区高楼林立,起重机像巨大的钢铁昆虫不知疲倦地转动。这个城市在疯长,像他们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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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裂痕
2009年春天,裂缝终于藏不住了。
董事会那天,王霖把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发到每个人面前。
“这是过去半年的数据。”他说,“加盟店四千二百家,但活跃的只有两千三百家,剩下的要么半死不活,要么已经关门。管理费用支出八百七十万,收入只有四百二十万。产品销售额增长缓慢,因为我们的价格太高——比市场同类产品贵30%以上。”
他顿了顿,声音在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犯了个错——为了追求高大上,把产品包装过度,价格定得太高。农民用不起,东西再好也卖不出去。”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徐总转着手中的万宝龙钢笔:“王总,你的建议是?”
“放慢扩张,重点抓现有门店运营。降低产品价格,让利给农民。压缩管理费用,砍掉不必要的开支。”王霖说得直接,“否则,雪球越滚越大,最后会把我们压垮。”
黄文说话了,声音有点哑:“王总说得对。我这几个月跑市场,发现问题很多——培训跟不上,很多店主不会卖货;物流配送不及时,经常断货;售后服务形同虚设,农民买了不会用,没人教。”
徐总笑了,笑容里有点冷:“黄总,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在台上演讲,说的可是‘三年一万家,改变中国农资’。”
黄文脸红了:“那时……没想这么深。”
“现在想深了?”徐总放下笔,“晚了。资本进来了,合同签了。我们答应投资人,今年要做到六千家店,销售额破两个亿。现在说放慢?投资人能答应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大家:“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做企业,有时候就得赌。赌对了,我们是下一个国美、苏宁;赌错了……”
他没说下去,但窗外城市的灯光映在他背影上,像一层冷霜。
会议不欢而散。
那天晚上,王霖和黄文在办公室待到深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像一座小小的坟冢。
“黄文,”王霖按灭最后一支烟,“说实话,咱们现在这条路,对吗?”
黄文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车流声都稀疏了:“王总,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太快了,快得我喘不过气。每天睁开眼,就是数字、目标、计划。我都快忘了,咱们当初为什么要做这个。”
“为了让农民用上好肥料。”王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就这么简单。”
“可现在呢?”黄文苦笑,笑容在灯光下显得疲惫,“农民用不起我们的肥料。我们的店开在县城最繁华的地段,装修得跟超市一样,农民进去都不敢问价。”
两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城市的灯光璀璨如星海。但王霖觉得,那些光很冷,很远,照不进这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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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退场
2009年6月,公司加盟店突破五千家。
庆祝会在东海最高的旋转餐厅举行。香槟塔在灯光下晶莹剔透,人们穿着华服穿梭,笑声像潮水一样起伏。
徐总宣布好消息——又有一家风投要投三千万,公司估值已到五个亿。
全场沸腾。香槟喷涌,彩带飞舞,掌声像暴雨般砸下来。
黄文被簇拥在中间,人们向他敬酒,称他“黄总”“黄教授”“创业英雄”。他笑着,应和着,但笑容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
王霖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着这一切。
张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裙摆像一朵盛开的百合:“不高兴?”
“高兴不起来。”王霖看着杯中晃动的红酒,“你看那些数字——五千家店,听起来多厉害。可你知道有多少是凑数的吗?有的店就挂个牌子,里面卖的还是原来的货;有的店老板连我们产品都不了解;还有的店,干脆就是空壳,为了拿补贴。”
“你跟徐总说了吗?”
“说了,没用。”王霖摇头,红酒在杯中划出忧郁的弧线,“他说,这就是商业。先把盘子做大,再慢慢规范。”
张莉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那你想怎么办?”
王霖看着妻子。这些年,她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还是那么清澈,像他们刚认识时一样。
“我想……退出来。”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回咱们的小工厂,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张莉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三天后,王霖正式提出辞职。
徐总很惊讶,手里的雪茄停在半空:“王总,你这是……对公司没信心?”
“不是。”王霖说,“是我跟不上公司的节奏了。我是个做实业的,习惯了一步一个脚印。现在这种玩法,我玩不来。”
“那你打算做什么?”
“回我的小工厂,继续做美洲液肥。”王霖笑了,笑容很淡,“卖给那些相信我的人。”
徐总沉默了很久,雪茄的烟灰掉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王总,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那30%的股份……”
“我不要了。”王霖说得很平静,“当初作价九百万,实际值多少,我心里有数。你给我五十万,咱们两清。”
徐总看着他,眼神复杂:“王总,你是个实在人。这个年代,实在人……不多了。”
签退股协议那天,阳光很好。王霖走出写字楼,站在台阶上,长长吐了口气。
黄文追出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着:“王总,你……真要走?”
