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小白猫器灵的日子》》风月有酒

13、押注

　　夜幕沉沉，街道寂静，路两边的商店都打烊了，只有浅浅的风声。

　　银发少年一手插着兜，走到长路尽头，那边立着一家弹珠店。招牌歪了半边，玻璃门上贴着“出租”的告示，灰尘积了厚厚一层，看起来至少三五年没人来过。

　　推开那扇门，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走廊，再往下走两层楼梯，停在了一扇铁门前。

　　拉开铁门，世界就变了样。

　　刺耳的枪声炸响，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混着汗味。几百平的空间里挤了许多人，围观的、下注的、等待上场的，把看台挤得水泄不通。

　　中间却空出了一块很大的场地，有人在上面练枪。

　　奇犽进去的时候，看场子的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下，递给他一个号牌。三十七号。

　　“今天人不少，”老头说了一句，“前面还有六个。”

　　奇犽接过号牌，靠在墙边等。

　　这个地下赛事在圈内很有名。不是猎人协会官方认可的，但也没人管。规则很简单，用真枪，打移动靶，靶子的速度和轨迹每轮随机，谁命中率高、用时短，谁赢。

　　奖金不算多，但比赛本身极具含金量。

　　自从几年前黑鲸号满载而归，带回闻所未闻的奇珍异宝后，对黑暗大陆的开发就达到了狂潮，无数探险者蜂拥而去。哪怕每次的队伍都十不存一，也浇不下这股热潮。

　　后面航线被封锁，想通过的队伍要得到猎人协会和大国的许可，这些大组织每年也会挑选合适的人选上船。

　　这场比赛的优胜者就可以给自己的申请加码。

　　不过奇犽来这儿不是为了这个。

　　他纯粹是闲的。

　　跟亚路嘉和小杰说出门几天，然后关了手机，谁的电话也没接。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随便晃了好些天，莫名其妙就晃到这儿了。

　　“三十七号！准备！”

　　奇犽把手机揣进兜里，从墙上直起身，走向准备区。准备区是一排用铁皮隔出来的小隔间，每个隔间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把枪。枪是赛场统一提供的，型号随机，上场之前才知道自己拿到的是什么。

　　奇犽走进隔间，桌上躺着一把枪，黑色哑光漆面，保养得不错，弹匣压满了十五发。

　　他拿起来掂了掂，重量刚好。退出弹匣检查，又推回去，拉套筒上膛，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是做过一万遍。

　　事实上他也确实做过一万遍，从三岁起就被扔进揍敌客家的训练场，冷兵器热兵器轮着来，枪械对他来说跟筷子一样平常。

　　灯光刺眼，看台上的人影影绰绰，有人在喊赔率，有人在吹口哨，空气里的硝烟味浓得呛人。

　　赛场的结构很简单，一条长约三十米的射击走廊，尽头是一面巨大的吸弹墙，靶子从墙体两侧的暗槽中弹出，速度从慢到快，轨迹随机，每个靶子暴露的时间不超过两秒。规则是十五发子弹，打中十二个靶子就算过关，但排名要看命中的精准度和总用时。

　　奇犽站到射击位上，把耳机戴上。

　　裁判举旗，落下。

　　第一个靶子从左侧弹出，速度不快，是个热身靶。奇犽没有犹豫，抬腕、瞄准、扣扳机，三件事在零点三秒内完成。“砰”的一声枪响，正中红心。

　　第二个靶子从右侧弹出，速度翻倍。又是“砰”的一声，命中。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连续弹出，轨迹交错，有的直线飞过，有的曲线摆动，有的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奇犽的枪口追着那些影子，每一次击发都精准得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

　　他的身体几乎不动，只有手腕和手臂在做着细微的调整，整个人稳定得像一台精密仪器，呼吸平稳，心跳缓慢，蓝色瞳孔里映着靶子飞过的轨迹，弹无虚发。

　　打到第九发的时候，看台上不少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

　　九发九中，每一发都是靶心。在这个赛场上，能打到七八中的人不少，但能做到枪枪靶心的，一个月也未必能见到一个。

　　……………………………………

　　“确实不错，场上都能排得上号。”

　　男人翘着二郎腿，饶有兴致地看着底下的赛场。

　　观众席的灯光比赛场暗多了，只靠几排台阶里的地灯照着。酒精的味道挥发在空气里，大多数的人坐姿也不规范，很没素质地翘在前头人的椅背上，操着口大嗓门打电话，嘈杂得像菜市场。

　　男人相当自来熟地问自己的同桌。

　　“你押了谁？”