“真走。”王霖拍拍他肩膀,像四年前拍那个穿牛仔夹克的年轻人,“黄文,你好好干。咱们走的路不一样,但目标都一样——做点有意义的事。”
“王总,”黄文眼圈红了,“没有你,我……”
“别说这话。”王霖打断他,“你长大了,能飞了。以后的路,自己走好。”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那辆开了五年的桑塔纳停在角落,漆掉了好几块,像个风尘仆仆的老伙计。
车开上马路,后视镜里,写字楼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点。
王霖忽然想起四年前,他推开仓库绿铁门的那一天。那时的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孤勇和三个工人。
现在,他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但又不完全是——他有了经验,有了教训,有了那些相信他的人。
还有,他知道了自己是谁。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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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归巢
回到仓库,一切如旧。
搅拌机还在转,灌装线还在响,工人们穿着蓝色的旧工装,看见王霖回来,都放下手里的活围上来。
“王总,你回来了?”
“回来了。”王霖说,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响,“以后不走了。”
车间还是那个车间,只是多了些灰尘。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桌上的文件堆得老高,最上面那本台历还停留在三个月前。
张莉已经开始工作了——她把财务账目重新梳理,把客户档案重新整理,把生产计划重新安排。动作熟练得像从没离开过。
“咱们现在有多少客户?”王霖问。
“十九个。”张莉头也不抬,“都是老客户。听说你回来,都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能发货。”
王霖笑了,笑容很踏实:“明天就发。”
美洲液肥重新启动。规模小了很多——工人从三十多个减到七个,车间只开一条生产线,产量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
但王霖觉得心里踏实,像船回了港。
他重新开始跑市场。还是那辆桑塔纳,还是那个磨破边的公文包,还是那套说实话、不忽悠的做派。
老客户们都欢迎他回来。
寿光的老赵在电话里笑:“王总,你那个什么连锁公司,搞得花里胡哨的。肥料是好肥料,但卖得太贵了。现在你回来了,咱们还按老价钱?”
“按老价钱。”王霖说,“只低不高。”
菏泽的小马已经从小店做成了大店,手下有五六个业务员。他说:“王总,我一直用你们的肥。效果好,就是量跟不上。现在你回来了,能保证供货吗?”
“能。”王霖说,“你要多少,我做多少。”
市场一点点恢复。虽然慢,但稳。每个月销售额三十万、四十万、五十万……像蜗牛爬树,一步一步往上走。
王霖不再追求数字,他开始关注别的事——怎么把肥料做得更好,怎么让农民用得更容易,怎么把成本降得更低。
他和李老师又钻进了实验室。老爷子很高兴,摸着那些熟悉的仪器说:“这才对嘛!搞企业的,就得盯着产品。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没用。”
2009年秋天,美洲液肥的销售额回到了百万水平。
虽然不及连锁公司的零头,但王霖每晚都睡得很沉,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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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树欲静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流淌着,像厂区后面那条小河。
2009年的深秋,高新区西边的麦田一片金黄,风里带着谷物成熟的甜香和土地特有的土腥味。王霖盘算着,等这季收成下来,农民手里有了钱,肥料又能多卖些。他甚至开始琢磨,是不是该把旁边那间空仓库也租下来,添一条生产线。
仓库左边是片废弃的厂房,右边隔条小路,是个做塑料加工的小作坊。作坊老板娘姓周,四十多岁,烫着大波浪卷,嘴唇涂得猩红,整天穿着花裙子在门口晃悠。她那个作坊生意不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倒是常扒在墙头往这边看。
王霖没在意。他忙着呢——新一批母液到了要验收,车间设备该保养了,菏泽那边催着发货,张莉说财务软件该升级了……每天从早忙到晚,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
霜降那天,第一场寒流来了。
下午,王霖正蹲在车间门口,和工人们一起调试新到的灌装头。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老李拿着扳手,王霖扶着机器,两人满头大汗。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不是往常那种推法,是慢慢地、带着点试探的推。
周老板娘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工装的男人。她今天穿了件紫红色的毛衣,嘴唇涂得比往常更红,在灰扑扑的车间门口显得格外扎眼。
“王老板,忙着呢?”她笑着,笑容有点黏糊。
王霖站起身,在工装裤上擦了擦手:“周老板,有事?”