　　没等回答，就自顾自接了下去，“我猜彼得？你们女孩子就喜欢这类选手，叫什么来着，天才少年？”

　　他说的是台下一个棕发的少年，下垂的狗狗眼，长得白净乖巧，射击动作却干脆利落，形成极强的反差。人气不低。

　　云惜随手一指，指尖虚虚落在了台下的银发少年身上。

　　“这位？”男人讶异地笑了一下。

　　“确实实力不错。不过之前没怎么见过，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比赛吧。”

　　九发九中确实强悍，但场上那些明星选手也都能做到，男人并不觉得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年能赢下冠军。

　　押彼得还靠谱些，起码他获得过很多有分量的奖项。

　　不过皮相的确是顶级。神枪手普遍颜值不低，但帅成这样的也是少见。世上总不缺为颜值买单的人。他也不好拂了别人的兴致。

　　云惜打了个呵欠，随口问道，“你呢？”

　　他指了个中年人，胡子拉碴，两条手臂遒劲有力，几乎与身材不成比例。

　　云惜看了眼上头的赔率，不高，看来也是有点名气的。

　　“你押了多少？”

　　“记不太清了，几个亿？”

　　男人的笑容僵住了，“多少？”

　　………………………………………

　　第十个靶子是个陷阱靶。它从暗槽中弹出一半就缩了回去，停留时间不到零点五秒，专门用来骗那些预判过早的射手。

　　然而子弹依然直中靶心，没有提前，没有延迟，精准到令人头皮发麻。

　　十一、十二、十三，连续三个高速靶，从不同方向同时弹出。奇犽的枪口在一秒内完成了三次转移，枪响过后，三个靶心同时冒烟。

　　第十四发也中时，台上爆发出一阵掌声和惊呼。

　　十四发全部中了靶心，这个成绩，无论放到哪个赛事上都是绝佳的成绩。

　　屏幕上，少年的赔率一路降低。

　　云惜身旁的男人捂住胸口，面露痛苦之色，虚弱地问她：“你到底是……看什么押的？”

　　女人笑吟吟的：“脸喽。”

　　最后一个靶子还没出来，得等其他人打完。奇犽喝了口水，目光从周围的观众席扫过。

　　目光却突然凝住了。

　　一片昏暗的景象里，无端地闯入一抹纯白。黑发，吊带，衬衫，半身裙，像个误闯里世界的大学生，和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一眼就能被注意到。她手肘支在膝盖上，漆黑的瞳孔撞见他时，漫起星星点点的笑意。

　　疯了不成，不做任何遮掩就跑到这里来。

　　奇犽下意识松了手里的枪，转瞬却发现周围没有一个人在看她，仿佛那个位置坐了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而不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大明星。

　　“嘿，你在看什么？”明星选手彼得走过来拍了下奇犽的肩，这也是个自来熟的，头一次见面就主动迎了上去。

　　他好奇地往那边张扬，没发现什么特殊的。

　　“没什么。”

　　奇犽靠在桌边，遥遥望着那个方向，却冷淡地从她身上移开，好似只是在随意扫视观众席。

　　云惜身边的男人很好奇：“他怎么老往这儿看？他长辈在这儿吗？”

　　这么好的技术，肯定是什么射击世家出身吧，这种家庭肯定会有人来看着家里出色的小辈。

　　云惜调侃一句：“谁知道呢？可能在怪你不给他押注呢。”

　　男人刚从损失大笔金钱的痛楚里缓过神来，心上又被扎了一刀。

　　云惜看着奇犽再度飘回来的目光，伸手对着旁边做了个射击的动作。

　　奇犽这才注意到最后一枪已经开始了。利落地转过身，给她留了个后脑勺，抄起手枪对着前面就是一发。

　　依然靶心，只是比起前面的十四发，稍微偏了点位置。

　　即便如此，依然是断层第一。

　　如雷的欢呼叫好声几乎要冲破屋顶。

　　奇犽看着最后一个靶子一分多钟，才终于抬头向刚刚的位置看去。

　　那里已经没了人。

　　………………………………………………

　　看台上的掌声还在持续，还夹杂了不少骂声，大概是有人在赔了不少。奇犽把枪放在桌上，摘下耳机，转身往回走。经过准备区的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寸头，脸上有疤，看装束像是哪个探险队的外围成员。

　　“兄弟，有没有兴趣聊聊？”那人递过来一张黑色的名片，上面只印了一个电话号码，“我们是第三批探险队的预备队，正缺你这样的射手。”

　　“没兴趣，让开。”

　　他绕开人，快步往前走。

　　男人不依不饶，追着他走：“真的不考虑考虑吗？我们队伍实力很强的，还配备了治疗系的念能力者，资源充分……”

　　他还在喋喋不休地推销，忽得眼前一晃，银发少年已经失去了踪影。

　　奇犽继续往前走，推开那扇铁门，幽暗的空间里，一只泛着荧光的蝴蝶飞过，穿过那条堆满杂物的走廊，出了小店陈旧的门，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飞行。少年快步地跟着。

　　终于在一盏一闪一闪的昏黄路灯下，蝴蝶散成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奇犽也慢下了脚步，用比较慢的速度走了过去。

　　冒着寒气的可乐举到他面前，奇犽没接。

　　“快点，我手都冻僵了。”云惜催促道。

　　她执着地举在那里，水珠划过手指，冻得发白。

　　奇犽终于接过，喝了一口，呛了一下。

　　“怎么那么甜？”

　　甜得都有些辣了。

　　“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我特地放了点糖进去。”

　　“放了多少？”

　　“三四块方糖吧。”

　　奇犽眼角抽了下：“可乐本身糖分就不低，你再加，是要齁死我吗？”

　　“好吧，下次注意。”云惜诚恳地道。

　　她真是个很好的家长，特别尊重孩子，不喜欢的绝不会强迫对方接受。

　　于是奇犽发问，“那我现在渴了怎么办？刚刚在赛场上我几乎没喝什么。”

　　云惜有点为难，这两杯是她来的时候带的，之所以现在都冷，是她用自己能力冰冻的。

　　现在店都关门了，上哪儿给他再买一杯。

　　“回家吧，家里有不少……诶！”

　　她手中的那杯被抽走了，奇犽神色自然地吸了一口，“怎么了，不能喝吗？不是没有口红印。”

　　那是因为她没化妆！

　　“对，没喝过，你喝吧。”云惜磨牙。

　　她比奇犽矮了将近一个头，自然没看见少年嘴角那抹一闪而过的笑容。

　　“刚刚表现得很厉害呢，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奖励？新武器？最新款的电脑？还是其他什么？”

　　“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他和她并排走着，咬着吸管，懒洋洋问道。

　　“当然。”她满口答应。

　　“那你亲我一下吧。”

　　幸好云惜可乐被抢了，没东西喝，不然现在肯定要被呛死。

　　她在疯狂想接什么话的时候，奇犽已经又开口了。

　　“开个玩笑啦。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可能做出像姐姐讨个亲吻作为夸奖这种蠢事。”

　　他怎么说的都是她的词儿。

　　偏偏这人最后还来了句：“你说是吧？姐姐。”

　　云惜怎么听怎么觉得阴阳，也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回哪个都怪怪的，于是她选择不吭声。

　　一直到走到岔路口。

　　奇犽往西边走去，云惜一惊，“你往哪儿走？”

　　“回去啊，休息一下，我也不是铁人，不睡觉会猝死的。”

　　“回哪儿。”

　　“自己的住处啊，”他耸了耸肩，“我都成年了，哪有天天赖在姐姐家的道理，总要避嫌的。”

　　云惜张了张嘴，“不是……”

　　“不是什么？”

　　“你不会想说怕我不安全之类的吧？”

　　这话就有些搞笑了，向来都是奇犽让别人不安全的份。

　　奇犽看着她，等着她说出什么样的话。

　　“没这么想。怕我自己不安全，出门太急，忘了带口罩和帽子，被人认出来怎么办？你把我送回去吧。”

　　她偏开头，轻轻咬唇。

　　漏洞百出的说辞。但作为台阶而言是相当大了。

　　“不要。”

　　奇犽干脆利落地拒绝。

　　“你可以御剑飞回去，也可以像刚刚赛场那样用障眼法。就算真的不慎被人撞见了，一个人被撞见，被我陪着你被撞见好很多吧。”

　　“我和你一起被拍到的话，明天热搜就得满天飞了。”

　　他冷静地把她话语里的漏洞都摘了出来，并给予正确的解决方案。

　　看到云惜错愕的表情，奇犽意外地发现自己心里居然涌起了一点高兴。原来她不是只有装傻这一种反应啊。

　　心里叹了口气，为自己潜藏的恶劣。

　　他抬头拜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姐姐。你也早点回去吧。”

　　云惜这才发现，他今晚一直在叫她姐姐。

　　奇犽不喜欢叫姐姐的，偶尔叫的时候，都是明显故意的语气，等着她去哄他。

　　从没像今晚一样，平静而又自然。仿佛两人真的以再纯粹不过的姐弟身份。