“也没啥大事。”周老板娘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哒”响。她环视车间,目光在每台机器上停留,像在估量什么,“就是吧,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您说。”
“你看啊,”周老板娘走到搅拌机旁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铁壳,“我这边的作坊呢,最近接了个大单,做塑料配件。机器一开,声音大,震动也大。我怕……影响到你这边的生产。”
王霖笑了:“没事,我们这机器声音也不小。互相理解。”
“不是这个意思。”周老板娘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我是说……你能不能挪个地方?反正你这生意也不大,找个偏僻点的地方,租金还便宜。”
车间里安静下来。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王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才慢慢说:“周老板,我在这儿干了四年了。从一片荒地干到现在,不容易。挪地方……不太现实。”
“哎呀,我就是提个建议。”周老板娘摆摆手,但眼神没松,“你也知道,我做的那塑料配件,是出口日本的,要求高。万一你这边的震动影响了我的精度,损失可就大了。”
她身后的一个男人开口了,声音粗嘎:“我们周姐的意思是,要么你搬,要么……咱们得想个折中的办法。”
王霖没接话。他看着周老板娘涂得猩红的嘴唇,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商量,是试探。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的反应。
“折中?”他问。
“这样吧。”周老板娘从包里掏出盒烟,自己点了一支,没让王霖,“你每个月给我补点钱,算是对我可能造成的损失的补偿。也不多,两千块。”
她吐了口烟,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腾:“大家都邻居,和气生财嘛。”
王霖笑了,这次是真笑了。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新陶公司时,柳长青跟他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有些人,看不得别人好。你越老实,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周老板,”他声音很平静,“我这厂子,所有手续齐全,环保达标,噪声振动都在标准范围内。如果真影响了您,您可以找环保局检测。该我负责的,我绝不推脱。但每个月两千块……抱歉,我给不了。”
周老板娘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把烟扔在地上,用高跟鞋尖碾灭:“行,王老板,话说到这份上,我也明白了。那咱们……各走各路。”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王霖一眼:“不过我可提醒你,我这边的机器一开起来,动静可不小。到时候要是影响了你的生产,可别怪我没事先打招呼。”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车间里还是没人说话。老李走过来,压低声音:“王总,这女人……我听说不太好惹。她有个表哥,在道上混的。”
王霖看着门口,阳光在那里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咱们做咱们的生意。”他说,“身正不怕影子斜。”
但接下来的日子证明,老李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周老板娘的作坊果然“开工”了。机器从早响到晚,“轰隆轰隆”的声音震得这边的墙皮都在掉。更奇怪的是,她的货车总在王霖的货车要进出时堵在路口,一堵就是半小时;她的工人“不小心”把废水泼到王霖这边的墙根下,招来成群的老蝇;夜里,她的作坊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让人整宿睡不着。
王霖去找过她两次。第一次,她说“生意好,没办法”;第二次,她直接不见。
张莉劝他:“要不……找街道办调解调解?”
王霖摇头:“她敢这么干,就不怕调解。这种人,你越软,她越硬。”
他想起了李处长那句话——连锁经营,最难的是管人。一万家店,就是一万个风险点。
现在看来,不用一万家,光是隔壁这一家,就够人受的。
深秋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寒意。王霖站在车间中央,看着那些熟悉的机器,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些年,他走过那么多路,跨过那么多坎。从省经委到矿区,从新陶到美洲液肥,从连锁公司又回到这里。他以为,只要脚踏实地,只要实实在在做事,就能站稳脚跟。
可现在,隔壁那个涂着猩红嘴唇的女人,用最粗鄙的方式告诉他:这世道,有时候不讲道理。
“王总,”老李递过来一杯热茶,“喝点水吧。”
王霖接过茶杯,水温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有点烫。
他想起女儿小雨,想起她下棋时认真的样子。小雨常说:“爸爸,下棋要算三步。”
可他算不到,生意场上除了产品质量、市场销路、资金周转,还要算这些——隔壁的噪音、堵路的货车、泼到墙根的废水。
这些,没人教过他。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周老板娘的作坊亮起了灯,机器的轰鸣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王霖喝光了杯里的茶,把杯子放在工作台上。
“明天照常开工。”他对工人们说,“她干她的,我们干我们的。”
但心里,他知道这事没完。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风,才刚刚开始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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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破局 完全文字数:约13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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